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清创定规 济安堂 ...
-
济安堂狭小的厅堂,瞬间被浓重的血腥气盖过了常年不散的药香。
寒风顺着敞开的大门灌进来,卷得屋中药幡轻轻晃动,落地的残雪遇着屋内暖意,转瞬化成湿漉漉的水痕,冷意丝丝缕缕钻入骨缝。
接连三块门板次第落地,三名伤兵横躺其上,皆是军营差役,刀口劈砍、利器划伤、筋骨挫伤交错,衣衫破碎,血渍凝了又渗,看着触目惊心。
周云谦收回眼底的错愕,握着文书的指节微紧。他方才一句质问,被那女子一句冷硬的救人之言堵得无话,身为大理寺少卿,惯见凶案伤情、人世疾苦,却从未见过这般处事章法的民间女子。
不怯权贵,不惧血污,眼里只有伤者死活。
二皇子钱清明立在原地,一身华贵暗纹锦袍不染尘埃,与满室狼藉格格不入。他敛去方才的笑意,目光沉沉落在赵一一身上,细细描摹她的一举一动。
少女身形清瘦,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薄袄,眉眼尚且带着十七岁的青涩,可那双眼睛,沉静、笃定、不见半分闺阁怯懦,唯有久经生死的沉稳通透。
太医院院判孙诚瑞站在一侧,神色早已不复初时的轻视。
行医三十余载,他见惯世间医者,或拘泥古方、墨守成规,或只会外敷草药、保守静养。方才短短片刻,那女子的止血手法、均匀规整的缝合针法,早已颠覆了他数十年对“外伤施治”的认知。
屋内无人喧哗,所有人的目光,都牢牢锁在赵一一身上。
“棠棠,动作快。”
赵一一的声音清冷平稳,没有半分慌乱,彻底压下了屋内隐约的嘈杂。
后厨很快传来柴火噼啪的燃响,大锅烧水的热气袅袅升起,顺着门缝漫进厅堂。李棠年纪虽小,却极为伶俐,早已抛却了方才的胆怯,搬柴烧水、整理粗布、分拣针线,手脚麻利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她知晓,自家姐姐做的,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大事。
赵一一转身,俯身逐一查看三名新抬来的伤兵,指尖轻搭脉搏,目光快速扫过伤口深浅、出血状态、皮肉破损程度,飞速在心中定下救治次序。
外科急救,向来有轻重缓急。
“左首贯穿伤,伤及肌理,出血量大,优先治。中间挫伤淤血,皮肉破损轻微,暂且等候。右侧刀伤浅,只需清创包扎,最后处理。”
她语速极快,条理清晰,几句话便将三名伤者的救治顺序划分妥当。
周云谦眸光微凝。
他查验刑案伤情多年,向来靠经验辨别伤势轻重,从未有人能仅凭一眼一看,便精准划分出如此明晰的施治次序。
孙诚瑞更是往前半步,低声开口,带着几分探究:“你这分辨伤势之法,师从何门?古医典籍,从未有过这般定论。”
赵一一头都未抬,一边拆解伤者粘连血肉的破损衣料,一边淡淡回话:“治病救人,先分生死,再论典籍。古法有弊,便改便是。”
一语落地,掷地有声。
孙诚瑞一时语塞。
他身居太医院高位,见遍天下名医,人人尊古崇典,奉古法为圭臬,从未有人敢直言“古法有弊”。可看着眼前气息奄奄、伤势凶险的伤兵,看着方才被她缝合妥当、血止脉稳的第一个伤者,他竟无从反驳。
钱清明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讶异,唇角微扬,心底已然对这个寒门少女医者,多了几分郑重。
不多时,李棠快步跑来,声音带着热气:“姐!水沸了!布和针线都煮透了!”
滚烫的沸水,是赵一一眼下唯一能实现的简易消杀。
这是大明,没有高压蒸汽灭菌,没有无菌手术室,没有抗生素。她能做的,便是以沸水高温消杀器物,以烧酒替代消毒液,最大程度隔绝杂菌,规避致命的术后感染。
而感染,恰恰是这个时代外伤病患最大的死因。
赵一一接过煮得温热干净的粗布、沥干水汽的针线,再次取来烧酒,当着众人的面,仔细清洗双手指尖,不放过一丝缝隙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规整严谨,自带一套旁人看不懂、却莫名心生敬畏的规矩。
孙诚瑞目光死死盯着这一幕,心头震动不止。
古医治伤,向来随手取物、随手下药,从未有人在意医者双手、施治器物是否洁净。可方才他亲眼所见,金疮药外敷看似止血,内里积污藏垢,最易烂肉生脓。
这一刻,他隐隐懂了这女子施治的精髓所在。
“帮我按住伤者四肢,固定身形,切勿乱动。”赵一一对一旁手足无措的小兵吩咐道。
两名小兵连忙上前,稳稳按住伤兵肩膀与双腿。
滚烫的烧酒浇在外翻的伤口肌理上,剧烈的刺痛让原本虚弱的伤兵猛地一颤,喉头溢出压抑的痛哼,浑身冷汗瞬间浸透衣衫。
周遭人看得心头发紧,唯独赵一一神色不变,目光专注落在伤口之上,分毫未乱。
她快速清理伤口边缘的坏死皮肉,拭净淤积的污血,动作轻柔却精准,不多损一分好肉,不留一点淤血残垢。
周云谦看得最为清晰。
他见过无数刀伤命案,知晓伤口藏污、淤血滞留最易引发溃烂高热,无数伤者不是死于外伤,便是死于后续的毒火内蕴、皮肉溃烂。可所有医者,皆是只知止血封口,无人懂得清理腐污、规整肌理。
这一刻,他终于明白,方才孙太医所言“缝合风险极大”,何其保守荒谬。
不治,才是真的必死。
缝合清创,方才是唯一生路。
赵一一持针引线,手腕稳如磐石。
历经无数台外科大手术的双手,早已淬炼出极致的精准,哪怕器具简陋、环境粗劣,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实操水准。进针、出针、对位、提拉、打结,每一针间距均匀、深浅一致,将撕裂的肌理严丝合缝对接,最大限度保留皮肉活性,减少后续溃烂风险。
满堂寂静。
唯有伤者微弱的喘息、柴火的噼啪轻响,以及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。
孙诚瑞全程俯身凝视,从最初的疑惑,渐渐变成震惊,最后化为全然的沉凝。他行医半生,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,外伤施治,竟有这般精妙门道。
以往太医院处置刀剑重伤,动辄束手无策,只能靠汤药固本、药膏静养,听天由命。如今看来,竟是从第一步就走错了路。
一炷香后。
最后一处伤口缝合完毕。
赵一一剪下余线,取过干净的沸水煮布,轻轻覆盖在创面之上,又取来温和的消炎草药细细外敷固定,全程力道均匀,分寸得当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微微直起身,微微喘息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。
连续三处清创缝合,精神高度紧绷,哪怕是曾经的主任医师,在这般简陋的条件下,也难免耗费心神。
“短期内不可沾水,不可用力屈伸。”赵一一抬眼,对着守在旁的小兵沉声叮嘱,“每日更换外敷草药,一旦出现发热、伤口红肿发烫,立刻寻我。创面愈合之前,绝对忌荤腥烈酒。”
医嘱清晰直白,简单落地,没有半分晦涩难懂的话术。
小兵早已看得心悦诚服,连忙重重点头:“记下了!多谢赵姑娘救命!”
一直沉默旁观的钱清明,缓步上前,目光落在平整规整、再无渗血的伤口上,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:“赵姑娘医术奇特,施治有度,不循古法,却能救人实效,当真难得。”
他身为皇子,见遍太医院顶尖医者,却从未有人能将外伤重症救治得如此稳妥。
赵一一淡淡颔首,不卑不亢:“殿下谬赞。医者本分,唯救人为先。”
她不攀附权贵,不借机邀功,语气平平,仿佛方才逆天救回三条重伤性命,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这般心性,更是难得。
一旁的孙诚瑞闻言,终于彻底放下心底的门第偏见与固有傲慢。
他上前一步,对着赵一一微微拱手,姿态诚恳,再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太医架子:“赵某适才偏颇,轻视姑娘医术,多有得罪。姑娘清创缝合之术,精妙绝伦,颠覆老朽认知,受教了。”
太医院院判,四品高官,当朝顶尖医者,当众向一介寒门少女致歉行礼。
一旁的吴大夫早已目瞪口呆,站在原地动弹不得。
他知晓赵一一采药手艺好,聪慧过人,却从未想过,这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,竟有如此惊世医术,能让太医院院判折腰认错!
李棠站在后厨门口,眼睛亮晶晶的,满心都是骄傲,紧紧攥着衣角,悄悄挺直了脊背。
周云谦收起手中文书,迈步上前,冷峻的眉眼稍稍缓和,语气褪去了方才的质问与疏离,多了几分郑重:“姑娘施救及时,保全军卒性命,利公利民。后续伤者伤情、愈合状况,大理寺会逐一记录备案。”
他素来秉公处事,对错分明,从不因身份门第偏颇。先前质疑,是恪守规矩;如今认可,是眼见实效。
赵一一微微颔首,算是应下。
事分公私,各司其职,她救人,他护法,本就是相辅相成。
纷乱落地,人心渐定。
可赵一一心底清楚,这仅仅只是开始。
她抬眼看向门外依旧凛冽的风雪,想起周云谦方才所言,军营尚有五名重伤之人无人医治。
这个时代的外伤救治,近乎空白。感染、溃烂、破伤风、急腹症,无数本可挽回的性命,都葬送在落后的医术与固化的偏见之中。
她既然来了,既然重活一世,手握一身济世救人的外科本事,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伤者等死。
赵一一转头看向孙诚瑞,神色认真:“孙太医,军营剩下的重伤病患,若是要救治,需要更多干净布匹、草药,还要人手帮忙。”
孙诚瑞立刻应声:“此事交由我来调度。”
钱清明折扇轻敲掌心,温声开口:“我让人去军营传信,把剩下的伤者尽快抬到济安堂,同时命人送来药材、粗布,若有其他需求,赵姑娘尽可直言。”
周云谦补充一句:“我带衙役维持秩序,阻拦闲杂人等,也可帮忙抬运伤者。”
几人一拍即合。
李棠立刻上前,小声对赵一一说:“姐,大锅的水我继续烧,布我接着煮!”
赵一一看向她,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暖意,点了点头。
风雪未歇,济安堂的灯火长明,一场属于大明外科医术的变革,自这间小小的药铺,悄然启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