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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 13 章 第十三章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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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滕桂芬
滕桂芬这个人,西乡的老人们后来提起,说的都是同一件事。
说她长得不算好看,黑,瘦,眼睛大。
说她厉害。五团的人见了她,都躲。因为她敢当众骂李树贵。
有一回,李树贵在团部请几个办事处的主任吃饭。酒喝到一半,一个主任说笑话,说的是一个寡妇的事,说得很难听,一桌子人笑。
滕桂芬正好从门口过,听见了。
她推门进来,站在桌子跟前,说:"你再说一遍。"
主任愣住了,说:"滕先生,我说笑话。"
滕桂芬说:"你娘要是寡妇,你笑不笑?"
满桌子人不笑了。
主任的脸红到脖子,站起来,说:"滕先生,你这是骂人。"
滕桂芬说:"俺是骂人。你刚才不是骂人?"
主任看向李树贵。
李树贵端着酒碗,没说话。
主任说:"团长……"
李树贵把酒碗放下,说:"她说得对。你走吧。这个主任,你别当了。"
主任走了。
滕桂芬站在那儿,说:"李团长,你这顿饭,吃得下去?"
李树贵说:"吃不下去了。"
滕桂芬转身走了。
后来侯三跟人说:"这个滕先生,是全圩子唯一敢骂团长的人。团长还不敢还嘴。"
另一件事,是关于减租的。
民国三十二年秋,五团辖区内的佃农,交租交到六成。这个数是李树贵定的,比原来的七成减了一成。
减这一成,是滕桂芬逼出来的。
那年秋上,她带着十几个学生,一个村一个村地跑,把佃农的租子算了一遍,算出来一个数:一个佃农种十亩地,交完租,剩的粮不够吃八个月。
她把这张纸拍在李树贵的桌上。
李树贵看了半天——他不会看,让罗荫堂念。
念完,李树贵说:"你想让俺减多少?"
滕桂芬说:"减一成。"
李树贵说:"减一成,五团少收多少粮?"
罗荫堂在旁边算了一下,说:"一成,一年少三万斤。"
李树贵沉默了一会儿,说:"减。"
罗荫堂说:"当家的,三万斤,是一个营三个月的口粮。"
李树贵说:"减。"
滕桂芬站在那儿,看着他,忽然说:"李团长,你为啥听俺的?"
李树贵说:"俺不是听你的。俺是听这张纸的。"
滕桂芬说:"这张纸是俺写的。"
李树贵说:"可这上头是数。数不会骗人。"
滕桂芬说:"数也是俺算的。"
李树贵抬起头,看着她。
他说:"滕先生,你别逼俺。"
滕桂芬说:"俺没逼你。俺是跟你讲理。"
这句话,她说过两回。第一回是在雪地里,为了她爹的驴。第二回是这一次。
李树贵后来说过一句话:"俺这辈子,最怕人跟俺讲理。因为一讲理,俺就没理。"
滕桂芬的刚烈,还有一回,是在民国三十三年春天。
那年春天,五团抓了一个"通八路"的,是个教员,姓王,是怀秀中学的,教算术。
抓他的是侯三,证据是一封信。信是从北瓦城那边搜出来的,写给王教员的,内容是"望兄多购医药,以济伤员"。
侯三把信交给李树贵。
李树贵让罗荫堂念。
念完,李树贵说:"这信,能说明啥?"
侯三说:"当家的,这明摆着,他给八路买药。"
李树贵说:"买药,犯哪条?"
侯三说:"通匪。"
李树贵说:"买药是通匪?"
侯三说:"当家的,这年头,给八路买药就是通匪。四纵队那边的人,去年就在查这个。要是让上边知道咱们不管,咱们就说不清。"
李树贵坐在那儿,抽了半袋烟。
他说:"关起来,别动刑。"
王教员被关在西院。
滕桂芬第二天就知道了。
她到团部,进门就说:"王先生是好人。"
李树贵说:"他给八路买药。"
滕桂芬说:"他给谁买药?他给伤员买药。伤员是中国人。"
李树贵说:"他是八路的伤员。"
滕桂芬说:"八路的伤员,不是中国人?"
李树贵不说话了。
滕桂芬说:"李团长,俺问你,你打日本人,八路也打日本人。你为啥要抓他?"
李树贵说:"因为上边要抓。"
滕桂芬说:"上边是谁?"
"四纵队,省府。"
滕桂芬说:"四纵队抓过你,逼过你,抢过你的地盘。你怕他?"
李树贵说:"俺不是怕他。俺是不能让他抓着把柄。"
滕桂芬说:"所以你就把一个教算术的先生关进西院。"
李树贵说:"俺没动刑。"
滕桂芬说:"关着不动刑,就是好事?"
李树贵抬起头,看着她。
他说:"滕先生,你要俺怎么做?"
滕桂芬说:"放了他。"
李树贵说:"放了他,四纵队的人来了,俺怎么说?"
滕桂芬说:"你就说,五团的地盘,五团说了算。"
李树贵愣住了。
他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看着她。
过了很久,他说:"你这句话,说得比俺像个团长。"
滕桂芬说:"俺不是团长。俺是个教书的。"
李树贵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他说:"放。"
王教员当天晚上就放了。李树贵另外给了他十块大洋,让他走,走得远远的,别回昌邑。
王教员走的时候,滕桂芬去送。她送到圩子门口,说:"王先生,你往南走,走坊子,走潍县,别回来。"
王教员说:"滕先生,我给你添麻烦了。"
滕桂芬说:"你没添麻烦。是这世道麻烦。"
李树贵站在炮楼上,看着他们。
他后来跟罗荫堂说:"先生,你说这个滕桂芬,要是生成个男人,会咋样?"
罗荫堂说:"会死得更早。"
李树贵说:"为啥?"
罗荫堂说:"因为她这样的性子,在这世道,男人活不长。"
李树贵沉默了一会儿,说:"那她生成个女人,就活得长?"
罗荫堂说:"活得长,是因为有人护着她。"
李树贵说:"谁护着她?"
罗荫堂看了他一眼,说:"你说呢。"
李树贵不说话了。
滕桂芬和李树贵之间的事,圩子里的人,都有感觉,但没人说破。
这件事,从民国三十三年春天开始。
那年三月,李树贵病了。
他病得不重,是发疟子,一阵冷一阵热,躺了七天。
第七天晚上,他烧得厉害,说胡话。马连升守在旁边,听见他说:"俺不走了。俺不走。"
第八天早上,烧退了。他睁开眼,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。
是滕桂芬。
她手里端着一碗药。
李树贵看了她很久,说:"你咋在这儿?"
她说:"俺来给你送药。"
"谁让你来的?"
"没人让。"
李树贵挣扎着要坐起来。
她说:"你躺着。"
李树贵说:"俺这屋里,不让女人进来。"
她说:"这是你的规矩?"
"是。"
她说:"那俺走。"
她站起来,把药碗放在床头,转身就走。
李树贵说:"等等。"
她站住了,没回头。
李树贵说:"药,你放下。"
她说:"放下了。"
李树贵说:"你为啥来?"
她背对着他,说:"俺听说你病了。俺想,你要是死了,学校就没人管了。"
李树贵笑了。
笑了一半,咳嗽起来。
她转过身,走过来,把药碗端起来,递到他嘴边。
李树贵看着她,把药喝了。
药很苦。他喝到最后一口,皱了皱眉。
她说:"苦?"
他说:"苦。"
她说:"苦就对了。苦的药才治病。"
她把碗收起来,说:"俺走了。药一天三回,俺让小顺给你送。"
她走到门口,李树贵说:
"滕先生。"
她停下来。
李树贵说:"你刚才说,俺要是死了,学校没人管。你是为学校来的?"
她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她说:"李团长,你这个人,怎么什么都要问明白?"
李树贵说:"俺这辈子,就没明白过。"
她说:"有些事,不明白才好。"
她走了。
那天以后,滕桂芬每天来送一回药,送了五天。
第五天,李树贵能下地了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走。
他忽然说:"滕先生,你留下吃饭。"
她站住了。
她说:"你这院子里,不让女人进来。"
李树贵说:"今天让。"
她转过身,看着他,笑了。
那是李树贵第一次看见她笑。
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起来,露出两颗虎牙。
那天她留下来吃了饭。饭是高粱饼子,一碗炖白菜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
她吃了两张饼子。
李树贵看着她吃,自己忘了吃。
她说:"你看啥?"
李树贵说:"俺看你吃饭。"
她说:"吃饭有啥看的?"
李树贵说:"俺这辈子,跟人一桌吃过很多回饭。没有一回,像今天这样。"
她把饼子放下,说:"哪样?"
李树贵说:"安生。"
她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从那天起,他们之间就有了一样东西。
这样东西,不是李树贵强来的,也不是滕桂芬求来的。是两个人在一个烂世道里,各自看见对方身上还有一点干净的东西。
李树贵对滕桂芬,一直有一层克制。
这一层克制,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像人的一件事。
他没有把她收作"小老婆",虽然按他的权势,他随时可以。他让她住在学校后院,一间小屋,一张床,一张桌。他给她派了一个兵守门,那兵的任务是"不许任何人进去,包括团长"。
这条命令,是他自己下的。
有一回侯三喝多了酒,跟人开玩笑说:"团长这是把滕先生当菩萨供着。"
这话传到李树贵耳朵里。
他把侯三叫来,说:"你再说一遍。"
侯三酒醒了,说:"当家的,俺是胡说。"
李树贵说:"你说得对。俺是供着。"
侯三愣住了。
李树贵说:"俺这辈子,抢过粮,抢过枪,抢过地盘,杀过人。俺没抢过女人。俺要是抢了她,俺就跟那些畜生一样了。"
侯三说:"当家的,你这话……"
李树贵说:"你记住。她是俺请来的先生,不是俺的女人。谁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,俺剐了他。"
这话传出去了。
圩子里的人,从此知道了一件事:滕先生是团长的禁区。
民国三十三年五月,一个晚上。
李树贵喝了酒,是跟几个办事处的主任喝的,喝了半斤。
他喝完了,走到学校后院,站在滕桂芬的窗外。
窗纸上有灯。她在里头看书。
他站了有半袋烟的工夫。
她忽然说:"外头是谁?"
李树贵说:"俺。"
她说:"你站那儿干啥?"
李树贵说:"俺看看灯。"
她说:"灯天天亮。"
李树贵说:"俺天天看。"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她说:"你进来吧。"
李树贵说:"不进了。"
她说:"为啥?"
李树贵说:"进去了,俺就不是俺了。"
她说:"你在外头站着,你就是你?"
李树贵说:"在外头站着,俺还能走。"
屋里又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"李树贵,你这个人,最会的一样本事,就是走。"
李树贵站在窗外,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"俺这辈子,就办了两件干净事。一个学校,一个你。"
屋里没有声音。
过了很久,她说:"学校是干净事。俺不是。"
李树贵说:"你是。"
她说:"俺不是。俺要是干净的,俺就不会让你在外头站着。"
李树贵站在窗外,站到灯灭。
灯灭了以后,他还站着。
那天夜里,他没有走。
他在窗外站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圩子里的人看见团长从学校后院走出来,眼睛红着,衣裳上有露水。
没人敢问。
民国三十二年冬天,滕老栓死了。
他是那年秋天病的。水退了以后,地里全是淤泥,他去挖渠,泡了半个月,回来就咳嗽,咳到冬天,咳出血来。
滕桂芬接到信的时候,正在给学生上课。
她把书放下,跟学生说:"今天不上课了。你们回家。"
她走出教室,走到团部门口,站住了。
李树贵正好出来,看见她,说:"咋了?"
她说:"俺爹不行了。"
李树贵说:"走。俺送你去。"
他说完,让人备马。
那是他第一次去滕家庄子。
滕家庄子在昌邑西南边上,三十几户人家,都是土房,村口有一棵枣树。滕家的房子在村西头,是最破的一间,两间土屋,一面墙塌了半边,用高粱秆挡着。
李树贵进去的时候,滕老栓躺在炕上,人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滕桂芬跪在炕边,握着她的手。
滕老栓睁着眼,看见李树贵,想坐起来。
李树贵走过去,按住他,说:"别坐。"
滕老栓说:"李团长……"
李树贵说:"俺是。"
滕老栓说:"俺闺女……在你那儿,念书?"
李树贵说:"念书。念得好。"
滕老栓说:"她……不回来了?"
李树贵站在那儿,没有答。
滕桂芬说:"爹,俺回来了。"
滕老栓说:"你回来干啥。你回去念书。"
他说完这句,咳了一阵,咳出一口血。
那天夜里,滕老栓死了。
死的时候,他握着女儿的手,眼睛看着屋顶。
滕桂芬没有哭。她跪在那儿,一直跪到天亮。
天亮以后,她站起来,说:"俺去办丧事。"
李树贵说:"俺来办。"
她说:"俺自己办。"
李树贵说:"你一个人,办不了。"
她说:"俺一个人,办得了。"
她真的一个人办了。
她去村里借了一口棺材,是村里一个老人留给自己用的,她跪下去求,老人给了。她请了四个人抬,请了一个吹鼓手,请了一个写牌位的。
写牌位的先生问她:"你爹的名字,怎么写?"
她说:"滕老栓。"
先生说:"这是小名。大名呢?"
她愣住了。
她不知道她爹的大名。
她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,说:"就写滕老栓。"
出殡那天,下着小雪。
棺材从村西头抬出去,抬到村北的一片地里。坟是村里人帮挖的,挖得不深。
滕桂芬跟在棺材后头,穿着一身白布孝衣,头上扎着白布。
李树贵站在村口,看着。
他没有过去。他知道她不许他过去。
棺材下葬的时候,滕桂芬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
她磕完,站起来,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站在旁边的人听见了:
"爹,俺往后自己活。"
那天下午,李树贵让人送去了二百斤粮、二十块大洋、一口猪。
送东西的人回来说:"滕先生收下了粮,收下了猪。大洋退回来了。"
李树贵问:"她说啥了?"
"她说,粮是给村里人的,猪是办丧事用的。大洋她不要。"
李树贵坐在那儿,说:"她把大洋退回来了。"
"退回来了。"
李树贵把大洋拿在手里,看了看,放在桌上。
他说:"这个闺女,犟到底了。"
那年冬天,滕家庄子出了一件事。
村里的几个老人来找滕桂芬,说:"桂芬,你爹死了,你一个人,往后咋过?李团长待你好,你就跟他过吧。你跟他过,俺们村的地租,也能减一点。"
滕桂芬听完,站起来。
她说:"几位叔,俺问你们一句。"
"你说。"
"俺爹活着的时候,你们谁借过他一斗粮?"
没有人说话。
她说:"俺爹死了,你们来劝俺去给人做小。"
她说:"俺不是他的人了。俺是他请的先生。俺拿他的钱念书,俺拿他的粮吃饭,俺给他教书还。俺跟他,是账。账还完了,俺就走。"
老人们走了。
这件事传到渔桐埠,是侯三说的。
侯三说:"当家的,滕先生在外头说,她跟你,是账。"
李树贵正在擦枪。他停下来,说:"她说得对。"
侯三说:"当家的,你就不难受?"
李树贵说:"俺难受啥。她说得对,俺还高兴。"
侯三不明白。
李树贵说:"她要是说,她是俺的人,俺才难受。因为那样,俺就是拿权势占了她。她说她是俺请的先生,那就说明,她跟俺,是她自己愿意的。"
侯三说:"这有啥不一样?"
李树贵说:"不一样。一个是俺抢的,一个是她给的。"
民国三十三年正月,滕桂芬回渔桐埠。
她回来那天,李树贵在圩门口等她。
她下了驴,看见他,说:"你咋在这儿?"
李树贵说:"俺等你。"
她说:"等啥?"
李树贵说:"俺怕你不回来。"
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她说:"李树贵,你把俺当成啥人了?"
李树贵说:"俺把你当成滕先生。"
她说:"那你就别在圩门口站着。团长站在门口等一个教书的,人家要笑话。"
李树贵说:"谁笑话,俺毙了他。"
她笑了。
她说:"你就会这一句。"
那天晚上,她来找他。
她坐在他对面,说:"李树贵,俺问你一件事。你老实答。"
李树贵说:"你问。"
"柿子行,是你下的令?"
屋子里静了。
李树贵坐在那儿,没有动。
他说:"是。"
"杀了多少人?"
"俺不知道。俺没数。"
"为啥不数?"
"俺不敢数。"
滕桂芬坐在那儿,看着他。
她说:"俺听人说了。说柿子行烧得只剩三户。"
李树贵说:"是。"
她说:"你为啥要杀?"
李树贵说:"因为俺表弟死在那个村口。因为那个村先开的枪。因为俺那时候想,不狠,就立不住。"
他说:"这三个理由,俺说了六年。俺自己知道,这三个理由,都站不住。"
滕桂芬说:"那你为啥还留着那张纸?"
李树贵愣了一下。
他说:"你咋知道那张纸?"
她说:"罗先生跟俺说过。他说你怀里有一张纸,上头是'一个不留',是你自己按的血印。"
李树贵坐在那儿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从怀里把那张纸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他说:"就是这张。俺不识字,俺不知道上头写的是不是这四个字。可俺知道,这是俺按的。"
滕桂芬把那张纸拿起来。
她看了看。
她说:"是这四个字。'一个不留'。"
李树贵说:"你念给俺听。"
她说:"一个不留。"
李树贵坐在那儿,听着。
他说:"六年了。俺第一次听人念这四个字。"
滕桂芬把纸放下。
她说:"李树贵,你这个人,比俺想的还坏。"
李树贵说:"俺知道。"
她说:"可俺还留在这儿。"
李树贵抬起头。
她说:"你知道为啥?"
"为啥?"
她说:"因为你留着这张纸。你要是烧了它,你要是说'那是下头人干的',你要是跟罗先生一样,把它写成'剿匪安民',俺今天就走。"
她说:"你留着它,你认它。你认了,你还有一点救。"
李树贵坐在那儿,眼睛慢慢红了。
他说:"桂芬,你为啥要对俺这么好?"
她说:"俺不是对你好。俺是看不得一个人坏到底还不知道自己坏。"
她站起来。
她说:"俺走了。明天还要上课。"
她走到门口,李树贵说:
"桂芬。"
她停下来。
李树贵说:"俺想送你走。"
她转过身。
李树贵说:"俺托人问过了,济南有女子师范,青岛也有。俺给你钱,你去念。念完了,你在城里找个事做,别回昌邑。"
滕桂芬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她说:"你为啥要送俺走?"
李树贵说:"因为昌邑要完了。"
她说:"昌邑完了,你去哪儿?"
李树贵说:"俺不走。"
她说:"你不走,你送俺走?"
李树贵说:"俺这条命,是俺自己的。你的命,不该埋在昌邑。"
滕桂芬站在门口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她说:"李树贵,你要是想撵俺走,你就直说。你别拿'昌邑要完了'当由头。"
李树贵说:"俺不是撵你。"
她说:"那你就是怕。"
李树贵说:"俺怕啥?"
她说:"你怕有一天,你护不住俺。"
李树贵坐在那儿,没有说话。
她说:"李树贵,俺告诉你。俺要是想走,俺爹死那年俺就走了。俺没走,是因为俺不想走。"
她说:"你别替俺做主。俺这辈子,就这一件事,是俺自己做的。"
她走了。
李树贵坐在灯下,把那张"一个不留"摊在桌上,看了一夜。
他不会看字,但他知道那四个字在哪儿。
第二天早上,他把纸折起来,揣回怀里。
他跟侯小顺说了一句话:
"小顺,你记着。俺这个人,一辈子就干了一件坏事,和一件好事。坏事是柿子行。好事是学校。"
侯小顺说:"团长,那滕先生呢?"
李树贵站在那儿,想了很久。
他说:"滕先生不是俺干的。滕先生是俺遇上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