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梧桐树下，等不到你》RAY瑞

6、后门 初

　　初五那天我起了个大早，天还黑着就摸进灶房烧了壶水，灌了半壶在壶里，剩下半壶灌了个旧水葫芦。我娘听见动静披衣裳出来，问我做什么去，我说郑师傅今儿进一批货，让我帮着搬。她嘟囔了两句“工钱还没见着倒先卖上力气了”，回屋接着睡了。

　　我到钟表铺的时候郑师傅已经开了门，正蹲在后门口拾掇那堆旧钟壳子。见我来了拿嘴努了努里头：“先干活儿，那闹钟再拆一遍。”

　　这回我装得手稳，拆了装装了拆，最后多出来一个垫圈，郑师傅拿镊子夹起来对着灯瞅了瞅，又放下了：“行，算你过关。”他站起来拍拍膝盖，“后门那堆东西搬完了？”

　　“搬完了。钟壳子码墙根底下了，碎齿轮装了俩麻袋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递给我，“晌午你出去吃，别在铺子里待着。申时再回来。”

　　我接过来一摸，是俩烧饼夹酱肉。郑师傅又补了句：“吃完去估衣巷口那老太太摊上买二尺黑线，要粗的，回家给你妹子纳鞋底子用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，语气跟平常吩咐活儿没什么两样。

　　申时。我在心里过了过。逢五更，地图上写的是五更，郑师傅说申时——申时是下午三点来钟，五更是天快亮那会儿，差了整整半宿。要么是赵先生笔误，要么是两码事。我没问，揣着烧饼走了。

　　估衣巷口那老太太摊上果然有黑粗线，两文钱一尺，我买了二尺。老太太收钱的时候低声说了句：“后头裁缝铺今儿没开张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，把线揣兜里走了。

　　下午在街上瞎逛，走到南门码头附近转了转。码头不大，泊着七八条船，大的运货小的载客，船老大们蹲在岸上抽烟等生意。我挨个瞅左眉梢，瞅到第三条船，船头坐着个矮个子正补渔网，左眉梢上果然有颗黄豆大的痦子，上头还长了根长毛。

　　我凑过去蹲他旁边看补网。他斜了我一眼：“小兄弟，坐船？”

　　“不坐。打听个人。”

　　“谁？”

　　“孙痦子。”

　　他手上针线没停：“我就是。你哪位？”

　　“赵先生让我来的。”

　　他手上顿了一下，又接着补网，语气不变：“赵老四？他走了有日子了。”

　　“走了。临走让我给您带句话。”我现编的，“说船家您心里有数。”

　　孙痦子拿牙咬断线头，把渔网往船板上一撂：“有数。初五夜里三更，我船在码头西头第三个桩子。一个人来。”他站起来拍拍裤腿，“你回去告诉赵老四，上回他搭船去江北那趟的船钱还没给呢。”

　　“他走了，钱找我要。”

　　孙痦子笑了，露出一嘴黄牙：“行。冲你这句话，夜里我给你留个亮儿。”

　　我转身要走，他又叫住我：“哎，小兄弟。你脖子上挂的那玩意儿——红绳露出来了。”

　　我低头一看，铜钥匙从领口滑出来半截。我赶紧塞回去。

　　孙痦子眯着眼瞅了瞅：“那钥匙你收好。赵老四在我船上落过一回，我问他开的什么锁，他说‘开个死疙瘩’。”他摆了摆手，“去吧。夜里见。”

　　回家路上我绕到郑师傅铺子后头那条死胡同看了一眼。胡同里空荡荡的，旧钟壳子码得整整齐齐靠墙根，地上扫得干干净净。墙根底下搁着个破竹筐，跟估衣巷那个一模一样，筐沿上搭了块蓝布。

　　我走过去掀开蓝布，底下压着张纸条，就一行字：“后半夜。别走前门。”

　　没署名。但字是郑师傅的——我给他抄过零件清单，他写“铜”字总把金字旁那一竖拉得老长。

　　到家吃了晚饭，我娘问我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，我说郑师傅腰疼提早收工。小穗缠着我讲码头什么样，我给她讲了半天大船小船，她听着听着就困了。等我娘把她抱进屋，我坐灶台边上把事儿重新捋了一遍。

　　孙痦子说三更，纸条说后半夜。郑师傅说申时——申时我去了估衣巷买线，那老太太说裁缝铺没开张。现在想想，老太太那句话怕是递话呢：裁缝铺没开张，意思是那条路走不通？还是说裁缝铺里没人接应？

　　我又把地图掏出来看。红笔勾的线从土地庙到估衣巷拐了个弯——那个弯正好拐进裁缝铺后窗。然后往南绕城隍庙荷花池，再往南到码头。要是裁缝铺没人，那这一段就得我自己走。

　　夜里三更，我摸黑起来。小穗睡得沉，我娘屋里没动静。我从灶膛后头摸出提前藏好的水葫芦和烧饼，又把铜钥匙从脖子上摘下来系在裤腰里头，外头拿衣裳盖住。

　　翻墙出去的时候踩碎了一片瓦，响了一声。我蹲在墙根底下听了半天，没人惊动。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我摸着墙根往西走，拐上估衣巷的时候远远看见裁缝铺门口亮着盏小灯，绿豆大点儿火苗。

　　有人。

　　我没走巷子，绕到裁缝铺后墙，踩着堆柴火垛扒上后窗往里瞧。屋里点着根洋蜡，郑师傅坐在张三条腿的凳子上，正跟一个穿短打的人低声说话。那人背对着我，后腰别着把斧头。

　　郑师傅忽然抬眼往窗户这边看，冲我摆了摆手，又指了指后头。我懂了，从柴火垛上溜下来，贴着墙根往码头方向跑。

　　跑到码头西头第三个桩子，果然有盏灯。孙痦子蹲在船头抽烟，见我来了拿烟袋锅子敲了敲船帮：“上来。等人齐了就走。”

　　“还等谁？”

　　话没说完，身后脚步声就到了。郑师傅拎着个包袱从黑影里钻出来，后头跟着个瘦小身影——是估衣巷口卖针线的老太太。她换了身利索衣裳，走路利索得很，哪还有半点弯腰驼背的样儿。

　　“人齐了。”孙痦子解开缆绳，“坐稳。”

　　船撑离岸的时候，郑师傅把包袱往我怀里一塞：“拿着。到地方再看。”他蹲下来帮着摇橹，忽然又补了一句，“你赵叔走之前让我照看你。我说照看可以，出事我不担着。现在出了事——”他拿橹把磕了磕船帮，“咱一条船上的人，谁也跑不了。”

　　船进了河心，码头上的灯越来越小。我攥着包袱坐在船板上，摸到包袱皮里头硬邦邦方方正正，像本书，又像个小匣子。

　　孙痦子在船尾把舵，忽然压着嗓子说了句：“后头有灯。”

　　我回头一看，码头方向亮起好几盏灯笼，正往水边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