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驹与鹿》一截脆骨

4、第 4 章 秦只本

　　秦只本人倒是对同性恋没什么意见，除了跟同学伙伴们开玩笑地喊对方“基佬”，他贫瘠的人生阅历从来没见过同性恋，甫一遇见，有点新鲜又有点膈应。
　　他下意识往李优悠的床位看去，脑袋里想着同性恋和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，恰好看到枕头下面露出纸张的一角。
　　要是昨天看到这张纸，秦只肯定能记起他跟梭哥的保证，再也不乱动李优悠的东西。
　　但知道了这哥们是同性恋之后，秦只内心天人交战，实在好奇啊，偷偷看一眼应该没事吧。
　　说干就干，秦只把那张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，草草翻看一遍，这应该是某人写的信，开头没有亲爱的某某之类的用语，结尾也没有落款。
　　从内容的书写口吻来看，是个女性写给李优悠的信，两人关系应该挺亲密的，大概是说她在医院外面想办法要把李优悠救出去，里面还提到了“院墙”、“后门”、“朱姐”。
　　梭哥昨天好像说了李优悠有个女朋友……等等！李优悠不是同性恋吗？怎么又冒出一个女朋友？
　　秦只一个头两个大，世界观还没重建完成，病房里卫生间的门打开了，正主李优悠从里面甩着手从里面出来。
　　OMG，又是人赃并获。
　　这回估计在劫难逃了，秦只还在犹豫滑跪过去抱大腿，能不能求李优悠给他留个全尸。
　　“你不是阿几吧。”李优悠说的不是问句，是陈述句。
　　这句话更是把秦只打了个措手不及：“啊？你怎么知道？”
　　李优悠抽了张纸巾，慢条斯理地擦着手，用看傻子的眼神睨他：“不是你自己说的吗？你不是阿几，你叫什么来着……秦只是吧？”
　　秦只被堵得哑口无言，冷汗都下来了——他这是在诈自己？
　　“你到底是谁？或者说……”李优悠往前走了一步，压低声音，“阿几去哪了？”
　　秦只咽了口唾沫，决定破罐子破摔：“我要说我是穿越过来的，你信吗？”
　　“我信不信不重要，甚至都不关心你到底是谁，反正你的目的跟我的应该不冲突。”李优悠伸出手，一把将信纸从秦只手里抽回来，叠好塞进自己兜里，扬起下巴看着他，“说说吧关于你‘秦只’的事。”
　　只要对方肯信，秦只的事并不复杂，不过就是他前一天睡醒就变成了阿几，现在正查着有关阿几的事，因为知道李优悠正在计划逃跑的事，顺便请教了一下他有没有去五楼档案室的办法。
　　“档案室？”李优悠低头想了想，“我记得档案室是尾间，我们这栋楼外面有消防逃生梯，你可以从我们这层的洗衣房爬出去，上到五楼，至于档案室的窗户有没有锁，就看你运气了。”
　　“谢谢你啊哥们，帮了我大忙。”秦只抬手想搂李优悠的肩膀，以示友好，“你逃跑的事要是需要帮忙，也可以找我。”
　　李优悠往后侧一步，躲开他：“谁是你哥们？我是女的。”
　　女的？秦只感觉有一瞬脑子的褶皱都被抹平了。
　　怪不得李优悠骨架那么小，看着矮矮的，声音那么奇怪应该也是刻意伪装的，对的对的，同性恋、女朋友，这一切都说得通了。
　　“那你为什么住男病房？”秦只问出最让他疑惑的一点。
　　“我家里人要求的。”李优悠的表情很是嫌恶，“看着我们这个病房的人比较‘正常’吧，呵呵。”
　　秦只实在无法分辨她是不是在阴阳怪气，只能战术性挠头不太敢接话。
　　“抱歉，不是在骂你。”李优悠揉了揉眉心，显然不想多谈关于自己的事，“你最好夜里再去档案室，白天有点太显眼了，不过晚上也得小心，医院有人巡逻，要是被抓到了记得别把我供出来。”
　　梭哥下棋大获全胜，赢了门房阿伯一大瓶自家酿的米酒，好不容易偷渡回病房，看到两个小朋友相处的很好，正凑在一起聊天，很是欣慰。
　　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，但听李优悠用正常的女声跟阿几说话，梭哥忍不住插嘴：“他知道了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李优悠随便答应一声，便继续跟秦只交代夜闯档案室的相关事宜。
　　秦只斜眼看向梭哥，问：“让梭哥知道没关系吗？”
　　“没事，梭哥是好人，不会举报你的。”李优悠替梭哥作担保，还不忘威胁道，“不放心的话，你也可以举报他偷偷抽烟喝酒的事。”
　　梭哥在一旁听得心惊，酒都顾不上喝：“你们要搞什么鬼啊？”
　　听完两人的行动计划，梭哥大骇：“我可不参和。”
　　话是这么说了，到了夜里，梭哥还是蹲在洗衣房的门口愁眉苦脸地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米酒壮胆。
　　李优悠留在病房作掩护，以防有人突然来查房。梭哥则刚刚协助阿几攀出窗户，看他顺利爬到消防梯上，就蹲到暗处把风，默默祈祷一切顺利，不要有巡逻的人路过。
　　夏末暑气未过，晚风呼啸而来，不带一丝应有的凉爽，扑在身上是闷热灼人的触感。消防梯常年悬挂在楼外，经过风吹雨打，到处都是锈斑，人走在上面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，在夜里这动静还是太刺耳了。
　　秦只尽量放轻动作，手扶在栏杆上分担脚下的重量，因此手上沾满了铁锈，他抬手擦脸上的汗，又把锈迹抹到脸上，整个人脏兮兮的。
　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更是被折腾得不像样，四处沾满红棕的痕迹。平日里从二楼上五楼，秦只三步并两步，用不了一分钟就上去了，这会过了十来分钟，他才走了一半不到。
　　秦只紧张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舔嘴唇，抿进嘴里的铁锈，像舔了一口血。
　　头发已经被汗湿贴在脸上，秦只已经顾不上它扎不扎眼睛了，一口气上到五楼，抬起绵软的手臂，试探档案的窗户有没有上锁。
　　天不亡我！——档案室的窗户一推就开，秦只原地休息了一会，积攒够力气后动身翻进去，脚踩在实地上了，才敢回头往下看，以前他怎么不觉得五楼高呢？
　　档案室似乎很久没人进来过了，窗外透进来微弱的光线，勉强能看清室内所有物件上都覆了厚厚一层灰，毕竟有了线上系统，这种传统的记录方式很快就被人遗忘掉。
　　秦只在裤兜里掏出临行前李优悠塞给他的荧光棒，说是前段时间医院办联欢晚会，李优悠被派去管理物资，私自昧下的。
　　不到拇指粗的荧光棒，轻轻一掰就能亮起微弱的光芒，亮度不够，数量来凑，秦只举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荧光棒，在档案室翻找起阿几的病例。
　　还算幸运，这里面的文件是按年份收纳排列的，不同年份的起始会贴有标签，但几个大书柜的东西，找起来还是要费不少功夫。
　　他们说阿几的入院时间是在十多年前，秦只便倒着从最近的年份往回找起。
　　一本接一本的文件夹翻出来，还要原封不动的放回去，还没看多少，秦只就开始感到绝望了，灰尘太多，他感觉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。
　　怕惊动到巡逻的人，他只敢捂住口鼻，尽量把声音闷住，早知道应该带个口罩上来。
　　就这样艰难地一排一排的搜索过去，偶尔能看到一些跟阿几有关的治疗记录，很奇怪，秦只发现书柜上大多数都是深蓝色或者白色的文件夹，但跟阿几相关的记录，是被暗红色的文件夹装着的。
　　应该是有人刻意为之，这下大大减少了工作量，只要找暗红色的文件夹就行了，秦只一一往前从书柜上取下暗红色的文件夹，还以为要再往前找十五六年才能找到阿几的入院信息，秦只翻到十二年前的部分，就找到了那时阿几入院填写的表格。
　　阿几今年二十九岁，那么十二年前入院的时候，正是跟当下秦只是相同的十七岁！
　　想到这一点，秦只身上的冷汗都下来了，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份表格里的有效信息全都被涂黑，连名字都糊成一团，根本无法辨认上面的字迹。
　　发黄的纸张很脆弱，秦只稍一用力，就险些把它捏碎，上面的黑色痕迹看着有些年头，不知道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有人针对阿几，到底是想隐瞒些什么？
　　除掉最近三年的信息转为线上记录，地上一共摆着九份暗红色的文件夹，如同一滩刺目的血迹，它们在告诉秦只想知道全部的真相——没那么简单。
　　头两年与阿几有关的个人信息都被人刻意销毁，其余内容都是些正常的病程记录，没什么特殊的地方，秦只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，只能快速略过。
　　十年前阿几好像出院过一次，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又再次入院，然后就一直住到现在。
　　第二次入院的信息更加不全，连涂黑都不用了，姓名栏歪歪扭扭的写着“阿几”两个字，还有电话栏写着一串数字，其余一片空白。
　　秦只默念几遍背下那串数字，这是唯一的线索，他还是不放心，又在档案室找了支笔，把它记在手心。
　　手上先前消防梯沾到的铁锈早就拍干净了，文件夹上蹭来的灰被大片抹开，现在又多了些来历不明黑色点点粉末。
　　这是什么？秦只把手抬到鼻子下闻了闻，一点熟悉的烧焦味，他疑惑地低头，重新捻了捻指腹上的黑灰，目光落在了十年前那本文件夹的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