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4、第 14 章 第十四章四 ...
-
第十四章四面楚歌
◆
民国三十三年,一九四四年,昌邑的局势变了。
变的第一个信号,是日本人的兵力少了。
那年春天,日军从昌邑抽调了两个中队南下,去打河南。县城里的日本兵,从三百多减到一百多。据点撤了三个。
变的第二个信号,是四纵队回来了。
王尚志的四纵队,在胶莱河边蹲了四年,民国三十三年春天,往西压过来。压过来的名义很好听:奉省府命令,统一昌邑防务,配合盟军反攻。
变的第三个信号,是八路军。
昌邑独立营在民国三十三年扩成了独立团,赵振海当了团长。北边的根据地,从瓦城往南推了二十里,推到了离渔桐埠三十里的地方。
四方势力,挤在昌邑这一块巴掌大的地方。
李树贵坐在中间。
那年三月,他在团部开了一次会。到会的有马连升、罗荫堂、侯三,还有八个办事处主任。
李树贵说:"今年不好过。"
罗荫堂说:"不是不好过,是过不去。"
李树贵说:"你说。"
罗荫堂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的地图跟前。
他说:"东边,四纵队。北边,八路。县城,日本人。南边,坊子,也是日本人。咱们这块地,四面都是人。"
他说:"四纵队要咱们的枪,八路要咱们的地,日本人要咱们的命。"
他说:"咱们能靠的,只有一样。"
李树贵问:"啥?"
罗荫堂说:"省府。"
李树贵笑了:"省府在鲁南,隔着八百里。"
罗荫堂说:"省府给名分。名分这东西,能挡一阵。"
李树贵说:"挡多久?"
罗荫堂说:"挡到人家不要名分,只要命的时候。"
屋子里静了下来。
马连升说:"当家的,打吧。咱们一千多人,工事修了四年,四纵队要打,得拿人命填。"
李树贵说:"填完了呢?"
马连升说:"填完了,咱们还是咱们。"
李树贵说:"填完了,咱们剩三百人,四纵队还剩两千。他再填一回,咱们就没了。"
侯三说:"那就谈。"
李树贵说:"跟谁谈?"
侯三说:"跟四纵队谈。他要枪,咱们给一半。他要地,咱们让一半。"
李树贵说:"他要命呢?"
侯三不说话了。
罗荫堂说:"当家的,还有一条路。"
"你说。"
"北边。"
李树贵抬起头。
罗荫堂说:"赵振海那边,去年托人带过话。说李团长要是愿意,可以谈。"
李树贵沉默了很久。
他说:"俺跟八路打了三年。"
罗荫堂说:"你也跟四纵队打了四年。"
李树贵说:"那不一样。"
罗荫堂说:"哪不一样?"
李树贵说:"四纵队打俺,是为了抢地盘。八路打俺,是因为俺是'顽固派'。俺跟八路,是两边的事。"
罗荫堂说:"两边的事,就不能谈?"
李树贵站起来,走到窗口,往外看。
外面是中街,有人在赶集,声音传进来,很热闹。
他说:"先生,俺这辈子,最怕的不是死。"
"是啥?"
"是俺这一千多人,跟着俺,最后落个'匪'字。"
罗荫堂说:"那你就得给他们找个正经的名分。"
李树贵说:"啥叫正经?"
罗荫堂说:"省府给的名分,是正经。北边给的名分,也是正经。"
李树贵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他说:"先生,你说这话,是想让俺投八路?"
罗荫堂说:"我不是让你投。我是告诉你,还有一条路。"
李树贵说:"你为啥不早说?"
罗荫堂说:"早说,你不会听。现在说,你也不一定听。"
李树贵说:"你为啥现在说?"
罗荫堂说:"因为四纵队要来了。四纵队来了,我这条命也在里头。"
李树贵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他说:"先生,你这个人,从来不白操心。"
罗荫堂说:"当家的,我跟你七年,我图什么?我图活着。"
李树贵说:"你说得对。人都是图活着。"
这件事,最后没有办成。
没有办成的原因,不是李树贵不肯,是他不敢。
他不敢的原因,是四纵队在他身边埋了人。
那个人是马连升。
马连升跟了李树贵十二年。从刘家的院子里铡草,到王耨的三官庙,到角埠的水渠,到渔桐埠的圩墙。十二年里,他没跟李树贵说过一句假话,没拿过一文不该拿的钱,打仗的时候永远在最前头。
四纵队收买他,用了三步。
第一步是钱。王豫民派人给他送了一千块大洋,说是"王司令敬重马营副的为人"。马连升把钱退回去了。
第二步是名。王豫民派人来说,只要马营副点头,四纵队给他一个团的番号,让他当团长。
马连升犹豫了。他跟来人说:"俺得想想。"
第三步是命。王豫民派人来说,五团要完了,跟着李树贵的人,最后都得死。马营副要是识时务,四纵队保他一条命,还保他一家老小。
这一次,马连升没有退。
他收了钱,收了一张委任状,收了一句话:"事成之后,五团归你。"
这件事,李树贵是知道的。
他知道,是因为罗荫堂告诉他的。罗荫堂在四纵队也有线,那条线是侯三的表舅。
那天晚上,李树贵把马连升叫到团部。
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李树贵坐在椅子上,马连升站着。
李树贵说:"连升,你跟俺多少年了?"
马连升说:"十二年。"
李树贵说:"十二年。"
他停了停,说:"十二年,抵不过他一句话。"
马连升的脸白了。
他说:"当家的,你都知道了。"
李树贵说:"俺知道。"
马连升说:"当家的,俺……"
李树贵说:"你不用解释。俺问你一句。"
"你问。"
"你收了人家多少?"
马连升低下头,说:"一千块。还有一张委任状。"
李树贵说:"委任状上写的啥?"
马连升说:"五团团长。"
李树贵笑了。
他笑得很难看,嘴角往上,眼睛里没有东西。
他说:"团长。俺这个团长,是拿十二年换的。你那个团长,是拿一千块钱换的。"
马连升忽然跪下了。
他说:"当家的,你杀俺吧。"
李树贵坐在那儿,看着他。
他说:"你起来。"
马连升不起来。
李树贵站起来,走过去,把他拉起来。
他说:"连升,俺不杀你。"
马连升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李树贵说:"俺问你,你为啥收?"
马连升说:"当家的,俺说实话。"
"你说。"
"俺怕。俺看你这两年,一天比一天瘦,一天比一天不说话。俺知道这队伍要完。俺想给自己留一条路。"
李树贵说:"留一条路,就把俺卖了?"
马连升说:"俺没卖你。俺还没答应。"
李树贵说:"你收了钱,就是答应了。"
马连升不说话了。
李树贵在屋里走了两步,走到窗口,站住。
他说:"连升,俺这辈子,对不起很多人。俺最对得起的一个,是你。"
马连升说:"当家的……"
李树贵说:"你在刘家铡草,铡了七年。俺说'成不了就成不了',你就跟着俺。俺在角埠丢下三十七个伤兵,你拉俺,俺还捶地。俺哭的时候,只有你一个人看见。"
他转过身来。
"俺这辈子,就你一个人,见过俺哭。"
马连升跪在地上,把脸埋在手心里,肩膀在抖。
李树贵说:"你走吧。"
马连升抬起头:"当家的?"
李树贵说:"你走。带着你的一千块,带着你的委任状,走。走得远远的,别回昌邑。"
马连升说:"当家的,俺不走。"
李树贵说:"你不走,俺就得杀你。"
马连升说:"那你杀。"
李树贵看着他,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:
"连升,你听着。俺不杀你,不是俺心软。是俺知道,俺要是杀了你,俺身边就一个人都没有了。"
马连升哭了。
李树贵说:"你走吧。你要是不走,明天早上,你就带着俺的一个连,去四纵队那边。你去了,还能活。"
马连升说:"当家的,那你呢?"
李树贵说:"俺有俺的法子。"
马连升第二天早上走了。
他带走了一个排,三十七个人,三十七支枪。
他走的时候,李树贵站在圩墙上,看着他。
马连升走到圩子门口,回过头,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李树贵站在圩墙上,没有动。
他后来说过一句话:"俺那天看着他磕头,俺心里想,这个人跟了俺十二年,最后拿三个头,把十二年还清了。"
马连升走了以后,五团的人心散了。
散得很快。头一个月,跑了二百多。第二个月,跑了一百多。
罗荫堂也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,带走了两本账,还有"三合成"的印版。
他是夜里走的,走的时候没有跟李树贵打招呼。
第二天早上,李树贵发现罗荫堂的屋里空了,桌上留了一张纸。
纸上写了八个字:"当家保重,我先走一步。"
李树贵把那张纸拿起来,让人念。
念完,他坐在罗荫堂的床上,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:
"先生,你也走了。"
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揣进怀里。
那张纸,后来跟另外两张纸放在一起:一张是"一个不留",一张是"李树贵"三个歪字。
民国三十三年,李树贵三十三岁。
他身边还剩六百多人,四个据点,三万多发子弹,一门小炮。
还有一所小学,一所中学,一个女先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