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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钟表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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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师傅的铺子在西街拐角，门脸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进出，招牌倒是块好木头，黑漆底子上刻着“郑记时计”四个描金大字，只是金漆剥落了大半，“时”字只剩半边“日”，远远看去像“郑记寸计”。我头一回去，在门口站了半晌没敢进，里头叮叮当当的动静密得像下雹子。
“进来！杵门口当门神呢？”郑师傅的声音从柜台底下冒出来。我低头一看，他正趴在地上摸螺丝，屁股撅得老高，后腰上别着三把不同尺寸的镊子，跟插了旗似的。
我赶紧蹲下去帮他捡。螺丝比米粒还小，滚了一地，有两颗钻进地板缝里，拿针都挑不出来。郑师傅爬起来喘匀了气，拿袖子抹了把脸：“赵老四介绍来的？”
“赵先生是我街坊。”
“知道。他跟我说你手稳。”郑师傅上下打量我一眼，从柜台底下抽出个木匣子，里头全是拆散的钟表零件，齿轮、发条、游丝缠成一团乱麻。“今儿不教你修，教你擦。拿这个——”他递给我一小瓶煤油和一把旧牙刷，“把里头这些铜的、钢的，一样一样擦干净，按大小个儿码在绒布上。擦不完不许吃饭。”
我坐下就干。铜齿轮锈得发绿，拿煤油泡了拿牙刷刷，刷完拿麂皮蹭，蹭到能照见人影才算完。郑师傅在旁边修一只怀表，时不时拿眼角瞟我，也不说话。过了约莫一个时辰，他突然开口：“手别抖。”
“没抖。”
“我说的是将来。”他头也不抬，“学修表，先学不抖。手不抖，心不抖。心一抖，游丝就装歪，装歪就走不准，走不准人家就砸你招牌。”他把怀表后盖咔嗒一声扣上，递到我耳朵边上，“听听。”
滴答，滴答，匀得跟心跳似的。
“好表。”我说。
“废话。我修的。”郑师傅把表揣兜里，“接着擦。”
就这么擦了三天零件。第四天头上，郑师傅扔给我一只闹钟，说拆了重装，装完多出零件来就罚我扫一个月地。我拆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，装回去多出俩螺丝一个垫圈，郑师傅拿扫帚疙瘩敲我后脑勺，敲完了又让我拆了重装，装到第三遍才一个不多一个不少。他端详了半天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：“凑合。”
那天收工早，我跟郑师傅告了假，说家里有事。他正给一只座钟上油，头也没回：“初一吧？”
我一愣。
“赵老四走之前跟我提过一嘴。”郑师傅拿油壶嘴点了点我，“西街土地庙，别走正门。后墙根底下有棵歪脖子槐树，踩着树杈翻墙进去，庙后头那个窗格子是活的，一推就开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这么清楚？”
“我在这条街上修了二十三年钟表。”他拿镊子夹着油壶嘴往齿轮上滴油，手稳得像焊在空气里，“这条街上哪块砖是活的、哪扇窗户关不严、哪家婆娘半夜骂汉子——我全知道。”
我谢了他往外走，到门口他又叫住我：“哎，小子。你赵叔走那天夜里，巷口老周头的摊子叫人掀了，你知道吧？”
“知道。我妹子回来说了。”
“掀摊子那俩人是‘三合堂’的。”郑师傅眼皮都没抬，“回去告诉你娘，往后走夜路绕开东街口，别从他们香堂门前过。”
我记下了。回家路上特意绕到东街口瞄了一眼，果然看见原先卖糖炒栗子的铺面换了招牌，黑底红字写着“三合堂”，门半掩着，里头供着关公像，香火缭绕的。门口蹲着俩人抽烟，棉袄敞着怀，腰里鼓鼓囊囊的。
我没多停，拐进巷子回家。小穗正蹲在院子里拿碎瓦片画格子跳房子，见我回来就嚷：“哥！娘说晚上吃疙瘩汤，让你去巷口买把香菜！”
我接了钱往外走，小穗追上来拽我袖子：“哥，老周头今天又出摊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嗯！就是挑子换了新的，梆子也换了，敲得可响。”她仰着脸，“老周头说，有个穿灰布衫的先生给了他钱让他重新置办家伙什儿。”
灰布衫。赵先生走那天穿的就是灰布衫。
我买了香菜回来，路过老周头新支的摊子，果然看见他换了副簇新的枣木梆子，敲起来梆梆脆。他见了我咧嘴一笑，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黑洞洞的：“小子，来一碗？今儿辣油管够。”
“赊着，月底发工钱了一块儿结。”
“滚蛋。”他笑骂了一句，还是给我盛了满满一碗，又多搁了勺虾皮。
我端着馄饨蹲在摊子边上吃，老周头凑过来低声说：“那个灰布衫先生走之前夜里来的，搁了块银元在我枕头边上，压了张纸条，写着‘老规矩，初一十五出摊’。”他拿围裙擦着手，“你说这赵老四，到底什么来路？”
我嘴里塞着馄饨含含糊糊：“街坊呗。远亲不如近邻。”
老周头嘬了嘬牙花子没再问。我吃完把碗搁下，他叫住我：“哎，小子。明儿初一，你替我往土地庙送碗馄饨去，搁供桌上。我腿脚不好，爬不了那截坡。”
我应了。回家路上心想，得，本来就得翻墙进去，这下连由头都现成了。
夜里躺炕上，小穗早睡着了。我摸出那块活动青砖看了看油纸包，还好好在里头。又拿手指头把弹珠拨拉了一遍，三颗，一颗没少。正要把砖塞回去，忽然摸到油纸包底下还压着个东西，薄薄一片，硬邦邦的。
我抠出来凑到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底下一看，是把钥匙。铜的，齿磨得锃亮，柄上缠着圈红线，跟油纸包上那个麻绳结一模一样。
赵先生没提过钥匙的事。
我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柄上除了红线什么记号也没有。想了想，又原样塞回砖底下，把弹珠压在上头。
明儿初一，先去土地庙看看再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