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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引气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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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圃停的第三天,李伯的草见了底。
花昭傍晚去。李伯住在外门最靠北的一排,屋檐低,窗纸补过好几回,补丁一层压一层。门一推开,一股熬药的味道压着霉味。
李伯坐在床沿,正把袖袋翻过来倒。掌心里那点引气草,细得像枯须,小半把。
“就这些了。”李伯说。
“药圃封着。”
“我知道封着。”他把草一根根装回袖袋,“封着就不采。熬一熬,也就过去了。”
说着咳起来,一连串,止不住。咳完拿袖子在嘴角按了一下,挪开,什么也没有。
李伯七十出头,困在引微境第九层上,困了小四十年。他的气薄,引气草一断,人就像一只漏底的篓子。这道理,花昭在药圃里比谁都先懂。
“我去问问周执事。”
“问不出来。”李伯说,“引气草不在例药里,要长老批条子。你一个杂灵根,谁会替你批。”
花昭还是去了。
药圃的木栅闩着,里头静。靠山那三垄已经拔空,土翻过,翻得很浅,像只把面上那层草皮刮走。周执事隔着栅门听他说完,眼皮都没抬。
“批条子。”他说,“找长老去。圃里的东西,一根别动。”
“李伯七十了。”花昭说,“他撑不了几天。”
“撑不了,也不是我的事。”周执事把门闩往下一压,“停采的令在上头,不在我手里。”
花昭站在栅外,看着门里那两畦引气草。叶子还是绿的,风一过,齐齐地摆。就隔着这一道木栅。
他转身走了。
外门这些天安静得不对。采药的编了队,巡山的加了班,连灶上的柴都按人头分。弟子们走路都低着头,谁跟谁多说两句,旁边就有人拿眼睛来量。花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里只掂着一件事:李伯的草,还能从哪来。
回去的路上碰见何四。何四蹲在井台边刷锅,见了他,站起身,把一个油纸包塞过来,里头是半块饼。
“上回,谢你。”何四说,“我这人笨,说不来别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用。”何四把饼按实了,“我听说了,药圃停了,你那头也没活。李伯的药,我知道,断了。”
“嗯。”
何四左右看了看,压低了声:“你要是想上山找,别一个人去。这几天外门传得凶,说后山拖回来那兽,眼睛是红的。再说,红线桩是阵堂布的,踩了要罚。”
花昭应了一声,把那半块饼收下。他没打算不去。他只是没打算让别人知道。
他往北坡走了一趟。从前跟着采药的队走过一回,他记得前山阴坡的碎石缝里长着野的引气草。那段坡,在红线桩外头。半路上他绕到一株树跟前——就是上回蹲着采雷公藤的那棵,离桩不远,往坡上数第三块大石。他扒开浮土看了一眼。
树皮上那道纹还在。
可边上多了一道新的浅痕,像是有人拿刀尖顺着原纹描过一遍,描得歪,不像熟手。花昭盯着那道新痕看了两息,把浮土推回去,压平。
他慢慢踱回屋。
入夜,花昭把灯盏裹进怀里,又揣上李伯给他的那壶药酒。酒是老的,贴上胸口,热。他等外门的灯都熄了,才出门。
红线桩在月色里是一排黑桩子,桩头的红布看不真,像一排没点着的灯。他蹲在最近的桩边,听了很久。没有虫,也没有风。他翻了过去。
桩外三尺是禁行,禁行三尺,坡就往下斜。他踩着石头下坡,脚底极轻。他不打灯。灯盏在怀里凉着,没亮。
阴坡潮。他摸了半天,石缝里寻见一小丛引气草,根扎得深,叶子细,掐下去指头上是一股凉气。他采得很慢,不贪,一小把,又一小把——够李伯熬三天,就够了。
坡上有枯木,横倒着,断口还是新鲜的。他绕过去,没碰。绕的时候脚边踢到一样冷东西,翻了个身——是一只死的山雀,爪子蜷着,眼睛睁着,看不出死了多久,身上没有伤。
他没停脚。
采到第三把的时候,他听见脚步。
不是野兽,是人的。极稳,一步是一步。
花昭立刻伏下,草叶贴着鼻尖。
来人从他头顶的坡上过去,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“出来。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不响,也不商量。
花昭没动。
“桩外头的东西,都进了我的阵里。”那声音说,“我数得清。你数不清。”
花昭慢慢站起来。坡上站着一个人,玄色劲装,束袖,手里托一只巴掌大的铜盘。盘面上刻着密密的纹,纹里有几点光,一点正在他脚下的方位上,亮着。
女人看他,看得很快,从头到脚。
“外门弟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跨桩做什么。”
“采药。”
“采什么。”
“引气草。”
她把铜盘往前托了半分。花昭看见她那只手很稳,指甲修得平。她离他还有七八步,却像已经站到了他跟前。
就在这时候,铜盘上另一点光也动了。那一点比他脚边这点小,远,贴着坡往上去,一移一移,慢,不像人走路。
花昭看见了。女人的眼睛也垂下去,看见了他看见的那一点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她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
她没再理他,转过身,朝那点光的方向看了很久。最后收回目光,神色说不上是放心,还是别的。
“我认得你身上的东西。”她忽然说。
花昭心里一沉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味。”她说,“你身上有味。淡,但是有。”
花昭没接话。他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味,也知道昨夜灯照过的那块石头上有什么。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铜盘里那点光晃了晃。
“你知不知道,前头这道阵,是做什么用的。”
“禁行。”
“是拦。”她说,“拦山里的东西往外走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见过一次。一座城,一天,就没了。”她说得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从那以后,我看见你身上这种东西,就不问缘由。”
花昭站着没动。他手里那三把引气草还湿着,扎手。
“今天我不问你。”女人说,“桩往前挪了半尺,不是你挪的。你采完,从原路回去。草拿稳了,掉一根,我都数得出来。”
“……谢长老。”
女人没应这个称呼,也没否认。她在他脸上又停了一停。
“落霞峰外门,伺候药圃,三年。”她说,“你叫花昭。”
花昭站着,没答。他不问她怎么认得他——名册到了那样的人手里,认一个人,用不了半个时辰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花昭往坡下退,一步没回头。退到坡底,他还是回了一次头——那女人蹲在桩边,把铜盘搁在膝上,手指在盘面上抹过去。盘上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,最后剩最靠里的一点,还亮着,正对着他方才站的方位。
回屋,他把引气草摊在窗台上晾着,没点灯。
第二日天没亮,外门就传开了:阵堂来了人,把落霞峰外门的弟子名册调走了一本。钱管事在自己屋里翻了半上午,谁也不敢去问。有人认得那来人的衣裳,低声说,是阵堂的苏长老署的条。
花昭把引气草熬了一小碗,端给李伯。
李伯接过去,先闻,再看他。
“哪来的。”
“坡上捡的。”
“坡上。”李伯把碗端起来,吹了吹,喝了一口,又喝一口,碗底见了。他把碗放下,喉头松下去一段,气也匀了。
“你知道引气草长在哪。”他说。
“跟队走过一回。”
“那是桩外头。”
花昭没答。
李伯看了他很久,最后从床里把那壶药酒拎出来,塞到他手里。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他说,“我这条命,值不了你一双脚。下回,别走夜路。”
花昭把酒接了。壶不轻,他掂了掂,收进怀里。他没说自己夜里见过谁。
出门的时候,天光大亮。他忽然想起坡上那第二点光——它一点一点往上移,那个方向,是后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