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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刑场雾起,假死瞒天 日头 ...


  •   日头爬得惨白,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素帛,悬在寻和城上空。

      刑场设在城中央的校场,四周围了层层叠叠百姓,人声沸沸扬扬,甲兵环立,长枪映着天光,冷得刺人。高台四面皆有监吏,还有朝堂派来的密探隐在人群之中,玄虚立在侧台,道袍拂尘,面上是掩不住的得意,目光一刻不停地锁着囚车来的方向。

      囚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响。

      花尘眠被押上来。

      锁链缠着手腕脚踝,肩骨锁还未除,封妖符文依旧在皮肉下微微泛着蓝光,压得他浑身虚软。月白长发大半束起,余下几缕散乱垂在颈侧,苍白的脸没有半分血色,唯独眼尾那颗泪痣,在天光下艳得惊心。他没有抬头去看台下人群,视线淡淡垂着,脚步稳,看不出半分慌乱。

      押解亲兵将他按在刑台中央,让他跪好,锁链牢牢扣住刑台石环,防止异动。

      夏林宴一身银甲,披风被风微微吹起,走上主监高台。

      他握着重剑,指节绷得泛白,面上是惯常的冷肃,看不出一丝波澜,只有目光扫过刑台那道紫衣身影时,眼底极快掠过一点什么,转瞬又压下去,重新化成一片寒。

      “时辰将至。”

      监吏高声唱喏,声音传遍全场。

      台下百姓的叫嚷声此起彼伏,有人喊斩妖除害,有人小声议论,混杂在一起,嗡嗡地撞在耳边。

      玄虚往前踏出一步,扬声开口:“此画皮妖祟残害百姓,祸乱一城,今日伏法,以慰冤魂!”

      他话音刚落,目光又往夏林宴那边扫了一眼,似在确认这位将军是否真的铁了心。

      夏林宴没有看他,只是垂眸,淡淡道:“验明人犯。”

      亲兵上前核对名册,又假意查看花尘眠,暗中飞快给了他一个极微的暗号。

      花尘眠睫羽极轻颤了一下,没有抬眼。

      他记牢昨夜牢里夏林宴交代的每一句话。刀落之时顺势倒,闭气,不动,不泄妖气,等阵法起雾。

      夏林宴握着重剑,一步步走下监台,来到刑台近前。

      周遭一下子静了不少。

      他垂眸看着跪在石地上的人,声音冷,像冰,一字一句清晰,让全场都听得见。

      “花尘眠,你害乱寻和,罪证确凿,今日伏法,可有话说?”

      这是演给所有人看的。

      花尘眠缓缓抬眼,目光先掠过台下茫茫人群,最后才落在夏林宴脸上。他的唇微微动了动,声音清浅,不大,却刚好能传到近前。

      “我无话可说。”

      他没有辩解冤屈,没有控诉构陷,就这么静静看着夏林宴,眼底藏着只有两人才懂的东西。

      夏林宴心口猛地一紧,握剑的手几乎要抖。他强压下去,下颌绷死,冷声道:“既然无话,那就伏罪。”

      他抬手,示意行刑位置。

      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这一处,玄虚眯着眼,全神贯注,生怕有半点变数。密探也紧紧盯着,要亲眼看见妖首落地,回去复命。

      夏林宴将重剑握稳,脚步上前,站在花尘眠身后。

      风卷过刑台尘土,吹起花尘眠散乱的长发。

      花尘眠轻轻闭了闭眼,脊背微微挺直,做好顺势倒下的准备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夏林宴目光飞快扫过刑台下方暗阵机关的位置,喉间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:“稳住。”

      只有离得极近的花尘眠听见。

      花尘眠耳尖一动,心狠狠颤了颤,依旧不动。

      午时三刻。

      “斩——”

      监吏高声报。

      夏林宴挥剑,剑光骤然一闪。

      几乎是同一瞬,刑台底下预先布好的置换阵猛地发动,一阵浓厚白雾骤然从石缝间翻涌而出,瞬间裹住整座刑台,白茫茫一片,将所有人视线隔断。

      台下瞬间哗然。

      “怎么起雾了?”
      “这是妖术?”
      “快看看!”

      玄虚脸色一变,立刻往前冲,想冲破白雾看清里面情况,亲兵按预先安排上前拦了一瞬,只说是刑台地气骤变,以防妖祟借雾遁逃,先稳住场面。

      白雾之中是另一番光景。

      夏林宴那一剑并未真正斩碎花尘眠神魂,只是借着阵法掩护,以剑气震断外层束缚,同时将预先备好的假尸气引出来,制造人已伏诛的假象。

      “走密道。”夏林宴俯身,声音压得极低,指尖飞快替他解开部分锁链,又塞给他一枚可以暂时掩去妖气的玉符,“出了城沿密道走,有人接应,别回头。”

      花尘眠抬眼望他,睫毛湿湿的,声音发颤,压得极轻:“你怎么办?若是被查出来……”

      “我自有办法压下。”夏林宴别开一点眼,不敢久看他,“记住昨夜说的,别再来寻我,好好活下去。”

      刑台外的喧闹越来越近,雾散只是片刻的事,不能再多耽搁。

      花尘眠望着他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,伸手,极快地擦过他甲胄边缘,几乎没碰到他的皮肤。

      “夏林宴,多保重。”

      说完,他便顺着刑台暗口,由接应之人引着,迅速遁入地下密道消失。

      夏林宴站在原地,片刻之后,白雾缓缓散了。

      众人再看清刑台,只见一具覆着紫衣、气息断绝的假躯倒在石上,锁链散落一旁,看起来就像方才一剑斩落的尸首。

      玄虚快步冲上来,盯着那具假尸看,又伸手探了探,只觉妖气尽散,气息死寂,一时看不出破绽,只当是画皮妖身死,神魂俱消,不由得松了口气,扬声对众人道:“妖祟已除,寻和城自此安宁!”

      百姓一阵欢呼,皆以为祸乱已平。

      朝堂密探看尸首确然伏法,也记下情形,准备回去复命。

      夏林宴收起重剑,面上依旧是一派冷静,只是垂在身侧的手,指骨还在隐隐发颤,掌心旧伤又渗出血来,被甲胄遮住,无人看见。

      他淡淡吩咐亲兵:“将妖尸收殓,按乱邪之礼处置,就地焚化,以绝后患。”

      说是焚化,也是预先安排好,借机把假尸彻底处理干净,不留半点被人查出破绽的痕迹。

      亲兵领命,依言行事。

      刑场渐渐散了,百姓各自归城,喧嚣慢慢退去。玄虚以为大功告成,也带着弟子离开,只余下甲兵守着刑场清理残局。

      待到四下人少,夏林宴独自立在方才花尘眠跪过的那块青石旁。

      石地上还留着锁链摩擦的浅浅印子,风卷尘土,一点点盖上去。

      他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片青石,动作很轻,像方才还能隔着铁栏看一眼的人,此刻已经彻底远走,天各一方。

      心口空得厉害,像被剜走一块。

      人是救走了,可前路凶险,一旦暴露,两人都要万劫不复。而且花茉南先前说过,经这一场假斩之苦,情根重创,往后再动情便是神魂剧痛,不能再如从前一般。

      夏林宴闭了闭眼,喉间泛上一点腥甜,又强行压下去。

      这时身后脚步轻响,是心腹亲兵过来,低声禀报:“将军,接应的人传信,已经顺利带着那位出了密道,往南去了,暂时安全。只是……方才路上,好像有人暗中跟着,不知是玄虚那边余党,还是别的什么人。”

      夏林宴猛地回头,眼底瞬间冷下来。

      “有人跟踪?”

      “是,还没看清来路,不敢贸然截杀,怕打草惊蛇,反倒把事情闹大,让人察觉假斩之事。”

      夏林宴沉默片刻,眉头紧紧蹙起。

      他本以为布下假斩局,便可让花尘眠安然脱身,再慢慢查玄虚背后真正的黑手,洗清冤屈。可眼下竟有人追着去了,显然事情远不止玄虚一人构陷这么简单,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势力。

      “派人暗中跟着护着,不要明面现身,只保他安危,若是对方动手,再伺机除,不可暴露身份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亲兵退下。

      校场只剩夏林宴一人,风掀动银甲披风,冷得入骨。

      他抬眼望向城南的方向,那是花尘眠遁走的路。

      明明人还活着,没有魂飞魄散,可那种永隔的酸涩,依旧沉甸甸压在心上。

      他救了他性命,可往后两人再难相见,稍有不慎便是全盘倾覆。花尘眠经此重创,情根受损,四海漂泊,再不能安心动情。他留在寻和城,继续做他的将军,守着一城百姓,查幕后阴谋,背负这一场假斩的秘密,日日悬心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另一个脚步声缓缓走近。

      是花茉南,她先前被单独关押,方才以“妖祟同党,暂留待查”的名义,被夏林宴借故另做安置,旁人一时不敢轻易动她。

      她走到夏林宴身侧,目光淡淡扫过空了的刑台,又看向他苍白紧绷的侧脸。

      “人走了。”

      夏林宴微微颔首,声音低沉:“嗯,只是有人暗中跟着,还不知是谁。”

      花茉南垂眸,指尖轻轻捻了捻袖间一缕青雾,暖金眼底掠过一层冷色。

      “若是玄虚背后的人,他们未必不知道今日刑场有诈,说不定只是暂时不动,引着尘眠入圈套。”

      夏林宴眉心更沉:“我也想到这点。我会继续查,迟早把幕后之人揪出来,还他清白。等到事情了结,再想办法让他不必一直隐姓埋名。”

      花茉南轻轻笑了一声,笑意却没有暖意。

      “夏林宴,你以为就算洗清冤屈,一切就能回到从前?”

      她侧头看他,目光直落进他眼底。

      “方才雾里那一场,他亲眼看着你挥剑,承受那一场近乎身死的情根重创。就算是假的,神魂所受的痛是真的。往后他若再对你动心,便是神魂撕裂之苦,你觉得还能如往日一般?”

      夏林宴浑身一僵,心像是又被狠狠攥住。

      他不是没有想过,只是方才一心先救他性命,来不及细想这一层的煎熬。

      花茉南继续道:“而且就算冤屈洗清,人妖之别、朝堂猜忌、世人眼光,哪一样是说消就能消的?你是大夏将军,他是画皮妖,就算污名除了,隔阂还在。”

      夏林宴喉结滚动,声音压得沙哑:“我不管,只要他平安,其余的我再慢慢想办法。”

      “但愿。”花茉南不再多说,只是抬眼望向远处云天,“我也会暗中跟着护他,不会让那些人轻易伤他。只是你要小心,别让假斩之事败露,一旦被人查到,不止你将门危矣,尘眠更是必死无疑。”

      她往前走了两步,忍不住回头道:“希望你们以后是真的不用再见面了。”

      说完,她转身,身形隐入一旁阴影,悄然而去。

      校场又只剩下夏林宴。

      他独自站在刑台青石前,伸手抚过自己手中重剑,剑刃还留着方才阵法残留的淡淡雾气。

      他救了他活,可这条路,远不是就此解脱。

      一边是隐于世间、身负情根重创、前路有未知追兵的花尘眠;一边是留在寻和城、守着秘密、继续和幕后黑手周旋、连想再见一面都不能的自己

      风掠过空旷刑场,带着尘土气息。

      夏林宴低声,几乎只有自己听见:

      “尘眠,你先好好走。我一定会把害你的人全部查出来,还你清白。不管要多久,我都会做到。”

      只是他心里隐隐明白,就算有朝一日冤屈尽洗,他们之间受过的痛、分开的岁月、那道刻在神魂上的伤,也未必还能回到当初。

      前路还长,暗敌未除,两相牵挂,不能相见。

      “喂喂喂,我说你这个说书的,什么时候讲到把那个道士杀掉的章节啊?他也太欺人太甚了吧?”
      (摇着扇子,一脸狡黠)客官不急,马上就到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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