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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半山雷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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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洞里的潮气还没散尽,花昭就醒了。
他先没动,躺着听了一会儿。洞口那片蕨叶窸窣响过一下,又静了。灵狐缩在他外袍的衣角上,尾巴盖着鼻尖,睡得很沉,前爪上那道口子结了层薄痂——昨夜他嚼碎了止血草,敷在上面的。
花昭拨开蕨叶,天光顺着石缝漏进来,一线,很薄。落霞峰这时辰醒得最慢。山下的杂役灶还没起烟,峰顶那几盏长明灯却早已亮了。那是内门的地界,他上不去,只能这样远远看着。
他到溪边洗过手脸,回来把昨夜那副兽夹收进布囊。
齿口还是亮的。
这副夹子他翻来覆去想过一夜。落霞峰的兽夹他都认得,外门巡山用的那一批,齿磨得糙,铁环上还打着“落霞”的火印。这一副不一样。齿是新的,利得能划破皮;火印没有;铁色比寻常的暗一层,像是淬过别的什么。他把它搁进囊里,没扔。铁是值钱的物件,废铁铺收,这样的一对能换三斤粗米。他在山上讨了三年生活,早学会不跟换得来米的东西较劲。
出洞前,他绕去李伯那间偏屋。
老人蹲在门槛上擦刀,一块旧布,一遍一遍。见他过来,头也没抬。
“上山?”
“嗯。”花昭把布囊挂上腰,“止血草没了,顺道替您采两把引气草。”
“半山那片上月我采过,壮的都掐走了。”李伯把刀插回柴堆,“往后山走,别过白石坎。这两夜山里有响动,不像野物。”
花昭没作声。
“听见没有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他笑了下,“白石坎那边的路,我熟。”
李伯看他一眼,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塞给他,没再多说。
后山的路他确实熟。哪块石头踩得住,哪段坡雨后打滑,哪棵老松根下长着好药,他闭着眼都摸得清。这三年他替人采药、巡山、拣柴,收拾的都是没人愿意接的活,图的是能在这峰上多留一日是一日。落霞峰养不养他另说,他总得先给自己找条活路。
引气草生在阴坡的碎石缝里,叶背带一层细霜,太阳一出就蔫,得赶早。他蹲下身,先用指腹试了试叶背的霜粒,才掐最壮的那两丛——掐轻了养不住根,掐重了明年这片就秃了。他采药一向这样,宁可少拿,不把根断干净。山下外门的药圃是他伺候的,管圃的执事从不管他怎么采,只看月底那杆秤。三年了,那秤上的数从没多过,也从没少过。
李伯要的引气草是他另收的。老人困在引微境第九层四十来年,再没上去过,这一味年年续着,也就吊一口气。花昭采它采得比给自个儿的还细,掐口总留三分。
半囊药拢齐,日头却迟迟不露。花昭直起身,往上看了一眼天。云压得很低。
然后是那点不对。
往常这个时辰,半山的雀子早该闹成一片;今天静得很,连虫声都淡了。他往上再走一段,看见几棵榉树的皮被生生刮开,露出里头的白茬,刮痕很高——比人高,比寻常野物也高。地上有新翻的土,踩得凌乱,草茎上的露水断了一路。
他把干饼的一角塞进嘴里,没敢再嚼出声。
雨意是忽然压下来的。云从峰那边漫过来,一层压一层,天色一下子暗了半度。风过草木,整片往一个方向倒。
花昭停下,摸了摸腰间的残灯盏。
灯还没着,只是贴着掌心,凉了一下。
他正要退,灌木后头“咔”地一声——铁器合拢的响。
紧接着是一声兽吼。
那东西从坡上撞下来,半人高,鬃黑,一身的疤。它朝花昭这边冲,右后腿上拖着一副铁夹,齿咬进肉里,血一路淌下来。花昭第一反应是躲,可那兽跑得歪,眼睛里没有寻常野兽的凶,是红的,通红,看什么都咬。
他退,它追。碎石被它撞得乱滚,一棵小松应声折断。
退到崖边,退无可退。他忽然想到后山那个石洞——灵狐还在里头,蕨叶掩着,他今早出来得急,忘了把洞口压严。
念头只闪了半息。
他其实还有一条路,腰里那盏灯。引一线煞息出去,这兽撑不过三息。可他不敢。噬心道的气息一旦出去,藏了三年的那点遮掩就全废了。这山里不只有他,还有巡山的人。
兽扑上来时,他往侧里一滚,肩头还是被划开了,火辣辣地一疼。
他撑起身,手已经按上了灯。
就在这时候,天上响了。
不是雷。
是有人把雷,从半山劈了下来。
一道白光自云底直落,落在兽头顶前一寸,没伤它,只把地砸出一个坑。雷音撕开山谷,草木齐齐伏下。随即一线剑光斜掠而来,“当”地挑开那副铁夹,兽的凶性像被这一记掐断了筋,哀鸣一声,瘫倒在地。
那人落地,道袍下摆都没带起多少尘土。
花昭看清了他的衣色,青色,镇岳峰的青色。峰里早传,镇岳峰那位首座弟子这一阵亲自巡夜,寻常弟子轻易见不着。他今天见着了。那人手里一柄剑,剑身还淌着未尽的雷;收了,冷得像新淬的冰。
他站在那儿,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兽,再看花昭。
“落霞峰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进山做什么。”
“采药。”
那人目光落到花昭肩上,又落到他按在灯上的那只手,停了半息。
“手拿开。”
花昭把手放下。
就在松手那一瞬,那人像是察觉了什么,微微侧了侧首。他没看花昭的脸,也不像在看伤口,倒像在辨风里的什么。花昭屏住呼吸,把那点气息往下按了按。半晌,那人收回目光。
那人的眼神很干净,也很沉,像一潭封着冰的水。他没再问,走过去蹲下身,捏起那副铁夹看了看,又瞧了瞧兽腿上的伤。片刻,他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落霞峰的夹子。”
“我也没见过。”
那人没接话,把夹子搁回地上,站起身。他抬眼,视线扫过花昭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一块木牌,土黄,正面刻着一个字,刻得浅,要紧处早被指甲磨过一道。
“杂”。
那人见了,神色没变,只把话重说了一遍,语气淡得像在念门规:“这一带的兽,近来躁得反常。你在山上讨生活,往深处去,多留一分心。”
花昭应了一声。
云里又滚过一声闷雷。那人抬头看了看天,像是记起还有事没做完,把剑一收,往峰顶的方向去了。走时风忽然紧了,他的衣角一卷,一道雷光顺着山坡蹿上去,转眼没了影。
雨落下来。
花昭在雨里站了一会儿。肩上的血被雨水冲开,顺着胳膊往下滴,倒不很疼了。
那兽还没死透。眼皮底下眼珠还在转,喉咙里漏着气。花昭蹲过去看它后腿的伤——血比寻常的深,一线极淡的腥气从伤口里浮上来。那气味他熟,三年了,他夜夜对着它。他伸出去的手顿了顿,又收了回来。
这兽的躁,不是天生的。
他低头,把地上那副铁夹拾起来,翻了个面。
齿口内侧,刻着一个极小的印子。不是字,是一种纹。
这种纹他没见过。不是落霞峰的图样,也不是他这些年见过的任何一种。
他把它收进布囊,跟昨夜那副,叠在一起。
腰间那盏灯轻轻跳了一下,一线萤火似的,映出他半张脸。
火光里,好像始终立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一动没动。
花昭把手按在灯上,把火按灭了。
雨大起来。他沿着原路往回走,走得很快,把肩上的伤和那两副夹子,一并带下了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