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梧桐树下，等不到你》RAY瑞

7、河上 孙

　　孙痦子骂了一声，拿脚把船尾的灯踩灭了。河面上顿时黑得只剩水声，连橹都不敢摇，他拿竹篙撑着河底慢慢推，船贴着岸根底下的芦苇丛走。

　　“几个？”郑师傅蹲在船头问。

　　“瞧不真。少说四五盏灯。”孙痦子把舵一偏，船拐进一条窄汊，“坐稳了，前头有片藕塘，荷叶高，能挡一挡。”

　　船钻进荷叶丛里，叶子刮着船帮沙沙响。我趴船板上从荷叶缝里往外瞅，那几盏灯笼到了码头上停住了，晃来晃去照了一圈，有人扯着嗓子喊：“孙痦子！看见人没有？”喊了两遍没人应，灯笼又开始往水边挪。

　　“冲我来的。”孙痦子往水里啐了一口，“码头上有人给他们递信儿了。”

　　郑师傅从包袱里摸出把改锥别腰上：“谁递的信？”

　　“管码头的老瘸刘呗，还能有谁。三合堂给他每月三斗米，他就管递信儿。”孙痦子把竹篙往泥里一扎，船停稳了，“咱得等。等他们往东找，咱往西走。”

　　估衣巷那老太太一直没说话，这会儿忽然开口：“往西走不通。西边水浅，船底要刮泥。”她声音不哑了，听上去四十来岁，“走南边那条岔河，绕城隍庙后头，能到荷花池。”

　　孙痦子想了想：“荷花池那边有闸口，夜里关了过不去。”

　　“闸口有我的人。”老太太拍了拍腰，拍出个硬邦邦的响动，“关家老二看闸，欠我八吊钱。”

　　郑师傅在黑影里嗤了一声：“你倒哪儿都有人。”

　　“干这行的，没人活不过三个月。”老太太从怀里掏出块干粮掰着吃，递给我半块，“小子，吃。后半夜还长着呢。”

　　我接了干粮啃了两口，是杂面饼子，硬得硌牙。正嚼着，码头方向那几盏灯笼果然开始往东挪了，光点子越来越小。孙痦子等了一会儿，把竹篙抽出来往西边泥里探了探，又缩回来：“不行，西边太浅。”他问老太太，“南边那条岔河，你确定关老二今儿晚上当值？”

　　“我下午去摸过底了。当值，喝了二两酒，没多。”

　　“那行。掉头。”

　　船从藕塘里倒出来，沿着岸根底往南摸。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，果然有条窄河汊子，芦苇密得船得侧着过。孙痦子拿篙探着水深，一边撑一边低声骂：“这鬼地方，上回走还是三年前。那会儿赵老四在船上押货，三合堂还没起来。”

　　“三合堂到底什么来头？”我问。

　　郑师傅接话：“原先就是东街几个泼皮合了伙收保护费，后来傍上城防营的刘营长，腰杆就硬了。刘营长上头还有人，再往上就摸不清了。”他拿改锥把船帮上挂的菱角秧子挑开，“赵老四替人管账管了十几年，手里攥着些东西，三合堂想拿，他不给，这才走的。”

　　“什么东西？”

　　“你别打听。”郑师傅把改锥收回去，“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告诉你。眼下你只管把包袱里的东西送到地方。”

　　船又走了小半个时辰，前头水面上横着道石闸，闸口边上亮着盏马灯，灯底下蹲着个汉子，怀里抱着杆扎枪打盹。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衣裳，等船靠得近了，清了清嗓子：“老二！老二醒醒！”

　　关老二猛地一激灵，扎枪差点掉水里，拿手背揉着眼：“谁……哟，秦婶子？这大半夜的——”

　　“别婶子婶子的。八吊钱还要不要了？”

　　“要要要！”关老二爬起来拿脚踹闸口的绞盘，“您老说话，过几条船？”

　　“就这一条。后头要有人问，说没见着。”

　　关老二吭哧吭哧把闸板绞起来，水哗地涌过去。船穿过闸口的时候他往船上扫了一眼，看见郑师傅跟我，愣了一下，到底没多问，只低声说了句：“秦婶子，下回再有这活儿您提前递个话，我好歹把酒醒了。”

　　“醒什么醒，醒了你更不敢干了。”老太太摆了摆手，“回去睡你的。”

　　过了闸口河道宽了些，孙痦子松了口气，把灯重新点上。灯光底下我这才看清秦老太太的脸——哪还有半分卖针线的佝偻样，腰板挺直，眼神利得很，嘴角一颗黑痣，痣上三根毛，端端正正。

　　“婶子。”我试探着叫了一声，“您跟赵先生什么关系？”

　　秦老太太拿手指头捻了捻痣上的毛：“他替我管了十年账。我叫他赵老四，他叫我秦四姐，街坊都以为我俩是兄妹。”她笑了一声，“其实我比他大三岁，他管我叫姐叫得亏心。”

　　郑师傅在船头忽然低喝了一声：“前头有人。”

　　河面上横着条船，船头挂了盏气死风灯，灯光底下站着个人，拿竹篙横着一拦：“哪来的？半夜过闸口，有路条没有？”

　　孙痦子赶紧赔笑：“老总，自家船，去荷花池收藕的。”

　　“收藕？半夜收藕？”那人拿篙子往船里戳了戳，“船上装的什么？”

　　秦老太太站起来，拿胳膊肘把孙痦子往旁边一扒拉，笑眯眯的：“刘老六，你连我都不认得了？上回你媳妇生孩子，还是我帮着接的生呢。”

　　那人凑近一看，赶紧把竹篙收了：“秦婶子？嗨，您怎么走夜路啊——”

　　“去荷花池收账，白天走不开。”秦老太太从兜里摸出把铜板拍他手里，“拿着买酒喝。后头要有人问，就说没见着。”

　　刘老六拿了钱往腰里揣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婶子您快点走。三合堂刚才有人往闸口这边来，我拿话挡回去了，怕是挡不了多久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秦老太太坐回来，船又动了。

　　等那条船远远甩在后头，我压低声音问：“您到底认识多少人？”

　　秦老太太又捻了捻痣上的毛：“我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六年针线。这城里五十岁往下、十岁往上的，全穿过我卖的针。”她拍了拍我怀里的包袱，“你赵叔说你这小子稳当，我看也还行。就是嘴碎，老问。”

　　我闭了嘴。

　　船拐进荷花池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灰白。孙痦子把船停在池子南岸一棵歪柳树底下，拿缆绳拴了：“到了。这地方叫柳树胡同后河沿，上去就是城隍庙后街。包袱里的东西送到后街米铺，找姓方的掌柜。”

　　郑师傅把包袱从我怀里拿过去掂了掂，重新塞回来：“你送。我们仨在这儿等你。”

　　“我送？”

　　“你赵叔让你送。”郑师傅蹲在船头点烟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，“他走之前跟我说的，东西必须你亲手交到方掌柜手里。旁的你别问，送了就回来。”

　　我抱着包袱跳上岸，回头看船上仨人：郑师傅蹲船头抽烟，秦老太太把脚搁在船帮上磕鞋底泥，孙痦子拿篙子探水深准备挪船。我忽然想起件事：“郑师傅，我娘跟我妹子——”

　　“我让人盯着呢。你走你的。”

　　我抱着包袱钻进柳树胡同。胡同里静得很，只有早起的鸟在墙头上叽叽喳喳。走了约莫百十步，果然看见个米铺，门板刚卸了两块，里头有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正拿鸡毛掸子掸柜台上的灰。

　　我走过去敲了敲门板。胖子抬头，一脸和气：“小兄弟买米？”

　　“找方掌柜。”

　　“我就是。”

　　“赵先生让我来的。”

　　方掌柜的掸子停住了。他上下打量我两眼，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包袱：“进来吧。后头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