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梧桐树下，等不到你》RAY瑞

8、方掌柜 米

　　米铺后头是间小账房，一张八仙桌，两把太师椅，桌上搁着算盘和几摞账簿。方掌柜把门帘子撂下来，又从里头拿了根门闩顶上，回头见我抱着包袱杵在屋子当中，笑了：“坐，坐。别拘束。赵老四信里说你头回跑这条线，让我别吓着你。”

　　“信里？”

　　“他走之前留了封信，托人捎过来的。”方掌柜从算盘底下抽出张折好的信笺，“上头写了，初五前后有个十八九的小子来送东西，姓陈，家里有老娘和妹子，让我照应着点。”

　　我把包袱搁在桌上。方掌柜伸手想解，我又给按住了：“赵先生没说里头是什么，只说到地方再看。您先瞧瞧这包袱皮对不对。”

　　方掌柜缩回手，又笑了：“行，够仔细。”他弯腰从桌底下摸出个木匣子，打开来里头有半片蓝布，跟包袱皮一个色一个纹路。他把两片布对在一块儿，严丝合缝，连边上磨毛的茬口都接上了。“对上了。”他这才解开包袱皮。

　　里头是个铁皮盒子，巴掌宽、三寸厚，盖子上一把铜挂锁，锁眼堵着蜡封。方掌柜拿指甲把蜡抠了，又摸出串钥匙试了三把，第四把才捅进去，咔嗒一声开了。盒子里头是一摞纸，最上头一张画着表格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数目，底下压着几本薄册子。

　　方掌柜翻了两页，脸色沉下来：“好家伙，刘营长吃空饷吃了三年，一个营报四百人的额，实际在册不到两百。这册子上连每个空额每月领多少银、折多少米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他往下翻了翻，又抽出一张，“嚯，三合堂替刘营长倒卖军粮的流水也在里头。赵老四这是把人家老底给抄了。”

　　我听不太懂，但看方掌柜那脸色也知道这些东西金贵。他把册子收好，重新锁了铁盒子，却把最上头那张名单抽出来搁在一边：“这个给你赵叔带回去。他让我抄一份留着备查。”

　　“他人在哪儿我都不知道，怎么带？”

　　“你不用知道。”方掌柜把名单折好揣进自己兜里，“他过阵子会派人来取。你只管把东西送到我这儿，你的活儿就算完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又从抽屉里摸出个小布袋子推过来，“这是脚钱。不多，你拿着。”

　　我掂了掂，里头叮当响，少说几十文。我没推辞，揣兜里了。方掌柜又给我倒了碗水，问了些家里的事，我娘身子骨怎么样、妹子多大了、在郑师傅那儿学得如何。我一一答了，心里琢磨着这人说话不急不慢的，问的也都是家常话，可那双眼睛跟秤砣似的，我每答一句他都称一称分量。

　　末了他问：“东街口那个三合堂，找过你麻烦没有？”

　　“暂时没有。不过他们跟街坊铺面收捐，我娘说咱家还没交。”

　　方掌柜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：“拖两天。我这边把东西递上去，刘营长自顾不暇，底下那帮泼皮就没空收捐了。”他站起来把铁盒子锁进柜台底下的暗格里，又回头嘱咐我，“回去路上绕一绕，别走原路。孙痦子那条船今儿白天别动了，在荷花池里猫到天黑再说。”

　　“那郑师傅他们——”

　　“郑师傅有郑师傅的道儿。他修了二十多年钟表，全城的暗门子都认得他。”方掌柜笑呵呵地把我送出门，“小子，回去跟你郑师傅说，初八那天让他来我这儿取两斤糯米。他铺子里那只老座钟该洗油了，我这糯米是给他粘钟壳子用的。”

　　我听出这是暗话，也没多问，抱了抱拳就往回走。穿过柳树胡同的时候特意拐了个弯，从城隍庙后街绕到荷花池北岸，远远看见孙痦子那条船还猫在柳树底下，郑师傅蹲在船头拿帽子扇风，秦老太太坐在船板上纳鞋底，跟没事人似的。

　　我绕回米铺门口，把方掌柜的话跟郑师傅说了。郑师傅听完拿帽子往头上一扣：“那走吧。孙痦子你把船撑回去，我俩从岸上走。”

　　秦老太太收了鞋底站起来：“我回估衣巷。摊子今儿还得支，一天不开张街坊该起疑了。”

　　我们仨上了岸，孙痦子自己撑船往荷花池深处去了。郑师傅跟我走城隍庙后街，秦老太太拐进估衣巷那头，走了几步又回头叫住我：“小子。你脖子上那钥匙，回去好生收着。你赵叔把开锁的留给你了，锁在哪儿，等他自己回来告诉你。”

　　我摸了摸胸口那把铜钥匙，应了一声。秦老太太摆摆手，拐进巷子不见了。

　　郑师傅一路没怎么说话，走到西街口才站住脚：“今儿回去歇一天，明儿接着来铺子里擦零件。三合堂那边要是有人来问，你就说什么也不知道，就一学徒工，天天擦铜锈磨零件，连街门都不出。”

　　“他们能信？”

　　“信不信由他们。”郑师傅拿钥匙开了铺门，“你只要把手上活儿干利索了，谁来问都问不出破绽。真话不全说，假话全不说，这叫本分。”他推开门让我进去，“今儿教你认游丝。认不全不许回家。”

　　我跟着进了铺子。郑师傅从柜台底下端出个木盘子，上头摆了二三十根游丝，细得跟头发丝似的，全缠在小铜圈上。他递给我个放大镜：“一根一根认，粗细、圈数、弹性，记在纸上。认完了我再考你。”

　　我坐下来拿放大镜一根根看。看了没半炷香工夫，铺子门被人拍响了。郑师傅拿眼一瞟我，我低下头接着看游丝，眼珠子没离放大镜。

　　他慢悠悠走过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俩人，棉袄敞怀、腰里鼓囊囊的，正是那天在土地庙碰见的瘦高个和矮胖子。

　　“郑师傅，忙着呢？”瘦高个探着脑袋往里瞅，一眼看见我，“哟，这小伙计新来的？”

　　“学徒。刚来没几天，笨手笨脚的。”郑师傅堵在门口没让，“二位有事？”

　　“也没大事。”矮胖子从怀里摸出张纸条，“三合堂的条子。这条街上每家铺面每月两成捐，您老看看，签个字画个押，月底我们来收。”

　　郑师傅接了条子看了看：“两成？上个月不才一成半吗？”

　　“这不是世道不太平嘛，兄弟们也得吃饭。”瘦高个往门框上一靠，“郑师傅您这铺子开了二十多年了，街坊里数您最老，您带个头，旁的铺子就好说话了。”

　　郑师傅把条子折了折揣袖子里：“我琢磨琢磨。过两天给你们信儿。”

　　矮胖子还要说话，瘦高个拽了拽他袖子：“行，郑师傅面子大，咱过两天再来。”临走又瞟了我一眼，“小伙计好好干啊，跟着郑师傅学，将来有出息。”

　　俩人走了以后我把放大镜放下。郑师傅关了门，走过来看了看我记的游丝清单，拿手指头点了点其中一行：“这个记错了。这根是十二圈的，你写成十一圈了。”他拉了把椅子坐下，好像刚才那俩人从没来过似的，“接着认。认到天黑。”

　　我接着认。认到第三根的时候郑师傅忽然开口：“你方掌柜那里送完了，这条线你就别再跑了。往后你只管铺子里的活儿。”他拿镊子夹起一根游丝对着灯看，“我铺子里缺个帮手，这摊子往后迟早得有人接。”

　　我听出这话里的分量，没吭声，拿笔把第三根游丝的粗细圈数一笔一画记在纸上。窗外传来老周头敲梆子的声音，笃笃笃，笃笃笃，听着比前几天脆生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