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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丹堂长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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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是半夜歇的。
花昭回到外门那间小屋时,浑身都湿透了。屋子搭在药圃边上,两间,一间堆药具,一间他住。门是旧的,关不严,风一过就响。他把湿衣挂上钩,先就着油灯看肩上的伤。
口子不深,可够长的,从肩一直划到肘弯上头。他拿干净布蘸了水,把血和泥一点点洗掉。疼是真疼,疼到他后半夜才睡着。睡前他翻出那块旧布,把两副兽夹裹了,塞进屋梁的缝里去——那地方漏风,没人翻,他在里头藏过三年的药钱。
第二天天没亮,门外就有人喊。
“花昭,起没起?卯时了。”
是管药圃的周执事,声音没什么温度。花昭应了一声,起身把肩上的布换了。他把引气草用油纸包好,先绕去李伯那间偏屋。
老人正在生火。花昭把油纸搁在灶台上,李伯没看他,只把火拨了拨,忽然说:“手怎么抬得不利索。”
“上山摔的。”
李伯看他一眼,也没再问。他弯下腰,从床底下拖出个小陶坛,揭了盖,一股辛辣的酒味漫出来。
“拿回去擦,别等它肿。”老人把坛子塞给他,“省着用,就这一坛。”
这坛酒李伯管它叫“老底”,平常连自己都舍不得动。花昭接过来,谢了一声,退出去带上了门。
药圃在半山脚,归外门管,拢共十来亩,种的都是最寻常的引气草、止血珠、紫珠草。花昭到的时候,其余几个杂役已经蹲在垄上了,见他来,谁也没吭声,各自往两头挪了挪,像是绕开一点什么。
有个年长的杂役蹲得远,侧头跟旁边的人低低说了句什么。那人没接,只把身子又侧过去半寸。花昭听见了“晦气”两个字,也就当没听见。
这三年他早习惯了。
他要做的活,是替药圃记数、验苗、晾药,比旁人细,也比旁人脏。日子久了,周执事只当他是一件不会出错的家什,难得多看他一眼;至于旁的杂役,宁可当没他这人——落霞峰上下,灵根牌上刻着一个“杂”字的,数来数去,只他一个。
花草无主,他绕着垄走了一圈。走到靠后山那一头,他停了脚。
山根下那一垄紫珠草,枯了七八株。叶边焦卷,像是被什么燎过,可这几日天阴,没有毒日头。他拨开枯叶看根,根上浮着一层极淡的腥,贴着指尖往上钻——那气味他昨日刚闻过,就在那兽后腿的伤口上。
花昭没作声,把那几株枯苗拢了拢,用土盖住。
周执事照例背着手在地头转一圈,最后停在他面前。
“丹堂今日收药,你送去。”
“本该您……”花昭话没说完。
“让你去你就去。”周执事把单子拍在他手上,“点数点清了,少一两,扣你的。”
花昭推着药车往山门那头走,一路往上。青云宗的地界,越往上头,石头越干净。过了外门那道石阶,就是丹堂的地盘。他向来只走到后门的库房,那里有丹堂的杂役验货、记数,货对了,人就走,从不往深处多挪一步。
今天不同。
库房里没有杂役,只站着一个穿素白道袍的人,正低头搁药。那人袖口洗得发白,袖上却有一层淡淡药香,是常年在药炉子边待着的人才有的气味。他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“落霞峰的?”
“是。”花昭把药车停下,“外门药圃送药。”
“数你自己点。”那人声音不高,把手里的药搁下,“我在这儿看着。”
花昭便一包一包拆开、点数。他数得很慢,那人不催,也不走。等他数到止血珠那几包时,那人忽然开口。
“肩上。”
花昭一顿。
“你低头走路,左边肩一直没敢用。”那人看着他,语气平平,“摔的?”
“摔的。”
那人没接话,走过来,伸手示意他把袖子卷上去。花昭迟疑了一下,还是卷了。伤口已结了薄痂,周围一圈青,青得很淡,淡到旁人看不出来。
那人的指腹在伤口边上按了按。
只按了一下,他的手就停了。
花昭屏住呼吸。他看见那人的目光在自己腕上、又在腰牌上停了停——那块土黄的木牌,刻着一个浅浅的“杂”字,边角早被磨圆了。这一停很短,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你这灵根,是怎么个杂法。”那人问得很随意,像在问一味药的成色。
“杂到引气都难。”花昭答。
那人“唔”了一声,没再往下问,从袖里摸出一个白瓷小瓶。
“化淤生肌的药,我这儿有。早晚各一次。”
“多谢长老。”花昭认得他的袖色。
那人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默认了这个称呼,低头又去搁他的药。花昭把瓶子收好,推着空车退出去。走到门口时他回了下头——沈清辞已重新低下头,对着一堆药材,一株一株地看,仿佛方才那半刻的停顿,只是他数错了一味药。
出了丹堂,日头偏了。花昭的脚步慢下来。那小瓶子在他怀里硌着,一路上没敢松手。丹堂的药金贵,这一瓶搁在平常,够他换半月的口粮。他舍不得用,只想留着——只是他又想不明白,一个丹堂的长老,为什么平白给他一瓶。
那一眼太轻,可他心里清楚:一个人要是没瞧出什么,不会那样看他。
夜里他去了后山。
白日那点不安,天黑以后反倒更沉。灵狐还在石洞里,他两日没顾上去了。他抄着老路往上走,走了没多远,脚下绊了一下。
是夹子。
昨日这条路还干净得很,今日多出一副铁夹,齿口朝上,藏在草里。花昭退开半步,绕过去;再往前,又一副。他一步一步往上挪,心里的凉意一层一层叠起来。等绕到白石坎上头,他停下,数了数——这一条路上,新添的夹子,七副。
而且布得巧。
有三两副,正搁在他这三年来惯走的那几处落脚点上。像是有人走过这条路,走过许多回,知道他会在哪里停脚。
李伯前夜说,别过白石坎。可这些夹子,偏偏都过了白石坎。
石洞便在眼前了。
离洞口一尺,草窝里也搁着一副,齿口正对着洞。
花昭的脚钉在原地。
他弯下腰细看,齿是新的,铁环上没有火印,齿口内侧,刻着那个认不出的纹——跟昨夜那两副,一模一样。
昨日那兽腿上的夹子,是旧的;今日这些,是新的。小半日的工夫,有人把半山到白石坎这一片,布满了夹。布得这么密,不像是要打一两头野物,倒像是要把什么从深处逼出来——或是逼回去。
他先把洞口那副夹子拆了,拎在手里,这才进洞。灵狐缩在最里头,见了他,才一步一步挪出来,蹭他的裤脚。他蹲下,把它从头到脚摸了一遍,前爪那道口子结得不错,没添新伤。
花昭这才松了半口气。
他把灵狐拢进怀里,退到洞口,蹲着往外看。夜里风大,草一层层地伏下去。山头那头,又亮起一点巡山的灯,忽明忽暗。
白日里沈清辞看他的那一眼,此刻又浮上来。两桩事搁在一处,他说不上有什么干系,只觉得后脖颈发凉。
他在这山上待了三年,哪块石头、哪丛草他都认得。如今连自己藏身的这处,都被人布上了夹子。他在暗里坐了很久,把手里那副拆开的夹子又看了一遍,才起身,用碎石把洞口重新压严。
那点巡山的灯在风里晃了晃,远了。
花昭把残灯按灭,抱着灵狐,退回了洞深处。洞外的风,一路往更深处刮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