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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阵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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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话的人是晌午到的。
花昭那一上午还在药圃外头站着。圃进不去,活也没有,他还是天天去,隔着栅门看那两畦引气草。
“阵堂传你。”来的是个内门小厮,扫了他一眼胸前的木牌,“带上灵根牌。未时三刻,阵堂门口等。”
花昭应了。
传话的人一走,井台那边就有人探头。阵堂传一个外门弟子,在落霞峰这些天里是头一桩。有人猜是为药圃,有人猜是为后山的妖。没一个猜在点上。花昭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。
回外门取牌时,李伯蹲在墙根晒太阳,听完,脸上的褶子沉下去。
“阵堂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,“你,阵堂传的。”
“传的。”
李伯半天没作声,最后把手里那根草棍折成两段。
“上头的事,别掺和。”他说,“问你什么,答什么。别多一个字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从外门到内门东侧,要过一道石桥。桥那头是内门的坡地,松柏成行,道扫得干净,连草都修齐。过了桥路就宽,宽得不像山里的路。沿路有弟子经过,衣裳齐整,脚步也齐整,瞥见他胸前那枚土黄木牌,都不看第二眼——不看,也是一种看。
花昭走得不快。他把路记在心里:桥、坡、三岔口、那道白墙。
阵堂在内门东侧,一处不大的院子,青瓦,白墙。白墙上画着一圈一圈的纹,远看像水波。花昭站在门口等的时候,脚底板隔着鞋都觉得底下凉——院里的地也刻着纹,纹里嵌着细细的铜线,一线一线连成网。
门开了。进去。
苏晚坐在院中石案后头。还是那身玄色劲装,还是那只铜盘搁在手边。案上摊着一本册子,花昭认得那册子——落霞峰外门的名册。
“花昭。”她说,“落霞峰外门,伺候药圃,三年。”
“是。”
“灵根牌。”
花昭解下牌子递过去。木牌,土黄,正面一个“杂”字,刻得浅,边角早磨圆了。
苏晚拿着翻了两回,没问灵根的事。
“那天夜里,你在桩外。”她说。
花昭不吭声。
“你在采引气草。这个你答过了,我不再问。”她把铜盘往前推了半分,“你认得这个吗。”
盘面靠边处,有一圈浅浅的刻纹,蜷着,歪着,像什么尖东西随手划的。
花昭看了一眼。他认得。树根上、缝口的石头上、兽夹的齿里,都是这个。
“不认得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不认得。”苏晚看着他,“那我告诉你。这个印,画在我的阵里,画在桩上,画在前山的树皮上。今天早起,我在白石坎那道缝的口上,也捡到一块压着它的石头。”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很慢。
“它不是我青云宗的东西,也不是三山五派哪一家的东西。它比这些都老。”
花昭袖里的指尖收了一下。
“白石坎那道缝,你去过。”苏晚忽然又说,“缝口的草焦成一圈,缝沿有一双脚印,尺码不大。”
“巡山的人多。”花昭说,“脚印不止一双。”
“尺码小成那样的,只有你这样的。”
花昭没接。
“山里有人,在拿这些印寻路。”苏晚说,“桩每夜挪半尺,也是它挪的。我要找出这个人。”
“您找一个外门弟子。”
“我找它经过的每一处。”她说,“它经过的地方,你都在。这不是巧。你身上有味,这种印也是味——你出现的地方,就有它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从今天起,你的灵根牌上,我压一道印。你走到哪,我这边看得见。它在你身上动的时候,你立刻来报。你不报,我也知道。”
她伸出手去拿那块牌。
“这人的事,归镇岳峰。”
门口有人说话。
花昭回头。凤千溟站在门槛外,素色衣裳,腰里佩剑。他先看花昭,再看苏晚。
“后山的妖,是巡山队抬回来的。缝,是我先看见的。”凤千溟说,“师尊有口谕:后山之患,归镇岳峰查。”
苏晚的手停在牌上。
“凤师侄。”她说,“你镇岳峰管巡、管妖。可这印是阵上的东西,不是妖。”
“那就各问各的。”凤千溟说,“人,我先带走。”
院子里静下来。风把墙上铜线吹得嗡嗡的,很轻。苏晚看了凤千溟一会儿,又垂下眼,手指在牌面上按了一下——按得很随意,像只是把牌子拿正。
“记着我说的话。”她把牌推回花昭手边,又对凤千溟说,“你问完,人还我。”
“问完,我自送他下山。”
凤千溟说完就转身。花昭把牌接过来,系回胸前,跟上他。
出东侧门是一段下坡的山道。道旁有条小溪,水浅,露出石头。凤千溟走在前头,一直没说话。走到一处弯,他停下,回头。
“坐。”
花昭在溪边石头上坐了。凤千溟没坐,站着,手搭在剑上。
“那副兽夹。”他开口,“你在前山认出来的,是第几副。”
“头一副。”
“你怎么认出来的。”
“闻到腥。”花昭说,“跟后山的一样。”
凤千溟看着他,不轻不重。
“你没答我问的。”他说,“头一套夹子,是什么时候搁进山里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凤千溟说,“你要不知道,那天夜里就不会往那道缝走。”
花昭不说话。溪水流过脚边的石头,响得很碎。
“我也有一样要问你。”过了一会儿,花昭说。
凤千溟没拦他。
“满山的夹子,是谁拔的。”
凤千溟看着他,没答。答不答,两个人都知道。
“不是为你。”他最后说,“它不该搁在山里。”
花昭“嗯”了一声。这一声里头有不信,也有别的。
凤千溟往下说:“那道缝,是三个月前才有的。三个月前,后山死过一个采药的弟子。消息压着,外门不知道。”
“一个采药的。”花昭说。
“报的是失足。”凤千溟说,“尸首寻着的时候,眼是红的。”
溪水响着。花昭盯着脚前的石头,没说话。
凤千溟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夜里进山,是为李伯。”
花昭的手在膝上停住。他没想到这个人连这个也知道。
“山脚有脚印,小,新,来回一趟,采的是引气草。”凤千溟说,“我让人别动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。”
“采三把就回的人,不是来生事的。”凤千溟说。
花昭没接话。
凤千溟忽然动了手——把剑穗在指间绕了一下,那枚系在穗上的旧符便露出来,边角烧黑了一小截。
花昭看着那枚符。
“看什么。”凤千溟说。
“符烧了。”花昭说。
凤千溟把穗子按回原处。
“风大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。那天夜里天上那道白光,谁也没提。
又坐了一会儿,凤千溟往他这边看。
“你离我三步远。”他说,“我这剑鞘是烫的。”
花昭顺他的话看了一眼——自己的手,离他挂剑那一侧,正好三步。他把手不动声色地收回来一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少往我这边站。”凤千溟说,“往后后山的事,你别沾。”
“我沾不沾,不由我说。”
凤千溟看了他很久,没再纠正这句。
“上回我也说过一句。”他说,“你没照做。”
“上回那句,我也没照做。”花昭说。
凤千溟看了他一眼,没接。
他没说第三句,转身往前走,走了几步,停在道口。
“走吧,送你到外门那道岗。”
下坡的岗哨到了,凤千溟就停下。花昭自己往前。走出去十几步,他摸了一下胸前的牌。
牌子背面,靠“杂”字外圈,多了一道极淡的朱线。细得像一根头发,绕了半圈,没绕圆。
他拿指腹去擦,擦不掉。
他没敢再动。那是阵堂的令,摘了就是抗令。他把牌翻回正面,系好,往屋走。
日头斜下来,把山道的影子拉长。走到底下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凤千溟还站在道口,没走,远远的,像一截没点燃的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