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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第十章邹鲁 ...

  •   第十章邹鲁之光
      民国三十年,一九四一年,李树贵做了一件事。
      这件事,后来救了他的名。
      那年春天,他路过西马埠,看见村东头那所小学。
      小学原是省立的,叫山东省立西马埠第一小学,民国二年办的,校长张瑞记。办的时候很气派,四间瓦房,一个操场,一口钟。后来省里的钱断了,学校停办,瓦房塌了两间,钟挂在树上,锈成了一块铁疙瘩。
      李树贵站在校门口,看了很久。
      他小时候在这所学校的墙外听过课。他趴在墙头上,听里头念"人之初",听了两年。有一回被张瑞记撞见,张瑞记没赶他,站在墙里头,对着墙外头念了一段,念完说:"你想学,进来学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家没钱。"
      张瑞记说:"不要钱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得干活。"
      张瑞记沉默了一会儿,说:"那你就在墙外头听吧。"
      李树贵在墙外头听了两年。他认得的那些字,有一半是那时候听来的。
      民国三十年春天,他站在校门口,把那口锈钟看了一会儿。
      他回头跟侯三说:"这学校,俺要复办。"
      侯三说:"当家的,办学要钱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有。"
      "要人。"
      "俺去找。"
      他去找张瑞记。
      张瑞记那时候六十多了,住在西马埠村东的三间土屋里,种着二亩地,蓄了胡子,白了。他见了李树贵,没起身,坐在门槛上,说:
      "你来干啥?"
      李树贵说:"张先生,俺想复办学校。"
      张瑞记抬起头,看了他一会儿,说:"你手上血没干。"
      李树贵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      张瑞记说:"柿子行的事,我知道。你杀了多少人,我也知道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先生,俺知道俺脏。"
      张瑞记说:"你知道你脏,你还要办学?"
      李树贵说:"正因为俺脏。"
      张瑞记不说话了。
      李树贵说:"先生,俺小时候在墙外头听了两年。俺这辈子认的字,一半是你给的。俺现在有一千多人,有一千多条枪,可俺还是个睁眼瞎。俺不想让西马埠的孩子,再跟俺一样,趴在墙外头听课。"
      张瑞记坐在门槛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粗,指头上全是老茧。
      过了很久,他说:"我答应你。但我有三个条件。"
      "你说。"
      "第一,学校的事,我说了算,你不许插手。"
      "中。"
      "第二,你不许往学校里派人。你的兵,一步不许进校门。"
      "中。"
      "第三,你出钱,但不许挂你的名。"
      李树贵愣了一下。
      张瑞记说:"你要是挂了名,这学校就是你的。你的名声,三天就臭了。学校得是学校的。"
      李树贵站在那儿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。
      他说:"先生,俺明白。"
      他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来,说:"先生,匾上能不能写四个字?"
      "什么字?"
      "邹鲁之光。"
      张瑞记皱起眉:"这是谁说的?"
      李树贵说:"何思源。省教育厅长。俺托人求的。他给俺写了这四个字,还写了一封嘉奖的信。"
      张瑞记沉默了很久,说:"何思源肯给你写?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给他送了一百石粮。"
      张瑞记看着他,说:"你倒是老实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先生,俺这辈子,就能在识字的人跟前老实。"
      学校复办了。
      民国三十年八月,开学那天,西马埠村东头挤满了人。
      四间瓦房修好了,操场平了,那口锈钟擦出来,挂在树上。张瑞记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站在校门口。
      来的学生六十七个,小的六岁,大的十六。有西马埠的,也有外村的,还有几个是五团几个连长家的孩子。
      李树贵站在人群外头。
      他没进去。他站在校门外的那棵老槐树下,隔着一条土路,看着院子里。
      张瑞记敲钟。钟声很闷,一声一声,从院子传到村外。
      孩子们排队,进教室,念书。念的是"人之初,性本善"。
      李树贵站在槐树下,听着。
      他站了很久。
      后来马连升过来叫他,说团部有事。他没动。
      马连升又喊了一声。
      李树贵转过头来。
      马连升看见他的脸,愣住了。
      李树贵脸上全是眼泪。他没擦,也没躲,就那么站着,眼泪从眼角往下走,走到下巴,滴在胸前的军装上。
      马连升说:"当家的……"
      李树贵说:"连升,你听见没有。"
      "听见啥?"
      "念书的声音。"
      马连升说:"听见了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小时候,就在这个墙外头听。俺听了两年。俺那时候想,俺要是能进去坐一天,俺愿意拿俺的一只手换。"
      他抬起右手,看了看。
      他说:"俺现在有一千多条枪,俺还是进不去。"
      马连升说:"你咋进不去?你是团长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张先生跟俺说了,俺的兵一步不许进校门。俺也是俺的兵。"
      他说完,抹了一把脸,转身走了。
      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校门。
      那扇门是新的,木头的,没上漆,白花花的。
      他说:"连升,你记住今天。"
      "记住啥?"
      "记住俺哭过。"
      何思源的嘉奖状,是那年冬天到的。
      一张纸,上面写着"邹鲁之光"四个字,还有一行小字,说李树贵"以武人之身,怀文教之志,于昌邑西乡复办省立小学,功在桑梓"。
      李树贵把这张纸裱起来,挂在团部正屋,挂在委任状的旁边。
      他请罗荫堂念了三遍。第三遍念完,他说:"先生,这四个字,比那张委任状值钱。"
      罗荫堂说:"为啥?"
      李树贵说:"委任状是人家给俺的官。这四个字,是人家认俺这个人。"
      那天晚上,他让人拿纸笔来。
      罗荫堂以为他要写什么文书,把笔墨摆好。
      李树贵坐在桌前,拿着笔,捏得很紧,捏得指头都白了。
      他说:"先生,你教俺写俺的名字。"
      罗荫堂愣了一下,说:"当家的,你……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要自己写。写了挂在学堂里。"
      罗荫堂把三个字写在另一张纸上,一笔一笔地讲。
      李树贵写。
      第一遍,写歪了,"李"字写得像一个"季"。
      第二遍,写得太大,"树"字占了三个格。
      第三遍,墨滴在纸上,糊了一个黑点。
      他一直写到第三百遍。
      第三百遍的时候,"李树贵"三个字,还是歪的,但认得出。
     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,看了看,说:"先生,这字,丑不丑?"
      罗荫堂说:"丑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丑就丑。俺自己写的。"
     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揣进怀里。
      那张纸,后来一直在他怀里。民国三十三年秋天,他被绑起来的时候,搜他身的人从怀里搜出两样东西:一样是一张按了血手印的纸,写着"一个不留";一样是一张写了"李树贵"三个歪字的纸。
      搜身的人把两张纸都扔在地上,踩了一脚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第 1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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