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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第十一章怀 ...

  •   第十一章怀秀中学
      ◆
      民国三十年冬天,李树贵在渔桐埠办了一所中学。
      叫怀秀中学。
      这名字是罗荫堂起的。罗荫堂说:"怀者,念也。秀者,才也。怀秀才,办学堂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中。"
      怀秀中学是昌邑西部唯一的一所中学。教室是圩子里腾出来的三间仓房,改的。黑板是拿锅底灰刷的门板,桌子是各家各户凑的,高低不一。老师请了四个,一个是罗荫堂自己教国文,一个是县城跑出来的老教员教算术,一个是前清的老童生教历史,还有一个是五团的一个文书,教唱歌。
      学生一共四十二个,有男有女。
      女生只有三个。
      三个女生里,有一个叫滕桂芬。
      滕桂芬是滕家庄子人。
      滕家庄子在昌邑西南边上,紧挨着现在坊子区的南流镇。那村子小,三十几户,多半姓滕,都种佃田。滕桂芬家是最穷的一户,父亲滕老栓,给南流的一家地主种了三十亩地,一年交租,剩下的不够吃半年。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死了,死于难产。她上头有一个哥哥,十五岁下了关东,再没有回来。
      她认字是自己学的。
      村里有个私塾,她每天割完草,趴在窗户外头听。听了三年,先生发现了,赶过她两回,赶不走,后来就不赶了。先生姓滕,是族里的长辈,看她可怜,偶尔把写过的字纸给她。她就拿回去,用炭条在地上照着画。
      十四岁那年,她能把《千字文》从头念到尾。
      十六岁那年,她娘死了。她一个人伺候她爹,种地、割草、做饭、缝补。她的手很粗,脸晒得黑,眼睛很亮。
      民国三十年冬天,她十七岁,来渔桐埠。
      她来,是因为她爹被五团的人带走了。
      事情是这样的:滕家庄子那年要交"冬防捐",一户三块大洋。滕老栓交不出,办事处的人牵了他家唯一的一头驴,滕老栓拦着不让牵,被带到了渔桐埠西院。
      滕桂芬是走了四十里地来的。
      她到渔桐埠那天,下着雪。她穿一件蓝布棉袄,棉袄是她娘的,改小了给她,袖口磨破了,露着棉花。她脚上是一双单鞋,鞋湿透了。
      她走到团部门口,跟守门的兵说:"俺要见李团长。"
      守门的兵说:"你谁?"
      "俺是滕家庄子的,俺爹叫滕老栓,你们把他带走了。"
      守门的兵说:"团长不见。"
      她站在雪里,站了两个钟头。
      后来侯三出来,看见她,说:"你回去吧,你爹过两天就放。"
      她说:"俺要见李团长。"
      侯三说:"团长忙着呢。"
      她说:"俺就在这儿等。他总得出来。"
      她等了四个钟头。
      李树贵是傍晚出来的。他从团部出来,准备去炮楼。一出门,看见雪地里站着一个人。
      他站住了。
      那个人穿着蓝布棉袄,头发上落了一层雪,脸冻得通红,眼睛很亮。
      李树贵问侯三:"这是谁?"
      侯三说:"滕家庄子的,她爹在西院。"
      李树贵看了看她,说:"你回去吧。你爹明天放。"
      她说:"俺要跟你说话。"
      李树贵愣了一下。
      在他这个地方,四年了,没有人敢跟他说"俺要跟你说话"。来求他的人,都是跪着的,或者弯着腰的。
      李树贵说:"你说。"
      她说:"俺爹欠三块大洋,你们牵了俺家的驴。那头驴是俺家唯一的牲口,开春要耕地,没了驴,俺家就种不上地。种不上地,明年连三块都交不上,你们明年还得来牵。"
      她一口气说完,喘了一口气,又说:
      "俺不是来求你的。俺是来跟你讲理的。"
      雪落在她肩上。
      李树贵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      他后来说过一句话,跟他身边的人说过:"俺那一天,看见她站在雪里,俺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。俺说不清那是啥。"
      他当时说的是:
      "你进来。"
      团部的正屋里,生着一盆炭火。
      李树贵让她坐,她不坐,站着。他让她烤火,她把手放在火上烤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      李树贵问:"你叫啥?"
      "滕桂芬。"
      "念过书?"
      "念过。"
      "念到哪儿?"
      "《千字文》念完了,《论语》念了一半。"
      李树贵抬起头。
      他看了一眼罗荫堂。罗荫堂坐在旁边,也抬起头。
      李树贵说:"你念一段。"
      滕桂芬说:"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"
      她念得很稳,一个字一个字,不慌。
     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      李树贵说:"你知道这是啥意思?"
      滕桂芬说:"知道。就是说,学了要温习,有朋友来要高兴,人家不知道你,你也不生气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最后一句,你懂?"
      滕桂芬说:"懂。人家瞧不起你,你不恼。"
      李树贵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他忽然说:"先生,你记下。"
      罗荫堂拿出笔。
      李树贵说:"滕老栓的捐免了。驴还回去。另外,给他家两袋粮,开春的种子。"
      罗荫堂写完,抬起头,说:"当家的,这不合规矩。免了一户,别人都来求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那就都免。"
      罗荫堂说:"一千多户,免不起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那就免她一家。俺自己掏。"
      罗荫堂看着他,把笔放下,说:"当家的,你从来没自己掏过钱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今天掏一回。"
      滕桂芬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      她说:"俺不要你的粮。驴还俺就中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粮你拿着。开春要下种。"
      滕桂芬说:"俺不要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为啥不要?"
      滕桂芬说:"俺爹说,拿了人家的,就得还。俺家还不起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那你就当俺借你的。"
      滕桂芬说:"借也得还。"
      李树贵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      他这一笑,侯三在旁边看傻了。因为李树贵笑的时候,眼睛是往下的,这一次他的眼睛是平的。
      李树贵说:"你这个闺女,犟。"
      滕桂芬说:"俺娘说,穷人家的闺女,就得犟。不犟,活不下去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你念过书,你想干啥?"
      滕桂芬说:"俺想教书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为啥?"
      滕桂芬说:"俺们村三十几户,没有一个识字的。认字的都在城里,城里的人不来。俺要是能教书,俺们村的孩子就不用趴在墙外头听了。"
      李树贵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      过了很久,他说了一句:
      "俺也是趴在墙外头听的。"
      滕桂芬抬起头,看着他。
     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地对视。
      李树贵站起来,走到墙边,指着那张裱起来的"邹鲁之光",说:"你认得这四个字?"
      滕桂芬走过去,看了看,说:"认得。邹鲁之光。"
      "啥意思?"
      "邹是孟子,鲁是孔子。邹鲁之光,就是说,这地方是出圣人的地方,这里的教化有光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不认得。俺只知道这是好话。"
      滕桂芬说:"你办的学?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出的钱。学是张先生办的。"
      滕桂芬说:"那你为啥办?"
      李树贵站在那儿,没有答。
      他那天没有答。这个问题,他后来想了很久。
      民国三十一年春天,怀秀中学开学。
      滕桂芬是四十二个学生里的一个。她的学费免了,膳费也免了。这件事是罗荫堂办的,李树贵交代的。交代的时候只说了一句:"滕家庄子那个闺女,她的钱俺出。"
      滕桂芬在怀秀中学念了两年半。
      她念得很好。罗荫堂教国文,教到第三个月,跟李树贵说:"这个闺女,是天生的读书种子。可惜生在农村,可惜生在此时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可惜啥?"
      罗荫堂说:"她要是生在书香门第,能考大学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大学是啥?"
      罗荫堂说:"就是最高的学堂。"
      李树贵沉默了一会儿,说:"那俺给她办一个。"
      罗荫堂笑了:"当家的,大学不是办的,是攒的。要几十年的钱,几十年的先生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那就算了。"
      他嘴上说算了,心里没算。
      民国三十二年,他托人从济南买了一套《四书五经》,一共十二本,用油纸包着,走了半个月才到渔桐埠。他把书交给滕桂芬,说:"给你。"
      滕桂芬把油纸打开,看见那十二本书,愣住了。
      她说:"这书多少钱?"
      李树贵说:"你别管。"
      滕桂芬说:"俺得管。俺不能收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这是学校的东西,不是给你的。"
      滕桂芬说:"学校的书,为啥给我?"
      李树贵站了一会儿,说:"因为你念得懂。搁在仓库里,是废纸。"
      滕桂芬把那十二本书抱在怀里,低下头。
      她后来说,那天她差一点哭了。她没哭,因为她从小就不哭。
      民国三十三年春天,怀秀中学第一届学生毕业,一共十九个。
      毕业典礼在圩子里的操场上开的。李树贵去了,站在后头。张瑞记也来了,坐在前头。罗荫堂念了毕业名单。
      念完,李树贵被请上台讲话。
      他站在台上,看着底下十九个学生,看着滕桂芬站在第一排。
      他说了这么几句:
      "俺不识字。俺不会讲话。俺就说一句。你们念了书,往后别欺负不识字的人。"
      他说完就下台了。
      底下的人愣了一会儿,然后鼓掌。
      滕桂芬没有鼓掌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,眼睛很亮。
      那天散会以后,她在操场边上等他。
      她说:"李团长,俺想留在学校教书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中。"
      她说:"俺不要工钱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为啥不要?"
      她说:"你免了俺的学费,免了俺的膳费,俺得还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那你就教书还。"
      滕桂芬说:"俺教几年?"
      李树贵想了想,说:"教到俺死。"
      他说完这句话,自己愣了一下。
      滕桂芬也愣了一下。
     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操场上风很大,把地上的纸吹起来,吹到圩墙边上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滕桂芬说:"你别说这种话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随口说的。"
      滕桂芬说:"随口说的话,最真。"
      她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过头来,说了一句:
      "李团长,你办这学校,是你这辈子最好的一件事。"
      李树贵站在操场上,看着她走远。
      那天是民国三十三年四月。离他被活埋,还有五个月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第 1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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