《溺死在人世间》福柏菲比

5、我们算朋友了 爹不疼娘不

　　蒋风一愣，脚步顿了顿，心里不太能理解这句话。

　　因为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父母早逝，他对于父爱母爱的渴望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习惯性压制，但如果上天能给他选择交换的机会，他愿意拿自己拥有的一切来换取父母的存在。

　　蒋风没打断，林正曜就继续讲：“你知道报道那天，我为什么迟到了吗？”

　　蒋风顺着他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妈在麻将馆打了一夜的牌，打到第二天早上，边喝酒边打，带的钱也输光了，到最后醉得不省人事。”
　　“麻将馆老板也习惯了，就直接给我打电话，让我把我妈带回家。”

　　林正曜那天早上正要出门去往学校报道，刚出小区门口，兜里手机震动，铃声响起。

　　他拿出手机，看着熟悉的号码，微微一叹，手上按了接通，脚下也调转了方向。

　　“孙叔，我妈又喝醉了吗？”林正曜太清楚辛茹的情况了。

　　电话那头说：“是啊，还是老样子，小林你赶紧过来把你妈带回去吧。”

　　“我已经在路上了孙叔，麻烦你先照看一下。”林正曜答道。

　　挂了电话，林正曜奔着麻将馆而去。

　　到了地方，里面烟雾缭绕，林正曜刚一开门被呛了一脸，咳嗽不停。

　　孙老板经常待在自家馆子里，视线已经适应这里的环境，门一开他就认出林正曜。

　　“小曜啊，来来来，你妈在这儿呢。”孙老板拉着林正曜往里走。

　　林正曜的母亲辛茹此刻正趴在角落里油腻腻的麻将桌上睡着，打着鼾，酒气熏天。

　　林正曜也不叫她了，叫醒叫不醒都一样，熟练地把辛茹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，扶她起来走，嘴里问着：“我妈钱输光了吧？”

　　“是啊。”孙老板说道，“跟之前一样，输得精光，没人跟她打了，就在这睡死过去。”

　　线条硬朗的下颌绷得很紧，林正曜没忘跟人道歉，走流程一样，他来一回就道一回歉：“不好意思孙叔，总是麻烦你。”

　　“害，这有什么。”孙老板示意他不用多说。

　　林正曜过得不容易，心肠再冷的人都没法冷眼旁观的。

　　“我刚要带我妈走，又有个小卖铺老板追过来，说我妈买酒还没给钱，我跟他说我着急去学校，能不能等我回来再给他送回去，人家没同意。”
　　“他说我妈已经赊了好几回账，必须给钱再走人，我又忙不迭地回家拿钱，这才把我妈带回去。”

　　蒋风一直沉默地听，表情有些复杂，心里很不是滋味：“那你爸呢？”

　　林正曜顿了顿，没有正面回答，而是反问蒋风：“你知道富海集团吧？”

　　富海建工是云城的龙头企业，承建过云城钢铁厂、机器厂等等重大的工业项目，业务涵盖工程施工、房地产开发、市政项目等领域，集团名称在云城可谓是如雷贯耳。

　　蒋风一点头，不假思索地回答：“当然知道。”

　　林正曜扯了扯嘴角：“我那个爸婚内出轨，离婚后给富海曹董事长家当了上门女婿，带着我哥一起，他觉得愧疚，每个月都给我钱，但我嫌恶心，就没要。”
　　“我妈因为天天喝酒，状态一直不太清醒，知道后就扇了我一巴掌，还骂了我一顿，说这是我爸欠我们俩的，可我还是没要。”

　　太过震惊，以至于蒋风停住了脚步，瞳孔微震，不可置信地望向林正曜。

　　林正曜也跟着他停下来，两人面对面，林正曜就这么静静看着他。

　　这么平静如水的目光，蒋风不知怎的，竟然觉得有点不忍直视。

　　父母离世带给蒋风的是直接的痛苦，因为家庭和睦所以蒋风每次想起的都是一家人的美好回忆，而林正曜正在经历的这一切却是日复一日的折磨。

　　这些折磨不触及皮肉，深入内里摧心剖肝却不留痕迹。

　　蒋风不自觉地握紧了车把手。

　　林正曜掏出自己的手机，是最新款的摩托罗拉：“他给我买了手机，我不想要当时就想退回去，我爸就说了一句话，说万一我妈以后有事可以打电话找他，号码都存好了，我只剩我妈，他拿着我软肋，我不得不收下。”

　　又指着自己的衣服和鞋子：“后来他就把生活费给了我妈，给我的东西换成了现成的衣物，我不想穿，可我不穿这些就没得穿了。”
　　“我妈除了给我日常花费，多的一点都不给我，所以我想自己赚钱，哪怕买地摊货我也要把身上这些换下来。”

　　蒋风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感性，原来有些事光是听就觉得难以承受，那深陷其中的人该怎么办？

　　林正曜将自己整个人解构在蒋风面前，最后抿抿唇问：“所以，去兼职的话，你能帮我这个忙吗？”

　　蒋风重重地点头，说话的语气都带着点颤抖：“我一定帮你。”

　　被巨大的信任感包围的感觉很奇妙，蒋风不知道林正曜为何这么相信自己，偏偏选了自己来帮他的忙。

　　但正如他面对林正曜时也有那种不知何处来的亲近熟悉感一样，蒋风觉得自己和林正曜是有缘分的。

　　蒋风到了餐馆之后，第一时间就找老板说了这件事。

　　蒋风工作干得不错，人缘也好，一直勤勤勉勉，老板对蒋风推荐的人也信任，店里正好缺人，所以当下就同意了。

　　晚上蒋风情绪不高，有点走神，差点给客人上错菜，端盘子时又险些摔了。

　　他的眼前总是不自觉地闪过下午林正曜努力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。

　　早起到校，蒋风放下书包就去隔壁班找林正曜。

　　“哎同学。”蒋风随机捉住一个在后门的男生，“你们班林正曜在吗？”

　　“我看看啊。”那位同学朝班级内扫视一眼，看见林正曜正坐在自己位子上，就喊了一句：“林正曜，有人找你。”

　　林正曜回头，蒋风正招手叫他过去。

　　把自己的书一放，来到走廊，林正曜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蒋风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：“没别的，就想跟你说说昨天的事情，老板同意你去兼职了，你今天下午放学跟我一起去就行。”

　　林正曜轻呼一口气，像是完成什么任务一样，表情看起来放松了点：“你这可真是帮我大忙了。”

　　“其实——”
　　蒋风看了看四周，抓住林正曜袖口边的衣服把人往自己这拉了拉，用明显比刚才小的声音说：“你可以跟你妈妈好好聊一聊，劝劝她什么的，说不定她会改变的。”

　　林正曜低眉看他，语气沉沉道：“各种沟通的方法我都用过，没有用，我爸的事闹出来之后，她的瘾就更大了，睡醒喝酒，走路喝酒，打牌喝酒，有时候连饭都不吃。”

　　林正曜闭了闭眼：“她之前就因为喝酒晕过好几次，我也试过其他简单粗暴的方法，但是只要断了酒断了钱，她就闹，刀都举到脖子前了，我只能妥协。”

　　“我其实知道，我妈的精神已经有点问题了。”

　　蒋风眉头皱起，一时无言，在已成事实的悲剧面前，任何安慰都显得轻飘飘，没有意义。

　　林正曜勉强给了个带着歉意的笑：“抱歉啊，又跟你说了这么多负能量的事，影响你心情了。”

　　“说什么呢？”蒋风极快地蹙了一下眉，“咱俩也算朋友了，以后有事就一起想办法，别老抱歉来抱歉去的。”

　　“知~道~了~”林正曜一字一顿，故意把尾音拉的长，故意作不正经的样子。

　　蒋风看他还能搞怪，也放心些，正好快要上第一节课，俩人就散了，各回各班。

　　第一节是龚芳的课，一半时间做题，一半时间讲题，时间过得快。

　　下课铃准时响起，龚芳在离开教室之前还跟第一排的孟媛低声说了几句，然后蒋风就看见孟媛朝他这个方向走过来。

　　“班主任让咱俩在第二节课大课间去办公室找她一趟。”孟媛走到蒋风身边轻声说道。

　　蒋风问：“有说是什么事吗？”

　　孟媛摇头：“没说呢，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
　　蒋风应了声“好”。

　　第二节课一下课，俩人就一前一后出了教室，到办公室门前敲门进去。

　　龚芳注意到他们，招手示意他俩过来，拿出桌上文件夹里的一份文件。

　　“叫你们来是因为现在学校有个活动需要和你们商量一下。”龚芳说道。
　　“学校针对高一新生，准备举办一场合唱比赛，希望增进一下同学间的感情，也有助于班级团结，对普通班要求必须参加，咱们重点班可以自由选择，你们怎么看？”

　　蒋风和孟媛互相对视一眼，孟媛先表达想法：“我觉得有学习压力的同时也要适当放松，参加活动也没有坏处。”

　　蒋风跟着说：“我同意，不过既然能自由选择，是不是可以让班级同学参与投票，少数服从多数，这样也更合理。”

　　两位班委的想法一致，龚芳最后拍板定案，全班同学都参与投票，让蒋风和孟媛今天之内挑个时间把投票的事情办完。

　　孟媛负责准备小纸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