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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朱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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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线压上去的头一夜,花昭没睡好。
不是疼。牌背那道线细得像头发,贴着木牌,隔着衣裳也摸不出。可他一躺下,就觉得胸口那处发凉,凉得跟别处不一样,像有人拿指尖按在那儿,一直按着。
他翻了个身,把牌摘下来,搁到枕边。凉意跟着挪了挪,还在。
后半夜他起来点灯。灯芯一豆火,他把牌翻过来对着光看。朱线还是那半圈,没长,也没短。他把牌凑近灯口,线里隐隐透出一点红,跟石头贴灯时一个样。
他吹了灯,躺回去,闭眼。
闭上眼,眼前就浮出东西来。
不是梦。他清楚自己没睡着。眼前是一片黑,黑里有一道缝,缝口焦着一圈,缝里往外渗东西,渗得很慢,像水,又不像水。他站在缝前,脚底下是那副兽夹,齿口新,齿里那几道纹亮着。缝里有个声音,听不清,像隔着一层厚土在说话。
他猛地睁眼。屋里黑着,王顺的呼吸匀匀的。他出了一身汗,后背的衣裳湿透。
第二日起来,他先去井台打水。水泼到脸上,凉。他抬头看井里自己的影子,看了两息,把脸别开。
影子没跟着他别。
他愣在那儿,又慢慢转回去看。井水里那张脸,眉眼是他的,可嘴角是平的,眼睛睁得比他大,直直地往上看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井里的影子也抬手,动作慢半拍。
花昭退了一步。
井台边没人。他把水桶提起来,走开,没回头。
这一整天,他都在留意自己。
去药圃外头站着的时候,他数自己的手指,数了三遍,都是十根。他掐自己的手背,疼,红印子起得快,消得也快。他试着运气,气还是那么薄,杂灵根,引微境第三层,跟从前一样,没多一分。
可有些地方不对。
他走过井台,井绳自己晃了一下。他走过柴堆,柴堆最上头那根滚下来,滚到他脚边停住。他走过灶房,灶膛里将熄的火“噗”地跳了一下,火苗窜高半寸,又落回去。煮饭的何四正低头切菜,抬头看了一眼灶,嘟囔一句“这火邪门”,又低头切。
花昭没作声。他走开,走得比平常快。
晌午,他去给李伯送第二碗引气草。
李伯喝了,把碗放下,看他。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“不是没睡好。”李伯凑近了些,眯着眼,“你眼睛里,有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李伯看了半天,摇头。
“说不上。像……灯芯烧到快尽的时候,那一点亮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昨夜,是不是又出去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这脸色。”李伯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你自己照照。”
花昭没照。他把碗收了,说还有事,走了。
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,把手伸到眼前。手背上什么也没有。他盯着看,看得久了,手背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灰,像落了炭,一擦就没了。
他想起灯盏。想起石头贴上去,纹里灰了一层。
他把手攥起来,攥得指节发白。
傍晚,他绕去岩缝。
灵狐在。它钻出来,蹭他的手,蹭了两下,忽然停住,往后退了半步,喉咙里低低地响,不是亲近的那种响。
“怎么了。”花昭蹲下去。
灵狐不往前凑了。它歪着头看他,眼睛亮着,看了很久,慢慢又凑过来,闻他的袖子,闻他胸前那块牌的位置,闻完,退回去,蹲在洞口,不动了。
花昭把手伸进洞口,它没躲,也没迎。
“我身上有味。”花昭说,“是不是。”
灵狐看着他。它听不懂,可它闻得见。
花昭把手收回来。他坐在洞口,背靠着那块倾倒的旧石,坐了很久。天一点点暗下去,他没点灯。
回去的路上,他碰见了苏晚。
不是碰见。苏晚站在外门通内门的那道岔口上,铜盘托在手里,像在等谁。花昭走近,她抬眼。
“过来。”
花昭走过去,站定。
苏晚把铜盘往前一送。盘面上,靠他这一侧的方位,一点光正亮着,亮得比上回在坡上见时还实。
“你身上,昨夜动过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出屋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出屋。”苏晚说,“我说的是它动过。牌上的印,昨夜子时前后,亮了一回。”
花昭想起夜里那道缝,那个听不清的声音。
“我没做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你没做什么,它做了。”苏晚把铜盘收回去,“它在你身上,借你的气动。你气薄,它动得慢,可它在动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昨夜,看见什么了。”
花昭沉默了一息。
“一道缝。”他说,“缝里有声音。”
苏晚的神色没变,可她托盘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什么声音。”
“听不清。”
“下回再听见,”苏晚说,“不管听清听不清,立刻来报。子时前后,别睡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苏晚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还有。”她说,“你身上那点味,这几日重了。你自己闻不见,别人闻得见。少往人多的地方去。”
花昭应了。他站在原地,看苏晚走远,铜盘上那点光随着她的步子一明一暗。
他往屋走。走到半路,胸口那处凉意忽然一沉,像有人从里头按了一下。他停住脚,扶着路边的树,站了一会儿。凉意过去,他直起身,继续走。
回到屋,王顺已经睡了。花昭把牌摘下来,搁在枕边,没点灯,躺下。
闭上眼,那道缝又浮出来。这回缝口比昨夜宽了些,缝里的声音也近了些,还是听不清,可他能分出是几个声音,不是一个。
他睁眼,坐起来。
窗外,镇岳峰那头,又亮了一下。白的,一闪即收。
这回他没等灯灭。他坐在黑暗里,看着那一下白光收回去,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那一下,不是冲山里的东西去的。
是冲他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