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渊令》作家日月同辉

5、星台旧证 玄宸遁去之

　　玄宸遁去之后，沧渊的风更冷了。

　　南侧阵眼的裂口已经被星丝与沧渊令的仙力暂时封合，只是结界之上蛛网般的裂痕依旧清晰，像是一块被反复撕扯修补的玉璧，看似安稳，内里早已脆弱不堪。渊底的低吼没有停歇，隔着厚重黑雾沉沉传来，如同蛰伏巨兽，耐心等候下一次破封的时机。

　　清沅扶着沈砚辞回到崖边的石屋。

　　他后背的咒毒还在经脉里游走，黑气顺着仙骨缓缓蔓延，方才强撑着对敌，此刻卸去力道，肩头微微发颤。素白仙袍后襟被黑气蚀出一片暗沉焦痕，触目惊心。

　　清沅扶他在石榻上坐下，指尖凝起温润星辉，一点点探入他经脉之中，细细梳理乱窜的邪咒。星力本源纯净，天生克制渊煞衍生的咒术，每一缕星辉流过，沈砚辞眉宇间的痛楚便会淡去一分。

　　石屋内安静，只余下渊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响。

　　星辉交融，两股本源之力相互牵引，沉睡在神魂深处的记忆，又慢慢浮上来。

　　清沅一边渡力，一边轻声开口：“玄宸回到仙庭，便会立刻罗织罪名。我们没有多少时间，去哪里找当年的证据？千年前的卷宗，不是早已被他销毁了吗？”

　　沈砚辞靠在石壁上，微微闭目，感受着她星力缓缓抚平咒毒的灼痛，许久才缓缓出声：“卷宗可以销毁，可有些东西，藏在别处，他碰不到。”

　　清沅抬眼看向他：“何处？”

　　“摘星台。”

　　三个字落下，清沅眉心星印猛地一跳。

　　摘星台，是她前世掌星灵君的居所，悬于星河之畔，不在仙庭主域之内，自成一方小境。当年她常在台上推演星轨，与沈砚辞一同绘制沧渊封印阵图，那里留存着她亲手刻录的星契玉简，记载着当年阵眼的规制、守渊的约定，还有玄宸暗中触碰南侧阵眼、引动煞气的隐秘痕迹。

　　玄宸当年急于构陷她、推动诛仙台审判，一心要置她于死地，无暇去往摘星台深处。后来沈砚辞独守沧渊，摘星台便被星力结界自行封存，寻常仙者根本无法踏入。

　　“摘星台由你的星元镇守，唯有带着你神魂本源的人，才能破开结界。”沈砚辞缓缓睁眼，目光落在她眉心星印上，“玄宸就算有心去找，也进不去。”

　　清沅心头一动。

　　那是唯一能戳破谎言的凭据。

　　“可我们离开沧渊，封印怎么办？”她很快又顾虑起来，“阵眼本就不稳，若是我们二人一同离开，玄宸趁虚而入，渊灵便会冲破禁锢。”

　　这是两难的死局。去寻证据，沧渊无人镇守；留守此地，等到仙庭众仙赶来，玄宸话语权在手，百口莫辩。

　　沈砚辞垂眸看向掌心的沧渊令，玉令微光流转。

　　“沧渊令本身可暂代主守，以我残留仙元烙印加持，能稳住结界三日。”他低声道，“三日，是我们能拿到的全部时限。三日之内，我们必须拿到星契玉简赶回沧渊。若是逾期，封印会自行崩裂。”

　　只有短短三日。

　　清沅沉默片刻，重重点头：“好。我们去摘星台。”

　　她眼底没有迟疑，过往的爱恨纠葛暂且搁置，苍生安危在前，容不得徘徊。

　　沈砚辞望着她，心底翻涌万千。千年之前，他在诛仙台上挥剑断契，逼她远离这一切纷争；千年之后，轮回苏醒的她，依旧愿意和他一同奔赴险局。

　　他抬手，指尖仙光落在沧渊令之上，烙印一缕自身神魂气息。玉令腾空而起，悬在断崖中央，白光铺展，化作一层稳固的镇渊屏障，缓缓笼罩整片沧渊结界。

　　“它会自行镇压煞气，一旦异动剧烈，便会发出警报。”沈砚辞叮嘱，“我们速去速回。”

　　二人收拾妥当，一同踏云升空，离开这片终年不见天光的深渊。

　　离开沧渊黑雾的瞬间，澄澈天光扑面而来。万里云海舒展，流云漫卷，远处仙山层叠，仙雾缭绕，一派安宁祥和。可这份安宁，是假象。仙庭之内，玄宸早已开始布局。

　　一路往摘星台行去，沿途仙门修士三三两两，目光落在他们身上，带着异样的揣测。显然，玄宸放出的流言，已经先一步传开了。

　　“听说了吗，掌渊的沈上神，和玉虚宗新来的弟子，疑似私通渊邪，方才沧渊阵眼崩塌，便是二人引来的祸事。”
　　“那女弟子星力诡异，说不定就是当年那个被打入轮回的灵君……”

　　细碎的议论随风飘入耳中。

　　清沅指尖微微收紧，心底涩然。千年轮回，她好不容易有一世安稳，到头来，依旧逃不开这一场构陷。

　　沈砚辞不动声色往她身侧靠近半步，无声护着她，清冷目光扫过周遭，那些议论的修士立刻噤声，匆匆避让。

　　“不必听。”他低声对她说，“流言是玄宸用来造势的筹码，等拿到玉简，一切自会澄清。”

　　清沅轻轻颔首。

　　不多时，云海尽头，一座悬浮于星河之间的高台缓缓浮现。

　　便是摘星台。

　　台身由星玉铺筑，常年萦绕淡淡的银辉，四周星轨流转，无数细碎星辰在台边缓缓沉浮。高台外围笼罩着一层厚重的星界结界，流光缠绕，隔绝外人。

　　靠近结界的一刻，清沅眉心星印骤然亮起，与结界遥遥呼应。原本密不透风的光幕，自动分开一条通路。

　　“果然只有你能进来。”沈砚辞低声道。

　　两人踏入摘星台。

　　台内一切，和千年前几乎没有变化。石案上还放着半卷未写完的星轨图谱，玉盏静置于旁，边角蒙着一层薄薄星尘。晚风掠过高台，吹动案上绢纸，恍惚之间，仿佛时光从未走远，下一刻，当年的掌星灵君便会回头，笑着和他说起阵图的玄妙。

　　清沅站在高台中央，怔怔环顾四周。

　　熟悉感铺天盖地涌来，无数细碎记忆碎片接连拼接。

　　是无数个星夜，她坐在石案旁推演阵纹，沈砚辞立在一旁，替她拂去落在纸页上的星屑；是他们一同定下守渊之约，约定待沧渊祸事平息，便在此处长久观星，不问仙庭纷争；是玄宸假意前来讨教星术，暗中偷偷记下南侧阵眼的弱点。

　　心口酸涩，又带着久违的温柔。

　　“玉简藏在星台核心的星玉龛中。”沈砚辞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，“需要你的星印开启。”

　　清沅走到高台深处，一方半人高的星玉龛静静立在那里。她抬手，眉心星印光芒倾泻而出，落在龛门之上。

　　嗡——

　　星玉龛缓缓开启。

　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通透的玉简，流转着淡淡的星辉。

　　清沅伸手，将玉简取在手中。指尖刚触碰到玉面，海量的记忆顺着玉简涌入识海，完整的画面不再破碎。

　　玄宸当年暗中潜入南侧阵眼，以邪术在封印上刻下引煞纹路，再伪造她与渊灵往来的书信，送到仙庭长老面前。所有算计，所有阴谋，尽数刻录在玉简之中。

　　“找到了。”清沅声音微颤，握紧玉简。

　　可就在这时，高台之外，数十道紫袍仙光骤然合围。

　　玄宸带着一众仙侍，早已埋伏在摘星台云海之外。他根本没有急着回仙庭搬救兵，而是算准了他们会来此地寻找证据，提前在此等候。

　　“沈砚辞，清沅。”玄宸立在云海之上，笑意阴冷，“本座就知道，你们一定会来摘星台。这枚玉简，今日，留不得。”

　　他抬手一挥，无数漆黑咒丝铺天盖地，朝着高台席卷而来。

　　“他跟踪我们。”清沅心头一紧，将玉简紧紧护在怀中，星辉立刻铺开防御。

　　沈砚辞一步挡在她身前，沧渊令的备用仙光迸发，素白仙袍迎风猎猎，后背尚未消散的咒毒因为再次催动仙力，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
　　“想抢玉简，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
　　玄宸冷笑：“沈砚辞，你本就中了我的渊咒，仙力损耗大半，凭什么护着她？今日，玉简销毁，你们二人，便是私通渊灵的铁证！”

　　黑压压的仙侍一同出手，黑咒漫天，摘星台的星辉结界，在冲击之下，开始层层碎裂。

　　高台之上，星辉与黑煞激烈相撞。

　　清沅抱着玉简，一边引星力抵挡袭来的咒术，一边看向身前的白衣身影。她清楚，他们只有三日时限，沧渊的封印还在等候，在这里缠斗越久，沧渊的危险便多一分。

　　“不能久战！”清沅高声道，“我们要带着玉简赶回沧渊！”

　　沈砚辞颔首，目光沉沉。

　　他看向玄宸，声音清冷，穿透漫天术法轰鸣：“玄宸，你筹谋千年，自以为算尽一切。可你忘了，沧渊令，与摘星台的星力，本就是同源共生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他抬手，引动自身残存仙元，与清沅怀中玉简的星辉遥遥呼应。

　　漫天星轨骤然运转，摘星台积蓄万年的星河之力，被二人一同唤醒。

　　银白星辉冲天而起，化作一道巨大的星桥，直通向沧渊的方向。

　　“走！”

　　沈砚辞拉住清沅的手腕，借着星桥之力，冲破包围圈，向着沧渊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
　　玄宸见状大怒，率众在后紧追不舍，黑雾一路尾随，在云海之中拖出长长的暗色轨迹。

　　前路是沧渊永暗的深渊，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敌人。

　　他们握着唯一的证据，奔赴一场赌上三界的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