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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落霞峰杂灵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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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霞峰在青云宗最西边,山不高,灵气也薄,专留给外门弟子住。峰名来得晚——山下云海被夕阳烧红的那半个时辰,才勉强撑得起这三个字。其余时候,它就是偏,旧,穷。
青云宗有九峰。镇岳峰最高,主雷法,是内门中的内门。落霞峰写在宗门册子上的名字是"西偏峰",落霞两个字,是山下猎户先叫起来的。两峰之间隔着七道关口、两条溪,脚力好的人走一趟也要一天。花昭进山三年,最远到过第三道关口,替药圃送过一回药材。那回他才晓得,内门弟子穿月白,腰上不挂牌子。
花昭的灵根牌上刻着一个"杂"字,笔画浅,像是刻字的人也没上心。
晨钟敲过两遍,他已经把三担水挑上了崖边。水缸搁在老松下,缸口豁了个角,是前头那位杂役留下的。他不走正路。正路要过外门弟子晨练的坪子,人多,问话多,一眼扫见他腰上那块牌子,话头就拐了弯。他改走后山那截野路,石面生苔,草过人膝,没人来。
倒完最后一担水,他蹲在缸边掬水洗脸。水里映出一张脸,眉骨下面有道旧疤,去年冬天落下的。他看了两眼,起身往灶房去。
灶房里李伯在烧火。老头儿七十出头,背驼,头发白了大半,是落霞峰上最没棱角的一个——一辈子卡在引微境第九层,上不去,也没下来过。听说年轻时也进过内门的考校场,第二轮就被刷了下来,此后四十年,再没离开过这座山。听见脚步,他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柴,火苗腾起来。
"锅里。"
花昭盛了一碗粥,坐在门槛上喝。粥稀,能照见人影。两个人隔着一膛火,各做各的事,谁也不催谁说话。李伯偶尔会在碗底卧一个蛋,从不提,也不问。头一回吃出来的时候,花昭愣了很久,后来就惯了——把碗涮净,照原样放回去。
坪子那边传来晨练的呼喝声,隔着半座峰,清亮得很。那边是正经弟子,灵根好,早晚有一天能进内门。这边是灶房、柴堆、药圃,和一群在引微境里打转的人。
外门三个月考校一次,考不过的不逐出山门,只降份例。花昭进山三年,份例降到底,如今领的是最末一等的口粮:月半袋米,两把陈盐。他倒不怎么在意,吃得少,睡得着。药圃的活归了他,一年到头有草可闻,比站在坪子上听训话强。
吃完,去领活。管外门杂役的吴执事正在清点药圃,见了他,眼皮都没抬。
"后山那片柴胡,收了,晒上,记册。"
"嗯。"
"还有,"吴执事顿了一顿,"圃里少了三株续灵草。你昨儿进过圃子,自己心里清楚。"
花昭没辩。他从药圃出来的时候,正撞见一个弟子袖口鼓着,两人对上眼,那人先把脸别开,快步走了。他知道那三株草眼下在谁手里,也知道争到最后,脏的是自己的名声。杂灵根的话,向来没人听。他只说:"我去收柴胡。"
吴执事哼了一声,算是放人。
后山的柴胡长在向阳的坡上,得蹲着收,一株一株掐根,抖净泥,码进竹篓。日头升高,坡上没风,汗顺着下巴往下滴,滴进土里就没影了。他收得极慢,却难得地踏实——手上只有草,没有话。
午后,他翻过一道石坎,听见细碎的响。
坎下的草丛里支着一副兽夹,铁齿狠,一只小狐狸被咬住了前腿。毛色浅褐,尾巴细,抖得厉害,一双眼睛却睁得极大,直直看他。那眼神不大像狐狸,倒像个人被搁在里头。
花昭蹲下,先按住夹子两边的簧片,怕它再挣。狐狸没叫,只把身子往后缩,缩到一半又停住,大约是明白躲不开。他一点点把腿抽出来,从衣角撕下一条布,替它裹上。伤口很深,布很快洇红。
夹子是新的,齿口还亮。落霞峰穷,猎户轻易不进内山,这副夹子下得蹊跷。他没往下想。
他把怀里那半个干粮掰开,递过去。狐狸闻了闻,没吃,也不走,拖着那条伤腿,跟在他后头,跟了一路,跟到石洞前。
花昭回头看了它一眼。宗门有规矩,外门不许私养妖兽。他站了半晌,还是把它抱进洞里,用干草铺了个窝,又捡两块干石头垫在底下,把自己那件旧外衫搭上去。狐狸趴下,鼻尖抵着布,呼吸慢慢匀了。
"过两日你自己走。"他说。
狐狸伏在草上,尾巴卷了卷,没应。
下山的半道上,他遇见一个外门弟子,挑着担子往峰上去。两人错身,那人把担子往旁边让了让,让得有些过分,像是怕沾着什么。错过去几步,又回头看了看他腰上的牌子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。花昭也没停脚。
回程要过老松。正赶上晚霞,云海被烧得通红,一层层压到山脚,把落霞峰照得比白天还暖。他背着空篓站了一会儿。这景致山上人见了三年,看的人多,说的人少。他站到云色淡下去,才想起篓子还空着半截。
天擦黑,他回了自己那间屋。屋子在落霞峰背阴一面,墙根渗水,不要租钱,也没人肯住。他关上门,从床底摸出一盏灯。
灯是残的。铜皮旧得发亮,缺了半片灯罩,灯芯短,点起来火苗只有指甲盖大。这是他的本命法器——残灯盏。
他就着这点火盘膝坐下,把一日里积在体内的那点煞息,一点一点往灯焰里引。
煞息不是病,是债。他生下来就带着上古业种。业种会生煞,煞积够了,人会疯。噬心道是唯一能把债烧掉的路,也是唯一一条烧到尽头就是劫魇的路。他清楚终点在哪,所以从不指望走远,只指望今天这炉火别烧到自己以外的地方去。前年山上有一头妖狼发狂,咬了三个弟子,这事他记了很久,不敢忘。
灯焰先缩了一下,泛出青,随后慢慢直起来,白了一线,又落回昏黄。整个过程里,他脊背绷成一张弓,指节抵在膝上发白,喉咙里压着气,一声没出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响。
焰心晃了晃。有那么一瞬,他在那点光里看见一线极淡的影子——像个人,站在很远的地方,背对着他。他没看清,也没去看第二眼。
窗外更远处,天边有一道极细的雷光,起于西,落在青云宗的方向。落霞峰上有人低低议论,说镇岳峰那位首座弟子今夜巡山,风雨要起了。
花昭吹熄灯。黑暗落下来,像一件终于合身的衣裳。
隔着一道山坡,李伯那间屋里的灯还亮着。老头儿睡得浅,灯常点到后半夜。
第二天清早,他去灶房。李伯照旧在烧火,见他进来,把灶上一个粗陶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罐里是熬得稠稠的草药,味道苦,还带着一点不常闻见的药香。
"你昨儿,在后山待得晚。"李伯看着火,说得很平。
花昭低头把罐子接过来。他知道老头儿看出来了。老头儿什么都看得出来,也都烂在肚子里。
"你那盏灯,"李伯添了根柴,火又亮了些,"火太弱。灯油省着用,别拿命去垫。"
花昭捧着那只还烫手的罐子,半晌没说话。灶膛的火光在他脸上跳,把眉骨那道旧疤照得很清楚。
最后他说:"知道了。"
他把粥喝完,碗照旧涮净放回去。出门时天刚亮,落霞峰还浸在雾里,山路上留着他自己昨夜的脚印,很浅,像是不曾有人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