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驹与鹿》一截脆骨

1、第 1 章 嘈杂的

　　嘈杂的人声将被梦魇困住的少年吵醒，他眨了眨眼睛，又在床上迷蒙了一段时间才彻底清醒过来，还以为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到家里做客，不耐烦地“啧”了一声，在床上翻腾发出声响，企图引起注意。
　　不料，“嗵”的一声，屁股先着地，他从床上掉下来了。
　　昨晚和朋友在网吧通宵到凌晨四点才依依不舍地分别，各自回到家中，沾床就昏死过去。看太阳的强度现在应该临近正午，平时这个时候应该是母亲刘丽媚提着他耳朵，把人从床上薅起来，边苦口婆心地劝他去学校，边给他收拾床铺。
　　有什么东西不对，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，他睡觉习惯紧靠贴墙的一边，按理说一米五的床不至于翻个身就掉下来，而且他的床靠卧室里面，不可能会有太阳正好照在床铺上。
　　他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，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，抬头和房间里的四个陌生人面面相觑。
　　这不是他的房间！目之所及的装修和家具大部分都是白色的，房间十来平的样子，比他原本的房间大上不少，但摆了四张目测一米宽的单人床，又显得十分拥挤，每张床间隔不过一臂的距离，其中两张上面都躺着穿着蓝白条纹衣服的人，剩余靠外的一张空着，病床前还有两人是身上披着白大褂的一男一女，答案呼之欲出——这是医院。
　　怎么会在医院？看着自己身上同样穿着的蓝白条纹套装，他有点懵，自己平时身体挺好的，连感冒发烧都很少，没道理会在医院啊……
　　“阿几，有没有摔伤?”女白大褂走过来，担忧地看着他。
　　他下意识回答道：“我没事……”
　　“阿几！”女白大褂声音陡然提高，兴奋地对男医生说，“王医生你听到了吗？阿几开口说话了！”
　　王医生的表情看起来也十分意外：”安排检查，其他人先去食堂吃早饭。”

　　“我都说了好多遍，我叫秦只，不叫什么阿几。”被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按着做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检查，再好脾气的人都要火大，更何况秦只本就不是什么好好先生，“今年17岁，家住在滨市北山区叫什么镇来着……“
　　“小历镇中必村民扬小区七栋301室是吧？“王医生替他补充道。
　　“对对对，就是这个地址，王医生你这不是知道我的信息吗？怎么还说我一直在胡言乱语。”秦只愤恨地咬了一口女医生给他垫饥的面包。
　　“阿几。”旁边的女医生似是有些不忍心地叫住他，“你是不是偷偷溜进医生办公室偷看资料了？秦只是下周要入院的孩子，人还没到呢。”
　　这回轮到秦只表情一片空白了：”开什么玩笑啊？“

　　他们说阿几病情这几年愈来愈严重，到现在已经有三年没有开过口了，所以今天说话给女医生吓一跳。
　　由于睡眠不足，秦只脑袋本就沉沉闷闷的，现在的情况那么离奇复杂根本没办法整理清楚，眼下还是先静观其变，以免这些吓到这些医生护士给他加大药量，或者用别的什么诊疗手段，真把他给整成精神病那可划不来。
　　食堂有规定的用餐时间，这会已经错过了，午休时间只能先回病房呆着。
　　秦只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正是最如狼似虎的年纪，就吃了个小面包，肚子里空荡荡的，心情也跟着不好，推开病房时一副臭脸。
　　靠门第二张床的年轻人瞥见秦只进来，没有跟他讲话的意思，自顾自地整理了一下枕头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眼神不善地把秦只上下扫了个遍，然后翻了个身，拿后脑勺对着他。
　　这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，跟被狗啃过的一样，八成是自己拿剪刀铰的。秦只挠挠脸，忍住比中指的冲动，心说怎么会有人比自己还拽，看来新室友不是很好相处啊。
　　“哎阿几，快来吃，我帮你从食堂刚打了饭，今天有你爱吃的辣椒炒肉。”隔壁床的大叔端着一个铁饭盒招呼他。
　　饥肠辘辘时的一顿饭和雪中送炭没区别，秦只接过饭盒，狼吞虎咽吃起来，没忘了道谢：”谢谢你啊，大叔。”
　　只见大叔尴尬笑笑：“阿几，你这是这么了？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一样，不认识我了吗？再说我也就比你大了九岁，叫叔不合适吧。”
　　面前的大叔长得又高又壮，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样子，秦只觉得自己叫叔没毛病，但就愣了那么一会，秦只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，还没照过镜子，不知道现在的自己长什么样，原来已经这么老了吗。
　　大锅饭炒出来的辣椒炒肉奇迹般的合口味，秦只吃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厕所照镜子，咋一眼被镜子里的人吓了一跳。
　　一个彻彻底底陌生的青年被装在镜子里，皮肤是病态的苍白，略长的头发遮住眉眼，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，脸颊瘦得凹了下去，整个人非常符合一个病人的形象。
　　从小到大秦只都留的是短短的板寸，这会儿感觉头发长长的，扎到眼睛很不舒服，看着也不舒服。
　　病房里找不到刀片或者之类的东西，洗手台上正好有不知道是谁落下的橡皮筋，秦只把刘海捞起来，用手指捋成一撮，笨拙地在脑门上扎了个冲天辫。
　　看着虽然有点蠢，至少感觉对劲了，秦只又仔细端详起镜子里的自己，眉眼间似乎有点能品出原来的影子，但只要不是瞎子，都可以分辨出少年秦只和青年阿几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。
　　他试图捏一下自己的脸，把自己弄痛了，才艰难地揪起一小块肉，鲜明的痛感告诉秦只，他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，不是做梦，胃里的辣椒炒肉似乎随着他的情绪翻涌了一下。
　　从厕所出来，病房的窗帘紧密拉着，两个室友似乎已陷入熟睡，病床上挂着每个病人的基本信息，秦只在昏暗的光线下意义辨认，还没交流过的人叫李优悠，二十一岁，备注栏里是空白的。
　　下一个是热情的大叔，姓名栏里写着杨梓梭，三十八岁，备注禁烟禁酒。刚刚吃饭的时候大叔已经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话，说以前阿几一天到晚坐在自己床上发呆，跟他说话都不理人，今天突然会说话了，意识也很清楚，很难让人不兴奋，让秦只以后叫他梭哥。
　　秦只走到自己的床边，看向床位的标记，阿几，二十九岁，备注栏上画着个问号，看到这不明不白的内容，秦只自己头上都要长出个问号了。
　　他浑浑噩噩地躺到床上，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一觉醒来就变成一个精神病了，难道是穿越了，还是魂穿，新身体虽然长得不算丑，但感觉风一吹就能卷跑的样子，很虚啊，不对不对，怎么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，当务之急应该是找到回去的办法，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　　静谧的午后，窗帘的遮光效果超群，让人很难拒绝周公的邀请，秦只迷糊间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味来——这回好像真的完蛋了，不知道还能不能变回原来那个整天混吃等死的废柴。

　　昏天暗地的一觉，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，实则也就不到两个小时，秦只被梭哥叫醒后，又坐在床上发了五分钟呆，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一个叫阿几的精神病患者。
　　慢吞吞地爬起来，到厕所放水，洗了把脸出来，秦只才注意到李优悠的床上被子枕头整齐地放在一边，人早就离开了，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。
　　梭哥在门口催他，让秦只快些，再磨蹭下去等会没座位了，只能站着。
　　阿几一觉醒来就变成了一个能交流、脑袋貌似也清醒的正常人，早上还在嚷嚷着自己不是阿几，现在看似也没问题了，梭哥上下打量他一眼，懒得过多探究，这里是精神病院，发生什么离奇的事情好像都说得通。
　　晚饭前的这段时间可以自由活动，说是自由活动，其实只是去医院后面那块空地放放风，两个长条形的大花坛，中间大约有两个篮球场的大小的区域聚集着一堆奇形怪状的人。
　　在这里秦只终于见到了其他那些真正称得上精神病的人，有蹲在花坛边上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跟谁说话的，有缩在角落贼头贼脑到处瞟的，还有几个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的人聚在一起，嘻嘻哈哈说笑着什么。
　　空地上有二十来个人的样子，但没看到李优悠。
　　秦只还在消化眼下的情形，突然有个小个子的男人从后面跑过来，狠狠撞在他身上，吓得他一个趔趄，差点摔倒。
　　梭哥连忙伸手扶住他，冲小个子大喊道：“飞机！跟你说过很多次，不要欺负阿几，下次再这样，我就要去告诉周主任了。”
　　叫飞机的小个子并不害怕梭哥，甚至回头对他们做了个鬼脸，继而一溜烟跑远，很快不见踪影。
　　听梭哥的意思，飞机经常这样捉弄阿几，本来突然被扔到这鬼地方心情就不好，还莫名其妙被人撞了，后腰疼得要命，秦只既生气又委屈，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找机会替阿几报仇。
　　他们下来得还是有些晚了，供人休息的长条椅上已经坐满，有几个空位，但一看旁边坐着的人在流口水，秦只也不敢靠近。
　　梭哥说这时候能出来放风活动的，已经算医院里比较正常的了，那些病情更严重的都被关在特殊加护病房里，平时根本见不到。
　　两个大花坛沿边还有很宽的一段距离，秦只正奇怪怎么不过去坐下，走近了才发现，密密匝匝的灌木下有很多非洲大蜗牛，接近成年人拳头那么大的蜗牛，两两交叠在一起，蠕动着触角互相粘连，看得秦只一阵反胃，立马几步挪到梭哥旁边，离花坛远远的。
　　怪不得花坛旁边没人坐，要是让大蜗牛爬过来碰到，估计能恶心得三天吃不下饭。
　　“我让你早点下来吧。”梭哥对他的磨磨蹭蹭的行径表示鄙夷，四处瞧了瞧没有医护人员，于是蹲到装着监控的墙角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。
　　秦只表示十分震惊，发出二连问:“你不是禁烟吗？在这里抽就不会被抓到?”
　　“这叫灯下黑。”梭哥从一块砖后面取出藏着的火柴，把烟点燃猛吸一口才接着说，“真那么容易戒掉就不用来这里面戒了。”
　　秦只看他抽，自己也有点馋嘴，“给我也来一根呗。”
　　“想得美，我也就这么一根，自己都不够抽呢，你就吸点二手的吧。”梭哥说着很大方地冲秦只吐了口烟。
　　猝不及防吸入一大团二手烟，秦只剧烈地咳嗽起来，眼泪都咳出来了，好不狼狈。
　　被这么一折腾，秦只什么烟瘾都没了，甚至想谴责没素质的烟民，他用手捂住口鼻，瓮声瓮气地问梭哥：“你只是来戒烟的吗?”
　　“还有戒酒。”梭哥抽了半根就把手里的烟在墙上按熄，然后把剩下的收进口袋里。
　　“这里还收戒烟戒酒的？业务范围挺广的嘛。”秦只想起他们病房的神秘病友，“那你知道李优悠是来治什么的吗？他看着也挺正常的，就是脾气不太好的样子……”
　　梭哥显然知道什么内情，但不愿意告诉他，敷衍地打断他：”哪来那么多问题，别人的事少打听，我还挺怀念你之前不会说话的时候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