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梧桐树下，等不到你》RAY瑞

5、土地庙 初

　　初一清早落了场薄雾，巷子里的青石板潮得能踩出水印子。我端着老周头那碗馄饨出门，碗上扣了个粗瓷盘，怕凉了。老周头追出来往我兜里塞了俩烧饼：“供完你吃了，别糟践。”

　　土地庙在西街尽头的土坡上，早先香火旺的时候台阶磨得溜光，如今荒了，石缝里蹿出半人高的蒿草，露水把裤脚打得透湿。我绕到后墙根，果然有棵歪脖子槐树，树干斜着长，枝杈正好搭上墙头。我叼着烧饼翻上去，骑在墙头往下看，庙后头小院里全是落叶，厚得能埋住脚脖子，正殿的窗格子倒是完好的——郑师傅说得没错，左边那扇一推就开，轴心里还上了油，悄没声的。

　　我跳进去，脚踩在落叶上跟踩棉花似的。正殿不大，供着土地公婆俩泥像，彩漆剥得跟癞痢头一样，供桌上积了铜钱厚的灰，唯独中间空出一块干净地方，像有人常来擦。我把馄饨搁上去，又掏了烧饼摆旁边，双手合十胡乱拜了拜。

　　拜完没急着走，按赵先生说的“瞧瞧还在不在”。我绕着供桌转了一圈，拿脚把灰踢了踢，什么也没有。又蹲下来看桌腿，四条腿底下垫着碎瓦片，其中一条腿的瓦片颜色比旁的新。我抽出来一看，底下压着个油布包，巴掌大小，扁扁的。

　　揭开油布，里头是张折了三折的纸。展开一看，画的是地图——城里的几条街巷标得清清楚楚，红笔勾出一条线，从西街土地庙往南，穿过估衣巷，绕过城隍庙后头的荷花池，一直通到南门码头。码头边上画了个小圈，旁边写了仨字：孙痦子。

　　赵先生说过，船家姓孙，左眉梢有颗痦子。

　　我把地图折好揣怀里，又把油布包原样压回桌腿底下。正打算从窗户翻出去，忽然听见前殿有动静——脚步声，还不止一个，踩得碎瓦哗啦响。

　　“进去搜搜，昨儿有人瞧见那老东西往这边来了。”

　　我贴着墙根蹲下，从窗格缝往外瞅。俩汉子从前门进来，一个瘦高个提溜着根铁尺，一个矮胖的拎着盏马灯，大白天也点着，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正是东街口三合堂门口蹲着的那俩人。

　　瘦高个拿铁尺敲了敲供桌，当的一声：“屁也没有。那老东西真来过？”

　　“有人瞧见了。”矮胖的把马灯往地上一搁，拿脚踢了踢我搁的馄饨碗，“还热乎的，刚走不久。”他端起碗闻了闻，“虾皮馄饨，老周头的手艺。”

　　瘦高个骂了句脏话：“追！往巷子那头跑不远。”俩人呼啦啦又出去了。

　　我蹲在墙根底下等了约莫半炷香工夫，确定人走远了才站起来。腿蹲麻了，一瘸一拐翻窗户出去，踩着槐树溜下墙，绕了个大圈从估衣巷插回家。进门先灌了瓢凉水，小穗问我脸怎么白得跟纸似的，我说跑急了岔气。

　　把怀里地图又掏出来看了一遍，红笔勾的那条线在估衣巷中段拐了个弯，旁边拿蝇头小楷写了行字，凑近了才看清：“逢五更，郑记时计后门，有人接。”字是赵先生的笔迹，我在他账本上见过。

　　郑师傅那条街我熟，他铺子后门对着条死胡同，平时堆着旧钟壳子和废齿轮。原来赵先生把这条线留给了郑师傅。

　　当天下午我去铺子里接着擦零件，郑师傅正给一只八音盒换发条。我一边拿麂皮蹭铜齿轮，一边拿闲话递过去：“郑师傅，您后门那堆旧钟壳子该清清了，万一有人走道儿绊着。”

　　他手上没停，拿钳子拧紧发条轴，慢悠悠接了一句：“绊不着。该清的时候自然有人来清。”顿了顿，又问，“今儿初几了？”

　　“初一。”

　　“嗯。还有四天。”他把八音盒后盖扣上，拧了两圈，叮叮咚咚淌出一段《茉莉花》。“这曲子会哼不？”

　　“会。”

　　“那就别哼。”他拿镊子敲了敲桌面，“干活儿时候嘴别闲着，手上容易出错。心里记着谱子就行。”

　　我埋头接着擦零件。心里把事儿捋了一遍：赵先生留了地图，地图指到码头，码头有孙痦子。三合堂的人在找赵先生，也在找土地庙。郑师傅知道内情，但只肯递话不肯挑明。至于那把铜钥匙——想了一宿也没琢磨出对哪把锁，先搁着吧。

　　临收工的时候，郑师傅突然说：“明儿把那只闹钟再拆一遍，这回装回去多一个零件都不行。”他拿抹布擦着手，背对着我补了句，“装好了，后门那堆旧钟壳子你帮我搬搬。死沉的东西，我腰不行。”

　　我应了一声。出门的时候天擦黑，西街口老周头正收摊，见了我拿手指头往土地庙方向戳了戳。我摇了摇头，他点点头，什么话也没说。

　　回家路上经过估衣巷，我特意放慢脚步看了看。巷子中段有家裁缝铺，门板半掩着，里头没点灯。对门是个卖针头线脑的小摊，老太太正收摊。再往里走两步，墙根底下搁着个竹筐，筐沿上搭了块蓝布，布角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掀起来。

　　我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，竹筐底下压着半片瓦。瓦片底下好像压着个什么东西，太小了看不清。我没停步，径直走过去了。

　　到家插好院门，我娘在灶上热疙瘩汤，问我这两天怎么老往外跑。我说郑师傅那儿活儿多。她舀汤的时候念叨：“活儿多好，多挣俩钱。对了，今儿你婶子来说，东街口那个三合堂，往后每月要收街坊铺面两成的捐。老周头那馄饨摊也跑不了。”

　　我端着碗想了想：“娘，咱家铺面有他们的条子吗？”

　　“没呢。你爹留下的房契我锁匣子里了，他们还能抢不成？”

　　我没接话，闷头喝了口汤。汤有点咸，大概是放了两回盐。

　　夜里小穗睡着以后，我把地图又看了一遍，红笔勾的线在脑子里走了好几遭。四天。郑师傅说还有四天。四天后是初五，逢五更，郑记时计后门。

　　我把铜钥匙从砖底下摸出来，攥在手心里。这回没塞回去，拿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，贴着心口。凉，过一会儿就捂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