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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封线 ...

  •   天没亮,西栅就有了人。

      花昭到得早。栅门半开着,外头停两辆板车,车板上垒着空篓。他把自己的篓摞上去,退到一边站着。

      人来齐:柴场的张成、煮饭的何四,还有三个面生的外门弟子——一个瘦,一个矮,一个缺了半截门牙。谁脸上都看不出愿意。

      骆师兄最后到,巡山队的,肩上搭一条油绳,腰里别刀,眼圈发青,昨夜当值的大概就是他。

      跟骆师兄一块来的,还有内门那个青衣人。

      花昭认得他,就是昨天问话的那个。他把手往袖里收了收。青衣人手里捏着册子和笔。

      点过名,骆师兄开口,声音不高。

      “前山外沿,只在桩内采。”他指了指栅门边那一排新打的木桩,桩头缠红布,一直匝到山脚,“出了桩,一个都不许去。”

      “哪个桩。”缺门牙的问。

      “红线桩。阵堂布的禁行,跨过去,回头自己领罚。”骆师兄说,“采集三种:藿香、赤箭、雷公藤,别的见着也别动。听见哨,一声是收,两声是回。”

      “听说桩是阵堂长老连夜亲自上山划的。”矮个子在后面嘀咕了一句。

      “看运。”骆师兄没接话,“太阳偏西回。”

      花昭听着,手里掂了掂空篓。他把“阵堂”两个字记住了,也记住了那个缠红布的木桩——昨天封白石坎的时候,他没见着这东西,可见是连夜布下的。

      青衣人这才开口,把册子翻开。

      “进山点一遍名,出山点一遍。”他说,“中途谁离队超过一炷香,记一笔。谁跟谁,对号。”

      说到这儿,他抬眼看了一圈,在花昭脸上停了一停,又落回册子上。就这么一停,花昭就知道,自己是被特意看着的那一个。

      出栅。露水重,草压下去,再抬起来,鞋面就湿了一片。骆师兄走在最前,张成第二,何四吊在中间,三个面生的挤作一堆。花昭被留在队尾。青衣人走在他身后半步,不远不近,像影子。

      前山比后山缓。日头爬过山脊时,林子亮了,鸟也叫起来。藿香成片,长在阳坡的碎石缝里,赤箭稀疏,得找。花昭蹲下去,一株一株看,采得慢,装篓却齐——老叶不要,断根不要,泥土带得少。他在药圃打了三年交道,这些东西比人熟。

      何四采得急,手快,抓一把往篓里塞。花昭看了他两回,没说话。

      晌午过了半坡,日头热起来。众人歇在一处平地上,分水喝。平地四周的草长得整齐,看着干净,踩上去也踏实。

      花昭最后一个停脚。他站在平地的边沿上,没往里走。

      他闻到一股腥。

      不是药,不是汗,不是林子里的朽叶。很淡,贴着地皮往上浮,像有人在不远的地方埋了什么,又覆了土。

      “怎么了。”何四扭头问,手里还拎着水囊,一只脚已经抬起来。

      “别往前。”

      何四愣了。那只脚悬在半空,落也不是,收也不是。

      “怎么了。”张成也回过头。

      花昭没答。他蹲下,从脚边捡了根枯枝,拨开身前一层薄草。草底下是浮土,浮土底下——铁。

      一副兽夹。齿口新,齿里那几道纹,他认得。

      何四的脚慢慢收回来,落回原处,脸白了一层。

      “这地方谁布夹子。”张成凑过来看,“猎户?前山哪有猎户。”

      骆师兄也过来了。他蹲下,用刀尖挑了挑那副夹子——没挑动,它是嵌在土里的。

      “别碰。”骆师兄说,“都退后半步。”

      众人退开。花昭没退,还蹲着,顺着浮土往旁边看。他看见第二处土的颜色也不对,再远一点,第三处。

      “还有。”他说。

      骆师兄顺他指的方向看,脸沉下去。他没再问花昭怎么知道,只吩咐:“掉头。这片平地不走,绕。”

      青衣人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。写完,他看花昭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这地方有东西。”

      花昭站直了,手心还沾着土。

      “闻见的。”他说,“腥。”

      青衣人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看得不轻不重。

      “腥。”他把这两个字记下,“鼻子灵,是吧。”

      花昭不答。骆师兄打岔,说山路要紧,先把队带出去。

      绕行的时候,花昭走在队伍里了,不再被留在队尾。何四的篓子跟他的并着走,何四一路没作声,过了半坡,才低低说一句:“刚才……谢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花昭说。

      就这一个字。何四像是松了口气。

      绕开那片平地,采药还顺。赤箭采着一小篓,雷公藤在阴坡的树根底下,花昭寻到两丛。他蹲在树根边采雷公藤的时候,手背蹭到树根上一块旧皮。

      旧皮底下,刻着纹。

      他心跳快了半拍。他不动声色地把那截树根上的浮土抹开一点——纹不深,像是拿什么尖东西匆匆划的,纹路蜷着,跟缝口那块石头上的一模一样。

      前山也有。前山也有这样的记号。

      他没吭声,也不能吭声。他把那丛雷公藤连根收进篓里,盖住脚边那截树根,站起来走开,连头都没回。他用余光记住了那棵树:离红线桩不远,往坡上数,第三块大石过去。

      午后就起了风。快到未时,后山方向传来哨声,两声,连着。

      骆师兄立刻把油绳往肩上一紧。

      “回。”他说。

      回程快。谁都听见那两声哨了。出了前山的林子,日头还高,众人却被催着往栅门赶。

     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花昭往山上看了一眼,看见巡山队正从后山那头下来。几个人抬着一样东西,蒙着布,布下面黑乎乎的一团,四条腿僵着,是兽。兽的脑袋上有一只眼睛,红着,闭不下去。

      花昭没多看。

      回西栅,点第二遍名。青衣人一一点过,册子折起来,收进袖里。

      “花昭。”他叫。

      花昭站住。

      “今天的事。”青衣人说,“你闻见了腥。你怎么闻见的。”

      “打小鼻子就灵。”花昭说,“药圃里烂根多,闻惯了。”

      青衣人看了他一息。

      “行。”他说,“回去吧。”

      花昭转身。他没走两步,身后又落一句。

      “记住了,桩外的地,别踩。”

      花昭应了,出了栅门。板车已经卸了,空篓还摞在车上,等着明天。

      他往住处走。走到岔路口,停了一下。岔路口往上,是回外门的屋;往左,是通后山的旧路。他站了一会儿,还是往右拐了。

      刚拐过去,他看见了人。

      凤千溟站在封线的桩外,坎上,一身素色,腰里佩剑。他不知站了多久。夕阳斜过来,把那些缠红布的木桩照得发亮,一根一根插在坡上,像一道没有影子的墙。他就站在墙那头。

      花昭停下。

      两人隔着一道坡。凤千溟看着他,没说话。花昭也没说话。风把山下的草吹过来,一层压一层。
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凤千溟开口。

      “往后跟队,往人多的地方站。”

      声音不大,听不出是吩咐,还是别的。

      花昭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三个字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凤千溟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,往上走。他走得快,几步就没了坡上的草里,只剩剑鞘在夕阳里晃了一下,也不见了。

      花昭站在原地。他袖子里藏着两样东西:一样是刻纹的石头,指甲盖那么大;一样是刚从雷公藤根边掐下的一小截树皮,上面也有纹。

      他慢慢往屋里走,路上把两样东西分开,一样塞进袖口,一样塞进腰带。

      回到屋,他把两样并排取出来,凑到灯盏边上。他没点火。昨夜灯一照,纹就红了,今夜他不想试。

      他把石头和树皮一起放进床板底下的缝里,跟沈清辞那包药、跟李伯那壶药酒摆在一处。

      外面的哨,一整夜没再响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第 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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