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2、第 12 章 第十二章好 ...
-
第十二章好日子
◆
民国三十一年到三十二年,是渔桐埠最好的两年。
说是好,不是说太平。是说李树贵这个人,在这两年里,活成了他这辈子最想活成的样子。
圩子里有一条街,叫中街。中街不长,一百多步,两边有铺子十七家:两家杂货,一家药铺,一家剃头,一家铁匠,一家酒坊,三家卖吃食的,还有一家是罗荫堂的账房开的,卖纸笔墨。
逢五逢十赶集。赶集的日子,中街上挤得走不动,从四乡八村来的,挑着担子的,推着独轮车的,背着孩子的。卖的是粮、布、盐、猪崽、铁器、香烛。集市上用"三合成"的票子,一张一元的票子能买二十斤高粱。
集市上有五团的人维持秩序,四个人,戴红袖章。李树贵定的规矩:集市上不许抢,不许打人,不许收"地皮钱"。有一条他特别强调:谁要是在集市上欺负外乡来的,抓起来打二十板子。
有一回,一个五团的班长在集市上拿了两把香,没给钱。摊主不敢要。李树贵知道了,让人把班长绑在中街的旗杆上,打了二十板子,当着全集市的人。
打完,他站在旗杆底下说:
"俺这地方,是俺拿命换来的。谁要在这儿当土匪,俺就让他当不成人。"
圩子里还有一座戏台,是拿庙里的旧梁搭的,台面铺的是门板。逢年过节唱戏,唱的是柳腔、茂腔。李树贵爱听茂腔,听不懂词,爱听那个调。他坐在第一排,一坐一晚上,手里捧着一把花生,剥了不吃,剥完一堆壳。
戏台下头,是渔桐埠的老百姓,还有五团的兵。兵和老百姓坐在一起,这在当时的昌邑,是件稀罕事。
夜里的渔桐埠,是能听见读书声的。
怀秀中学的教室在圩子西头,晚上点一盏汽灯,学生在里头自习。汽灯的光是白的,从窗纸里透出来,落在土墙上。从圩墙上往下看,能看见那一点白。
李树贵夜里睡不着,就上圩墙。他站在圩墙上,看着那一点白,看半个钟头,再下去。
有一回滕桂芬从教室出来,抬头看见圩墙上站着一个人影。她喊了一声:"谁?"
那人影动了动,说:"俺。"
滕桂芬说:"李团长,你站那儿干啥?"
李树贵说:"看灯。"
滕桂芬说:"灯有啥看的?"
李树贵说:"俺小时候,村里没灯。夜里黑,出门得摸墙。俺头一回看见汽灯,是在县城,民国二十二年,俺去看戏。那灯白得刺眼,俺看了半宿。"
他顿了一下,说:"俺现在有一千多人,有炮楼,有圩墙,有票子。可俺最爱的,还是这个灯。"
滕桂芬站在底下,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"你下来吧。上头风大。"
李树贵说:"俺再站会儿。"
滕桂芬说:"你要是冻病了,学校就没人管了。"
李树贵笑了,说:"俺冻病了,学校才有人管。"
这话说得没头没脑,滕桂芬没听懂,但她记住了。
好日子里也有别的东西。
圩子西北角的西院,还在关人。办事处还在收捐。十七种捐,一年四次。牵牲口、搬门板、拆房梁的事,还在发生。
民国三十二年春,一个叫刘家洼的村子抗捐。五团去收"春耕捐",村里人说:"去年收了三回,今年还收,俺们拿啥交?"
办事处的人牵了村里三头牛。村里人不让牵,围了上来,把办事处的人打了一顿,赶出了村。
侯三带一个连去,把刘家洼围了三天。
第三天,村里出来谈,说愿意交,但要减一半。
侯三回报李树贵。
李树贵坐在团部的椅子上,听完,说:"减一半,收上来。"
侯三说:"当家的,开了这个口子,别的村都来闹。"
李树贵说:"那就都减一半。"
侯三说:"那军饷就不够了。"
李树贵说:"不够就不够。俺总不能把人家最后三头牛都牵走。"
侯三走了以后,罗荫堂说:"当家的,你这样,撑不了两年。"
李树贵说:"撑不了两年,就撑不了两年。"
罗荫堂说:"你心里明白,你这是在拿将来换现在。"
李树贵说:"俺这个人,就是活一天算一天。"
那天夜里,滕桂芬来找他。
她站在门口,说:"李团长,刘家洼的事,俺听说了。"
李树贵说:"你听说了啥?"
她说:"你减了一半。"
李树贵说:"减了。"
她说:"为啥?"
李树贵说:"牛牵走了,地就荒了。地荒了,明年连一半都收不上。"
她说:"你是为了明年还能收。"
李树贵看着她,说:"你以为俺是为了老百姓?"
滕桂芬说:"俺不以为。俺是来问的。"
李树贵说:"俺告诉你实话。俺减一半,一半是为了明年还能收,一半是俺心里过不去。"
滕桂芬说:"这两样,哪样重?"
李树贵沉默了很久,说:"俺不知道。俺要是知道,俺就成个好人了。"
滕桂芬说:"你不知道,也比那些知道的人强。"
她说完就走了。
李树贵坐在灯下,坐了很久。
民国三十二年冬天,渔桐埠出了一件事。
一个五团的连长,姓孙,三十来岁,是收编来的,原来在双台当土匪。他在怀秀中学后头的巷子里,把一个女学生堵住了。
那女学生十四岁,是王侯的,家里送来念书。
事情闹到滕桂芬那里,是第二天早上。女学生的母亲来了,跪在滕桂芬的宿舍门口,哭得说不出话。
滕桂芬听完,站起来,从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,就往团部走。
她走到团部门口,守门的兵拦她。
她说:"让开。"
兵不让。
她把菜刀举起来,说:"俺砍你。"
兵闪开了。
她进了团部正屋,李树贵正在看地图。他抬头看见她拿着刀,愣住了。
滕桂芬把刀往桌上一拍,说:"孙连长在哪儿?"
李树贵说:"你干啥?"
"俺要砍他。"
"你一个女人,砍什么人。"
"俺是女人,俺才要砍他。"
李树贵站起来,说:"你放下刀。"
滕桂芬说:"你不砍他,俺砍。"
李树贵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:"俺砍。"
那天下午,孙连长被绑在中街的旗杆上。
李树贵让人把他押过来,当着全圩子的人,念了他的罪。
念完,李树贵问:"你还有啥话说?"
孙连长说:"当家的,俺跟你四年了。"
李树贵说:"你跟俺四年,你就敢在俺的圩子里糟蹋人。"
孙连长说:"当家的,俺错了。你打俺一顿,赶俺走。"
李树贵说:"打你一顿,你敢再来第二回。"
他抬手一枪,打在孙连长的胸口。
枪响之后,圩子里静得能听见风。
李树贵把枪收起来,转过身,看见滕桂芬站在人群里。
她脸上没有表情。她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李树贵去学校找她。
她坐在教室里,一盏油灯,一本《孟子》。
李树贵站在门口,说:"俺砍了。"
滕桂芬说:"俺看见了。"
"你还不高兴?"
滕桂芬把书合上,抬起头。
她说:"李团长,俺问你一句。"
"你说。"
"你杀他,是为了那个闺女,还是为了你的脸?"
李树贵站在门口,没有答。
滕桂芬说:"你杀他,是因为他在你的圩子里犯了事,损了你的规矩。你不是为了那个闺女。"
李树贵说:"俺杀了人,你还说俺不对?"
滕桂芬说:"你杀得对。可你心里没有那个闺女。你心里只有你的规矩。"
她说完,低下头,翻开书。
李树贵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他说:"你说得对。"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院子里,他停住,回头说了一句:
"滕先生,俺这个人,就会立规矩。你别指望俺会疼人。"
滕桂芬在屋里说:"俺没指望。"
那天夜里,李树贵一个人上了圩墙。他在圩墙上站到天亮,没下去。
第二天,他让人给那个女学生的家里送了二十块大洋,还有一封信。信是罗荫堂写的,写的是"五团治军不严,累及无辜,谨致歉意"。
那封信,李树贵不会看,但他让罗荫堂念了三遍。
念完,他说:"先生,你再加一句。"
"加什么?"
"加一句'李树贵亲笔'。"
罗荫堂说:"当家的,你不会写字。"
李树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是他练了三百遍的那张。
他说:"俺按个手印。"
那封信送出去了。女学生的母亲收了钱,收了信,据说看了很久,然后烧了。
民国三十一年秋天,潍河发了一场大水。
水是从上游下来的。那年昌邑、安丘、高密一带连下了十几天雨,潍河、白浪河都满了。八月十七夜里,潍河在双台西边的堤上决了一个口子,水头两丈高,冲下来,把十几个村子泡了。
渔桐埠地势高,没有进水。但双台、王耨、远东庄一带,全泡在水里。
水到的时候是夜里,人都在睡觉,跑不出来。天亮以后清点,双台淹死了二十七个,王耨淹死了十九个,远东庄淹了一半的房,牲口死了二百多头。
消息报到渔桐埠,是第二天早上。
李树贵听完,站起来,说:"走。"
侯三说:"当家的,水大着呢。"
李树贵说:"俺知道水大。"
他带了两个连,二百多人,往西走。走到双台边上,走不动了,一片水,看不见路。
他站在水边,看了半天。
他说:"把圩子里的门板全拆了,找绳子,扎筏子。"
那天上午,五团的人把渔桐埠的门板拆了三百多块,用绳子扎成筏子。筏子上坐六个人,撑着竹竿往水里去。
李树贵上了第一只筏子。
马连升拦他:"当家的,你不能去。"
李树贵说:"俺会水。"
马连升说:"你会水也不是这么个会法。"
李树贵说:"俺在西马埠看坡,年年蹚水。潍河的水,俺熟。"
他把长衫的下摆卷起来,塞进腰里,上了筏子。
那天他们在水里泡了一天。
救上来的人,一共三百六十多。多数是爬到房顶上、树上的。李树贵从房顶上抱下来一个老太太,老太太浑身发抖,抱着他的脖子不放,说:"你是谁家的后生。"
李树贵说:"俺是西马埠的。"
老太太说:"西马埠的李树贵?"
李树贵说:"是俺。"
老太太说:"你不是个杀人的吗?"
李树贵站在水里,没说话。
他把她放到筏子上,说:"你坐好。"
筏子走了。
那天下午,水退了一点,露出一截堤。
李树贵站在堤上,看了看那个决口。
决口有十几丈宽,水还在往里头灌。
他说:"这个口子,得堵。"
侯三说:"当家的,这不是咱们的事。这是县里的事。"
李树贵说:"县里没人。"
侯三说:"堵口子得几千人,得几万条麻袋。"
李树贵说:"那就去叫几千人。"
那天晚上,他下了两道命令。
第一道:五团辖区内的村子,一户出一个男丁,明天天亮到双台西堤。不来,明年捐加一倍。
第二道:五团仓库里的粮食,拨一万斤,煮粥,给受灾的村子吃。
第二道命令,罗荫堂不同意。
罗荫堂说:"当家的,一万斤,是三个月的存粮。"
李树贵说:"存粮是存着干啥的?"
罗荫堂说:"存着打仗。"
李树贵说:"人都死了,打什么仗。"
罗荫堂说:"你这是在拿队伍的命换老百姓的命。"
李树贵说:"俺这队伍,本来就是老百姓。他们家里也淹了。"
罗荫堂看了他一会儿,把笔放下了。
他说:"当家的,我写。"
第二天天亮,双台西堤来了四千多人。
有拿铁锹的,有拿筐的,有拿麻袋的。麻袋不够,就拆被套、拆棉裤、装土。土是从堤后头取的,取土的地方后来成了一个坑,那个坑后来一直留着,村里人叫它"官坑"。
李树贵在堤上待了三天。
他脱了军装,穿一件粗布褂子,跟老百姓一起扛麻袋。他扛的时候,麻袋压在肩上,走一步,陷一步,泥到膝盖。
有个老汉认出了他,说:"你不是李团长吗?"
李树贵说:"这儿没有团长。"
老汉说:"你怎么自己扛?"
李树贵说:"俺扛得动。"
第三天下午,决口堵上了。
最后一麻袋土压上去的时候,堤上的人喊了一声,四千多人一起喊。
李树贵站在堤上,浑身是泥,脸上也是泥。他抬起手,抹了一把脸,抹出五道白印。
他站在那儿,忽然笑了。
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站在他旁边的人听见了:
"俺这辈子,第一次干了一件不用杀人的事。"
那天晚上,堤上的人没有散。
有人从村里抬来了锅,煮了粥。粥是高粱的,里头掺了豆子。四千多人蹲在堤上,就着火把喝粥。
李树贵也蹲在堤上,端着碗。
一个老太太走过来,手里捧着一个碗,碗里是两个鸡蛋。
她说:"李团长,你吃。"
李树贵站起来,说:"俺不吃。你留着。"
老太太说:"俺家淹了,鸡还剩两只。这是新下的。"
李树贵看着那两个鸡蛋,看了很久。
他把鸡蛋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
他说:"俺回去吃。"
那天夜里,他回渔桐埠,把那两个鸡蛋放在桌上。
他跟滕桂芬说:"这是双台一个老太太给的。"
滕桂芬说:"你咋不吃?"
李树贵说:"俺吃不下。"
滕桂芬说:"为啥吃不下?"
李树贵坐在那儿,说:"俺这人,抢过人家的粮,牵过人家的牛,烧过人家的房。今天有个老太太,给俺两个鸡蛋。"
他说:"俺拿着这两个鸡蛋,手是抖的。"
滕桂芬走过来,把鸡蛋拿起来,剥了一个,递到他嘴边。
她说:"你吃。人家给你的,你就得吃。"
李树贵张开嘴,吃了。
他吃得很慢,嚼了很久。
滕桂芬剥第二个的时候,他说:"你也吃一口。"
她说:"俺不吃。"
李树贵说:"你吃。"
她把鸡蛋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他嘴里,一半自己吃了。
那天夜里,两个人在灯下坐着,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李树贵说:"桂芬,你跟俺说句实话。"
"你说。"
"俺这个人,是不是个坏人?"
滕桂芬想了很久。
她说:"你是个坏人。可你不是个坏到底的人。"
李树贵说:"这有啥不一样?"
她说:"坏到底的人,不会拿着两个鸡蛋手抖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