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深绿与灰烬》听风颂海

9、第 9 章 从黑市回情

　　从黑市回情报站有两条路，大路绕远但安全，小路穿过一片乱石荒原，快近半个小时。因菲恩特走了小路，他身上没穿灰鸦的斗篷，也没穿卢卡的罩衫，一件洗得有发旧的蓝黑长衫，银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，左耳蓝晶石耳坠在日光里偶尔闪一下。帆布包里装着三块紫水晶原石，用旧布裹着塞在包底。

　　走到荒原中段，他停了。前方一块大石头后面绕出来八个人，散开站成一排把路堵死。领头的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锁子甲，腰上挂把阔剑，左脸有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。他身后七个人站位不齐，但有两个明显是练过的，脚底下稳，刀握得也对。剩下五个就是普通混混，拿刀的手都在晃。

　　“赶路的？”刀疤脸往前走了两步，“这条道我们兄弟包了。过路费，十个银币。包留下，人可以走。”

　　因菲恩特停下脚步，看了看这八个人的站位。两个练过的卡在左右两翼，五个混混堵正面，刀疤脸居中。阵型不算精妙，但比纯野路子强点。

　　“十个银币。”因菲恩特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很平，“我没带。”

　　“没钱？”刀疤脸笑了一声，“那包留下也行。”

　　因菲恩特没理会，偏头看了一眼荒原尽头的天色，太阳已经偏西了，再耽搁下去天黑之前赶不回情报站。

　　“我赶时间。”他说，“让一让。”

　　刀疤脸往前走了两步，伸手来拽他肩上的帆布包。因菲恩特往后退了半步，刀疤脸抓了个空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手，脸色沉下来，回头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。七个人围了上来。

　　因菲恩特叹了口气，他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，放在脚边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刀疤脸，笑了一下，声音反而轻了：“我再说一次，让一让。”

　　刀疤脸被这个笑弄得愣了一下，随即恼了，骂了一句伸手又来抓。因菲恩特右手从长衫侧袋里摸出来，空着手，手指张开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弧线，像是在空气里抹了一下。灰色光纹从他指尖漫开，瞬间铺过整条路面，把八个人全罩在里面。

　　光纹亮起来的瞬间，五个混混最先乱了。一个忽然扭头朝旁边的人砍过去，嘴里喊着“你踩我脚了”，另一个抱着头蹲下去喊“别扎我眼睛”。两个练过的反应快些，一个拔刀护住侧翼，一个往后退了半步想撤出光纹范围。但因菲恩特的幻术铺得太快，两个人都没能完全脱出去。

　　刀疤脸咬着牙盯住因菲恩特的方向，手按在阔剑柄上。他看见因菲恩特站在原地没动，右手从腿侧拔出了匕首，刀尖在空气里划了一下，只划了一下，动作极快。

　　然后刀疤脸眼前的荒原变了，五个混混的惨叫声从不同方向传过来，但方向全错了，左边喊的人在右边，右边喊的人在身后。两个练过的想稳住阵脚，一个挥刀朝面前的因菲恩特砍过去，刀穿过了虚影劈在石头上，另一个转身想跑，跑了两步发现面前的荒原变成了悬崖，脚下一软跪在了地上。

　　刀疤脸自己面前出现了三个因菲恩特，三个都在说话，声音从三个方向传过来：“那个使阔剑的，左肩沉得太低了，起手之前会先抬一下脚后跟。改改这个习惯，不然下次碰上行家第一刀就被废。”

　　刀疤脸咬牙朝正中间那个冲过去，刀劈进去穿过虚影，震得虎口发麻。再抬头，三个变成了五个，围着他慢慢转。他退了两步，脚底下被光纹绊了一下，单膝跪地。抬头再看，五个又变回了三个，三个变成一个。因菲恩特站在他面前三步远，匕首已经插回腰间，右手空着垂在身侧。

　　“我赶时间。”因菲恩特说，“你们自己等吧，一会儿结界就散了。”

　　他弯腰捡起帆布包，拍了拍土重新背好，从刀疤脸旁边走过去。走了几步停下来，偏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刀疤脸：“你左边那个使双刀的，胳膊上那道伤口不深，拿布条缠一下就行。”

　　然后他走了，拐过乱石堆的弯角，消失在荒原尽头。

　　光纹在他走后十几息才彻底消散，八个人瘫在地上，五个混混自己人砍自己人砍了一身伤，两个练过的也挂了彩，刀疤脸坐在地上看着插在土里的阔剑，半天没说话。
　　远处一处岩坡顶上，凯拉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，下巴快掉到地上了。塞拉蹲在她旁边，观测镜歪了都没顾上扶。

　　“你看见了吗？”凯拉声音发飘。

　　“看见了。”塞拉把观测镜扶正，咽了口唾沫，“他空着手划了一下，那八个人就开始自己打自己。然后他拔了匕首又划了一下，那八个人就彻底乱了，从头到尾他没碰过任何人。”

　　“他拔匕首划那一下，你看清了吗？”凯拉问。

　　“没看清，太快了。”塞拉说，“他空手划的那下我看清了，两息左右，灰色光纹铺开大概覆盖了整条路面。后来拔匕首划的那下，一息出头，具体画了什么我根本没看见。但效果很明显，那八个人每个人看到的幻象都不一样，有人把同伙当敌人，有人看见悬崖，有人看见他变成了好几个。”

　　“空手两息，拔匕首一息出头。”凯拉重复了一遍，“你觉得这是什么水平？”

　　塞拉想了一会儿：“法师塔正规幻术师里，空手铺幻术平均得四到五息，拔了媒介也要三息左右。他空手两息，匕首一息出头，比一般幻术师快了一半还多。而且他空手铺的那下是范围幻术，覆盖八个人，不是单目标，多目标处理的能力也很高。”

　　“跟灰鸦比呢？”布洛克凑过来问。

　　四个人沉默了一下。

　　“我们之前推断过。”雷恩慢慢开口，“矿道外面指路的、驿站马棚放火的、哨塔砸阵法的，全是银灰头发，手法都是弹东西布结界、匕首划空气施幻术。酒馆老板说灰鸦是银灰头发的独行幻术师，所以帮我们的那个神秘人，大概率就是灰鸦。”

　　“然后卢卡。”凯拉接下去，“卢卡画的草图跟矿道暗哨身上那张草图笔触一模一样，卢卡的黑头发不知道怎么回事，但是我知道有几种魔法植物可以改变发色，所以卢卡大概率就是灰鸦。黑色头发卢卡是伪装，银灰色头发灰鸦才是本来面目。”

　　雷恩总结道，“所以今天这个人，就是帮我们的那个神秘人，就是灰鸦，大概率也是卢卡。”

　　“他今天空手铺的那下，灰色光纹的纹路我看得比较清楚。”凯拉补充道，“覆盖面很大，整条路面都罩住了。后来拔匕首划的那下，应该是在结界基础上叠了幻术，多层叠控，每个人看到的幻象还不一样。这种分层叠控一般幻术师根本做不到，他做起来跟玩儿似的。”

　　“所以他到底多厉害？”布洛克问。

　　“反正比我们之前碰到的人都厉害。”凯拉说，“那几个用净化符堵门的，在他面前跟小孩玩泥巴似的。”

　　“他为什么不杀了他们？”布洛克又问。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塞拉说，“可能嫌麻烦，杀人要处理尸体，他赶路呢。而且他走之前还告诉那个刀疤脸‘你左边那个使双刀的，胳膊上那道伤口不深，拿布条缠一下’，他连对方伤在哪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这种人太可怕了，你跟他打的时候他还在记你的习惯和伤情。”

　　“这些要不要跟长官说？”布洛克问。

　　“不说。”雷恩说，“长官已经说过两次了，让我们别管灰鸦是谁。上次交草图的时候他直接烧了，让我们别再盯着卢卡。我们要是再跑去跟他说‘我们今天看见灰鸦了，他空手放倒了八个人’，长官只会觉得我们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。”

　　“而且说了也没用。”塞拉说，“我们连正脸都没看清，就看见银灰头发和蓝黑长衫。长官问‘你们确定那是灰鸦吗’，我们拿什么确定？”

　　“那就我们自己知道就行。”雷恩拍板，“回去别跟达里安说得太细，他就盯着卢卡不放，跟他说多了他又要去找卢卡。”

　　“达里安今天被维克多队长留下加练了没来，回去肯定要问。”凯拉说。

　　“就说路上碰见个幻术师把一伙劫道的收拾了，别的少说。”雷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“走，趁天黑之前回镇上。”

　　四个人从浅沟里爬出来往灰渡口方向走，布洛克走在最后面，挠了挠头：“你们说，那个灰鸦帮了我们这么多次，到底图什么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雷恩头也没回，“但他要是想害我们，我们早死在驿站了。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