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驹与鹿》一截脆骨

2、第 2 章 日头逐

　　日头逐渐偏西，医院的破喇叭播放起全损音质的古早交响曲，梭哥说这是放饭的号角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烟灰，带着秦只往饭堂走。
　　食堂在空地的另一边，没法横穿过去，不想跟大蜗牛亲密接触就只能绕过两个花坛。
　　医院除去主楼以外，就只有空地再往后贴着山脚，有一片小树林，从远一点的地方眺望，可以看到暗红色小楼的一角。
　　秦只把手遮在眼睛上方挡太阳，往那边望去，问：“哎梭哥，那边那个楼是干嘛的?”
　　梭哥看了眼他手指的方向，压低声音说：“那边之前好像是职工宿舍，说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发生了火灾，出事以后就弃用了，现在围起来，不让人靠近。”
　　“哇，真吓人。”秦只点头附和。
　　“看着阴森森的吧，铁定风水不好，你没事别瞎跑啊。”梭哥如是评价，“快走吧，等下食堂没饭了。”
　　已经废弃的职工宿舍，听起来没说什么特别的地方，可是刚刚那个叫飞机的小个子是往那个方向跑吧，这个医院的人都奇奇怪怪的，不过秦只很快疑惑抛到脑后，管这些神经病干什么，吃饭要紧。
　　太阳还没完全下班，但食堂里已经灯火通明了。能自己吃饭的人就到点来食堂打饭，没法来的会在放饭时间后一个小时安排人送到病房去，秦只想来医院的食堂应该跟学校的差不多，老老实实跟梭哥走进食堂的时候，引来了一波围观。
　　“那不是阿几吗？”有人惊呼出声。
　　说到阿几，但凡在医院待久一点都听说过这么一个人，属于医院“古董”级别的人物，可对于食堂这个区域来说算是个生面孔，这是他第一次本人亲临食堂，之前的饭不是梭顺路给他带回去，就是食堂打饭的朱阿姨给他送到病房。
　　周围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窃窃私语的感觉并不好受，还得假装无所谓地放松肩膀昂起头颅，秦只这才发现自己还挺有偶像包袱。
　　好在跟梭哥一起，第一次来不至于找不着北，秦只随他排在队伍末尾，食堂吃饭的人不多，很快就轮到他们。
　　饭打在餐盘里递到排队的人手上，再挨个上前指要吃什么菜，可以选择的品种不多，两荤三素，其中的辣椒炒肉，看起来像是中午的遗留产物。
　　“阿姨，给我加点饭呗。”秦只伸手朝装饭的大桶指了指，盘子里这点饭都不够他塞牙缝的。
　　打饭的朱兰欣这才注意到来人是他，很是惊喜地笑道：“阿几！早些时候听王医生说你会说话了，我还不信，你这毛病很多年了吧，怎么突然就好了？”
　　秦只不是很擅长应付这种热情的大妈，干笑两声：“今天早上睡醒不知道怎么就好了。”
　　“哈哈，那是你有福气，来多吃点饭，吃得多才好得快。”朱兰欣说着给他盛了一大勺饭，还加了不少辣椒炒肉。
　　端着餐盘跟梭哥找了个空位坐下，秦只忘了这具身体不是十七岁，装不下“一座山”，开始还大口大口吃往嘴里塞着饭，很快就胃容量告罄，觉着噎得慌。
　　在秦只捶胸顿足想把卡在喉咙里的饭咽下去的时候，有人往他手边放了一碗汤，秦只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来就牛饮，把饭菜顺下去，可谓久旱逢甘霖。
　　“吃饭不能太快了，对胃不好。”朱兰欣手上提着保温桶，又给空汤碗续上，“家里老母鸡炖的，还加了大补的野山参，可以多喝点。”
　　油润的鸡汤，带着些许甜味，很像秦只母亲的手艺，即使再饱，他还是一碗接一碗，把保温桶里的汤喝个精光。
　　“你要是喜欢的话，明天再给你带。”朱兰欣把保温桶收起来放到编织袋里，还不忘了念叨，“阿几长得白白净净的，就是太瘦了，多吃点，身体好了，以后出去了好讨老婆。”
　　“小小年纪”就被一个大妈催婚的感觉很奇怪，但这个大妈看着人很好的样子，秦只没好意思再敷衍她，边打扫着餐盘里剩的残渣，边道谢：“谢谢阿姨，我一定好好吃饭，争取早点出院。”
　　“叫什么阿姨呀，叫朱姐。”朱兰欣本来就心疼阿几，那么多年也没家属来探视过，平时就会多照顾他一点，“明天一早来食堂，我给你留两个大鸡腿。”
　　秦只由衷地感到亲切，眯起眼睛露出笑靥，甜甜地喊了一声：“谢谢朱姐。”
　　任谁被一个长得赏心悦目的青年拖长声音撒娇，都无法抗住此等魔法攻击，朱兰欣就差直接招呼他跪下磕头，让秦只认她作干妈。
　　食堂的工作已经收尾，今天给特护病房送饭的工作不轮到朱兰欣，她干脆坐下来跟秦只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起来。
　　“我来这个医院帮工好多年啦，中间有两年去城里帮我儿子带孙子，不过大城市还是住不太惯，看他们小两口忙得过来，我就还是回乡下。”朱兰欣这个年龄的中年妇女，最爱跟人扯些家长里短的八卦。
　　正好秦只初来乍到，从朱兰欣这套话，知道了不少跟医院有关的消息。
　　彩虹精神病院坐落于滨市郊区，附近来往的行人车辆都寥寥，是二十年前海归的富商捐款建的私人医院，由于常年疏于管理，目前正经持证的医护人员只有四个，其余人都是住在附近偶尔来挣点外快的村民。
　　病号在早些年高峰期直逼三位数，如今也就剩三十来人，都是些家里拮据，或者无人愿意看管的才会送到这里来，什么戒烟戒酒戒网瘾的奇葩病人都接收，而且一个月只要交八百块。
　　要不是每个季度都有上头的人手指缝里漏出的赞助资金，和一些微薄的国家补助，破地方不知道已经倒闭多少回了。
　　这么一个精神病院，难免有些历史遗留问题，而阿几就是其中最神秘的。他是目前院里资历最老的病人，住进来十来年了，其他再详细的，朱兰欣也不清楚。
　　聊起阿几的事情，朱兰欣看他现在与常人无异，抱着试试的心态问：“阿几，以前的事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？”
　　秦只怕引起什么不必要的怀疑，便仗着精神病人的身份面不改色地说谎：“哈哈，我啥也不记得了。”
　　“不记得也好。”朱兰欣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着他，像是自言自语一样，“后面病情没有反复的话，你应该就能出院了，提前恭喜你！”
　　“这事我可做不了主，咱还是得听医生的。”秦只摆摆手，事情还没搞清楚呢，即使出院，他又能去哪呢，“哎朱姐，你知道医院后面那个红房子之前着火的事吗？”
　　“那时候我正好不在，是有听邻居提过这个事，好像是说电线短路吧，也有人传是闹鬼……”
　　“是吧。”秦只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梭哥，“梭哥也说那块地方看着风水不好。”
　　梭哥就坐在那摩挲着手指发呆，等着两人聊天，全程没有插过嘴，看他们有没完没了讲下去的趋势，适时提醒道：“时间已经不早了。”
　　闻言，朱兰欣抬头看了一眼挂在食堂中央柱子上的机械钟，确实不早了，她赶忙拎起编织袋同秦只告别。
　　梭哥的餐盘早就吃完放到了回收处，朱兰欣走后，秦只也端起餐盘走到布设在食堂一角的餐具回收处。
　　食堂四面都是通透的玻璃窗，秦只走近回收处正好瞥见从外面那条道离开的朱兰欣。
　　按理说下班归家的人走在一条路上，步伐会比平时更坚定更利索，而此时的朱兰欣可以说是一步三回头，慢吞吞的像是在等谁跟上来。
　　果不其然暗处出现了一个人影，上前去拍了拍朱兰欣的肩。
　　朱兰欣没有被吓到，如此看来是认识的人约定好在这里会面。
　　只见朱兰欣在编织袋里掏了半天，不知道把什么小物件递给那个人，又讲了几句话，两人才步履匆匆地分开。
　　秦只猫在窗边看完了交接全程，总感觉另外那个人的背影有点眼熟，在脑海里检索片刻，顿时恍然大悟，那狗啃发型不就是一下午都没见到的李优悠吗！
　　“蹲这干嘛？还没吃饱，连潲水桶都不放过？”梭哥看秦只半天没回来，等不耐烦就来寻他了。
　　秦只神秘兮兮地跟梭哥分享起刚刚看到的事情：“我刚刚看到李优悠了。”
　　梭哥不是很感兴趣睨他一眼：“看到就看到了喽，又不是见着鬼了，有什么稀奇的。”
　　“他和朱姐不知道在搞什么，我看到朱姐拿了什么东西给他。”
　　梭哥一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往前推，催促道：“少管别人的闲事，快点回病房吧，等下护士要来点人了。”
　　两人回到206的时候，李优悠已经在了，病房门口有一个分成四格的大铁柜，他正在挂着他的铭牌的那格里面找东西。
　　过道有些窄，秦只抬手扶了一下他的肩，说：“哎，兄弟让让。”
　　李优悠在他碰到自己的瞬间就往旁边撤了一大步，语气不善的说：“别碰我。”
　　“哈！”秦只简直气笑了，这人很金贵吗？碰都碰不得。
　　大人不记小人过，李优悠还矮他大半个头呢，秦只不愿意跟这矮冬瓜计较，夸张得侧过身，像是躲什么瘟疫一般，贴着墙往里走。
　　错开身没两步，李优悠又出声把他叫住：“喂！你头上的那个橡皮筋是不是在洗手台上拿的，还给我。”
　　李优悠的声音很奇怪，像是嗓子里卡着根刺一样，秦只听了更加火大，猛地转身，推了一下李优悠，把他整个人抵在铁柜上，发出“嘭”的一声巨响。
　　李优悠被撞得闷哼一声，眼睛一下子眯起，刚要有所动作，就被后脚进来的梭哥制止了。
　　梭哥被眼前这架势吓了一跳，连忙上前分开两人。
　　“有话好好说，别动粗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