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梧桐树下，等不到你》RAY瑞

9、暗格

　　认完游丝那天晚上，郑师傅留我吃了顿饭。铺子后头有间小灶房，他拿小炉子煮了锅挂面，卧了俩鸡蛋，又掰了半棵白菜扔进去。我俩端着碗蹲在后门口吃，对面就是那条死胡同，旧钟壳子码在墙根底下，月亮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
　　“明儿初六。”郑师傅吸溜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，“你赵叔走之前交代了件事儿，我寻思着到时候了。”
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他铺子里有个暗格。东西他带走了，暗格还留着。他说让你隔三差五去开开、关关，别让铰链锈死了。”郑师傅把面碗搁下，“明儿晌午你去一趟，就装作闲逛。钥匙你不是有把吗？”

　　我摸了摸腰里那把铜钥匙：“这把？”

　　“你还有几把？”他站起来收碗，“赵老四铺子在估衣巷东头，门口挂着‘赵记杂货’的牌子，其实早不卖货了。你娘那儿有他留的房契，你回去翻翻，看还在不在。”

　　我回家翻了翻我娘锁房契的木匣子，果然找出一张发黄的契纸，是赵先生把铺面典给我爹的字据，落款是三年前。底下还附了把钥匙——跟脖子上挂的一模一样。我拿两把钥匙并一块儿比对，齿形一样，柄上一个缠红绳一个缠蓝绳。

　　第二天晌午我去了赵记杂货铺。铺面不大，柜台上一层灰，货架子空着大半，剩几包陈年花椒大料搁在角落里，蜘蛛网从秤杆子扯到门框上。我拿钥匙开了门，进去先把窗户支开透气，然后装模作样扫地擦柜台。扫到柜台后头那面墙的时候，我拿指节敲了敲板壁，果然有一块声音发空。

　　那块板子跟旁的严丝合缝，不敲听不出来。我拿钥匙捅了捅板缝，没找着锁眼，又蹲下来看柜台底下的踢脚板，果然有道细缝。拿指甲抠了抠，整条踢脚板是活的，抽出来里头有个扁洞，洞里嵌着个铜锁，锁眼朝外。

　　我把红绳那把钥匙捅进去一拧，锁芯转了小半圈，板壁里头咔嗒一声。那块空心板子往外弹了条缝。我推开一看，暗格不大，一尺见方，里头空荡荡的，只在角落里搁着个油纸信封，上头写了仨字：“陈小满收。”

　　陈小满是我大名。我娘嫌土，平日只叫我小名。

　　信封没封口，我抽出里头一张纸，赵先生的字，写得潦草：“小满，见字如面。暗格后头还有一层，你拿脚踹板壁左下角，力道别太大，踹两下就开。里头东西你取出来带回去，别搁这儿了。三合堂的人早晚来搜这间铺子。”

　　我把纸翻过来，背面又补了一行：“踹的时候拿抹布垫着，别踹出印子。”

　　我找了块抹布垫在板壁左下角，拿脚后跟磕了两下，果然那块板子往里缩了一寸，再一推就开了。后头是个更深的暗洞，里头塞着个粗布口袋，扎着口。我拎出来掂了掂，沉甸甸的，解开一看，全是银元，拿草纸一卷一卷裹着，数了数，十二卷，每卷十块。

　　一百二十块银元。

　　我把口袋重新扎好，塞进我带来的米袋子里头，上头盖了层米，拎着往外走。锁好铺门，拐进估衣巷口秦老太太的针线摊前蹲下来，假装挑顶针。老太太拿眼角扫了扫我米袋子：“买米？方掌柜那儿的？”

　　“嗯。新米，给您搁了二斤。”

　　“乖。”她接过去顺手塞到摊子底下，又从针线笸箩里拿出个东西递给我，“喏，你上回说裤子老蹭线，我给你纳了副鞋垫，拿去。”

　　鞋垫底下硬邦邦的，我翻过来一看，垫了层硬纸板，上头用针扎了两个字：“初八。”

　　我冲她点点头，拎着空米袋子回了家。到家把银元从米袋子里掏出来，塞进炕洞那块活动青砖底下，跟油纸包并排放着。数了两遍，一百二十块，一块不多一块不少。弹珠和铜哨子挪到最外头，拿碎砖头挡严实了。

　　下午去铺子里接着干活。郑师傅正拆一只座钟的机芯，见我进来头也没抬：“取了？”

　　“取了。”

　　“多少？”

　　“一百二。”

　　郑师傅拿钳子的手顿了顿：“嗯。你赵叔手面不小。”他拧下一颗螺丝搁在盘子里，“这钱你别动。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还有。”他把机芯翻了个面，“初八那天你跟我去方掌柜那儿取糯米。顺便把那只老座钟给他扛过去。他铺子里那只钟走时不准，我给他拾掇拾掇。”

　　初八转眼就到。那天早上我扛着座钟跟郑师傅出门，走到估衣巷口的时候看见三合堂那俩汉子正挨家挨户拍门板，从东往西一家家收捐。走到赵记杂货铺门口的时候拍了两下没动静，矮胖子扒着门缝往里瞅了瞅：“空的。那老东西走了以后就没人来过。”

　　瘦高个拿铁尺敲了敲门板：“这铺子谁的？”

　　旁边卖烧饼的老刘头搭了句腔：“赵老四的。人走了有日子了。”

　　“走了？铺子不要了？”瘦高个拿脚踢了踢门槛，“回头问问保长，这铺面归谁管。空着也是空着，不如盘下来。”

　　我扛着座钟打他们面前过，郑师傅在后头跟着。瘦高个认出了我：“哟，郑师傅铺子里那小伙计。扛的什么？”

　　“座钟。给城隍庙后街方掌柜送去的，人家急着用。”

　　“方掌柜？米铺那个？”矮胖子拿马灯杆子敲了敲钟壳子，“这老物件还修它干嘛，换新的得了。”

　　郑师傅接话：“老物件有老物件的好。新钟走一年就歪，老钟拾掇好了能走三代人。”他偏了偏头，“二位忙着，我们先走一步。人家等着呢。”

　　过了估衣巷拐上城隍庙后街，郑师傅才压着嗓子说：“他们盯上赵老四那间铺面了。你回头跟你娘说，房契契纸收好，别撒手。他们要是来问，就说铺子典给我了，我有字据。”

　　“您哪来的字据？”

　　“现写一张。”郑师傅从怀里摸出张纸晃了晃，“你赵叔走之前签好名按好手印的，空着内容没填。我昨儿晚上填好了，铺面转典给郑记时计，租期三年，租金一块银元。他们问起来就拿出来对。”

　　我扛着钟闷头走了一段，忽然想起来：“郑师傅，您说赵先生走之前什么都安排好了，那他到底为什么非走不可？东西往方掌柜那儿一交，他留下来收拾三合堂不行吗？”

　　郑师傅站住了，拿手指头点了点我后脑勺：“你赵叔在明面上待了十几年，三合堂的人认识他那张脸。他留下来，方掌柜这条线就永远藏不住。他一走，三合堂满世界找他，方掌柜那边才能动手。这叫什么——调虎离山。”

　　“那三合堂一帮泼皮，方掌柜一个米铺掌柜，能收拾得了？”

　　郑师傅笑了，笑得眼角褶子堆起来：“你真以为方掌柜就是个卖米的？他铺子后头那间账房里头，光暗格就仨。一个放账本，一个放银元，还有一个——”他卖了个关子，“等你往后自己瞧。”

　　到了米铺门口，方掌柜早迎出来了，帮我把座钟卸下来搁柜台上。郑师傅跟他进屋说话，我在外头看铺子。方掌柜的伙计给我倒了碗米汤，我正喝着，方掌柜掀帘子出来，手里提了袋糯米往郑师傅怀里一塞：“拿着。钟先搁我这儿，过两天来取。”

　　郑师傅接了糯米往外走，路过我身边低声说了句：“回去告诉你娘，明儿把房契拿过来，搁方掌柜这儿存着。家里不放要紧东西。”

　　我应了。晚上回家跟我娘说了，她起先不乐意，嫌把房契搁外人手里不踏实。我把这几天的事儿拣能说的说了，她听完坐了半晌，站起来从木匣子里把房契翻出来搁桌上：“明儿你拿去吧。你爹当年跟赵老四交情好，他信得过的人，我也信。”

　　小穗在旁边听了半天，忽然插了句嘴：“哥，那个方掌柜卖米，他铺子里有江米没？我想吃粽子。”

　　我娘拍了她一巴掌：“大冬天吃什么粽子。”

　　小穗嘟囔着回屋了。我把房契揣好，回屋躺下，摸了摸胸口那把钥匙，又摸了摸炕洞底下压着的银元和名单。外头巷子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，笃，笃笃，两慢一快。

　　三更了。离天亮还有一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