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、济安堂,初露缝合术 天没亮透, ...

  •   天没亮透,赵一一就出了门。

      雪停了,风没停。朔风裹着碎雪粒子往人脸上抽,她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袄,挎着李棠帮她收拾好的竹筐,筐里码着炮制好的黄芪,蜜炙的,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蜜色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甜中带焦的香气。

      李棠跟在她半步后头,缩着脖子,嘴里没停:“姐,吴大夫那人脾气怪,收药压价狠着呢。上回我娘拿了两斤晒干的金银花去,他挑挑拣拣,最后只给了十二文。”

      “十二文一斤?”

      “两斤。”

      赵一一脚步顿了一下。两斤金银花十二文,这价压得也太狠了。但她没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街面上铺着青石板,积雪被行人踩化了又冻上,滑得很。两边的铺子大半关着门,偶尔有开着的,门口都排着队。米铺排得最长,药铺排得也不短。时疫刚过,人人自危,有钱的先囤药,没钱的先囤粮。

      李棠还在絮叨:“黄芪你得仔细些,吴大夫验货的时候拿指甲刮,刮出白印子就说你蜜炙不透,要扣钱。”

      赵一一“嗯”了一声。原身的记忆里,吴大夫确实这么干过。抠门,嘴毒,但心不坏,原身父母双亡那会儿,是他先开口收的药,比其他药铺高出两文。两文钱不多,但够一个孤女买三斤糙米。

      济安堂在镇东街拐角,门面不大,匾额上的漆掉了大半。赵一一推门进去,堂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,混着炭火气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,低头在账本上写字,听见动静也不抬头。

      “吴伯。”赵一一叫了一声。

      吴大夫抬起眼皮,目光从她脸上扫到筐里,又落回账本上:“搁这儿吧。”

      赵一一把筐放在柜台上。吴大夫放下笔,伸手捏起一片黄芪,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。又掰开,闻了闻,指甲在切面上刮了一下。

      “火候到了,”他说,语气淡淡的,“蜜挂得匀。这筐我收了,按上等价给你,一斤二十五文。”

      李棠在后面轻轻抽了口气。上等价,二十五文一斤,这比她娘卖金银花强了十倍不止。

      “谢谢吴伯。”赵一一说。

      吴大夫把黄芪倒进柜台后面的药屉里,数了数,从钱盒里拿出六十文,想了想,又添了五文:“黄芪片大,没碎,多给你五文。”

      赵一一接了钱,没急着走:“吴伯,医馆缺人手吗?”

      吴大夫重新拿起笔,眼皮都没抬:“你昨儿不是还烧着?”

      “退了。”

      “退了就好好养着,少折腾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你爹在世的时候,跟我说过让你好好嫁人,没让你来药铺吃苦。”

      “我爹还说过,欠吴伯的钱不用急着还。”

      吴大夫笔尖一顿。半晌,哼了一声:“你倒会说话。”

      他正要再开口,门外忽然一阵嘈杂,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快让让!抬进去!腿断了!”

      两个民夫扛着一块门板冲进来,门板上躺着一个穿军袄的年轻人,二十来岁,脸白得像纸,左腿的布裤被血浸透了,从大腿到裤脚全是暗红色的硬壳,裤管破开一道口子,里头的肉翻着,疼得整个人在门板上直抽。

      “吴大夫!快看看,我兄弟让人砍了!”打头的小兵急得满头汗。

      吴大夫放下笔,走过去看了一眼伤口,眉头拧起来:“刀口太深了,我这只会上药包扎,缝不了。”

      “那怎么办?镇上就您一个大夫——”

      话没说完,门外又有人喊了一声:“太医院的人来了!孙院判到镇上了!”

      吴大夫脸色一变,赶紧迎出去。赵一一跟在后头。

      门口进来一群人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清瘦,下颌绷得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一看就是常年板着脸训人的那种。青色的官袍浆得笔挺,身后跟着一个医官打扮的学徒,挎着药箱。

      “孙院判。”吴大夫拱了拱手。

      孙诚瑞点了点头,目光已经越过他,落在门板上的伤兵身上。他走过去,蹲下,看了一眼刀口,伸手按了按伤口边缘。伤兵惨叫了一声。

      “刀口太深,缝合风险大。”孙诚瑞站起来,对身后的学徒道,“先上金疮药,看看能不能自己收口。”

      赵一一站在旁边,眉头皱起来了。

      她忍着没说话。但伤兵疼得直叫,血又开始从布裤的破口往外渗,民夫急得直搓手:“孙大夫,这血止不住啊……”

      孙诚瑞的学徒已经打开药箱,翻出一包金疮药。赵一一终于没忍住。

      “等它自己收口?”她往前一步,指着伤口,“肌肉层全豁开了,不缝就是等感染。金疮药糊上去,外面看着不出血了,里头烂得更快。”

      孙诚瑞回过头来,目光落在她身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:“你是何人?”

      吴大夫赶紧打圆场:“这是镇上采药的赵姑娘,父母双亡,可怜见的。她手上那筐黄芪就是她炮的,手艺不差。”

      孙诚瑞瞥了一眼柜台上那筐还没来得及收进去的黄芪。蜜炙的成色确实好,切面齐整,没有焦边。但他只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,淡淡开口:“女子行医,有违祖制。”

      赵一一看着他:“祖制没写不让女人救人。你治不治?不治我治。”

      堂里安静了一瞬。吴大夫脸都白了,李棠在后面拽赵一一的袖子,小声喊“姐”。那个学徒愣了愣,大概没见过敢这么跟孙院判说话的。

      孙诚瑞盯着她看了三息,没说话。赵一一没等他再开口,已经蹲下去了。

      “烧酒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。

      吴大夫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烧酒,干净的布,针线,快。”赵一一已经摸上伤兵的脉。脉细而快,失血不少,但还没到休克的地步。她抬头看李棠,“棠棠,烧酒洗我的手,剩下的浇伤口。”

      李棠一哆嗦,但没退。她转身跑进柜台后面,抱出吴大夫藏在架子上的半坛烧酒。赵一一接过来,浇了半碗在手上,剩下的往伤口上冲。伤兵疼得整个人弹了一下,被两个小兵死死按住。

      “干净布。”赵一一伸手。

      李棠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棉布——她本来是用来包药的。赵一一接过来,叠成厚块,按在伤口近心端。

      “按着,别松手。”她对旁边的小兵说。

      然后她拿起针线,在烧酒里泡了泡,穿线,弯针。针是普通的缝衣针,线是吴大夫柜子里翻出来的丝线,不算细,但能用。

      第一针扎进去的时候,孙诚瑞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      赵一一没管他。她的手很稳,进针,出针,打结,剪线。针脚一针挨一针,间距均匀,松紧刚好,太紧会绞断肌肉,太松止不住血。缝到一半,她抬头看了一眼李棠:“擦。”

      李棠赶紧拿布把渗出来的血擦掉。她的手还在抖,但比一开始好多了。

      赵一一继续缝。堂里没人说话。孙诚瑞站在旁边,嘴上没吭声,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手。从第一针开始,他的眉头慢慢从紧皱松开,到后来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,说不上是认可,但至少不再是轻视了。

      最后一针打完,打结,剪线。她直起腰,膝盖蹲得发酸。伤兵已经没怎么叫了,嘴唇还是白,但血止住了。

      赵一一刚喘了口气,门口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。

      “孙太医,她保住的是一条腿。”

      折扇一收。来人二十四五岁,穿一身暗纹锦袍,腰间挂了块成色极好的白玉,身后跟着两个不起眼的随从。笑眯眯的,看不出什么来路。

      孙诚瑞脸色一变,躬身行礼:“二殿下。”

      钱清明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赵一一身上。她刚把针线收进布卷,手上除了指尖一点药酒味,干干净净。他又扫了一眼柜台上那筐黄芪,蜜炙的,成色好得扎眼。

      “手艺不错。”他笑眯眯地说,“师承何处?”

      赵一一刚想说话,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两个民夫抬着另一块门板进来,后面还跟着一个,一共三个伤兵,个个带血。

     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穿绿色官袍的年轻人,腰挂大理寺腰牌,手里捏着一沓文书,眉眼生得周正但板得厉害,一进门目光扫了一圈,先落在门板上那个刚缝完的伤兵身上,刀口被丝线密密缝住,针脚齐整,血已经止了。他眉头拧起来,视线往旁边一挪,落在蹲在旁边收拾布卷的赵一一身上:“你是医者?谁准你动手的?”

      赵一一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布卷往筐里一搁,站起来:“你查案归你查案,我先救人。让开。”

      周云谦被噎了一下。

      钱清明笑出了声,折扇在手里一转:“有意思。”

      赵一一没理他,转头对李棠说:“把门板都抬进来,能走的靠左边,不能动的靠右边。”

      “烧水。大锅。煮布。煮完再煮针。”

      “好嘞!”李棠转身就跑。

      赵一一抬头,看了一眼钱清明,又看了一眼孙诚瑞,最后扫过周云谦手里的文书,语气平平的:“后面还有没有?”

      周云谦合上文书:“有。军营那边还躺着五个,不知道能抬过来几个。”

      赵一一低头,把筐往旁边一撂。

      “好。有多少抬多少。”

      她转身往济安堂里走,李棠小跑跟上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