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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第九章北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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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北瓦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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昌邑二区北边,过了瓦城,是八路军的根据地。
那边驻着昌邑独立营,营长叫赵振海。
赵振海是本地人,比李树贵小两岁,念过师范,民国二十七年参加的革命,一直在昌邑北乡活动。他的队伍起先是几十人,后来一百多,再后来三百多,枪不好,子弹少,但人硬。
李树贵跟赵振海打过三次。
第一次是民国二十九年秋,李树贵派一个连去北瓦城"清乡",走到半路被伏击,死七人,退了。
第二次是民国三十年春,李树贵亲自带两个连,夜里摸赵振海的驻地。摸到了,人也围住了,但赵振海从一条沟里跑了,留下一个班断后。那个班八个人,打到子弹光,全部战死,没有一个人投降。
第三次是民国三十一年冬,李树贵派三个连合击。这一仗打得最惨,五团死了一百多,独立营死了三十多,但五团没打进去,退了。
三次打完,李树贵心里有一个疙瘩解不开。
他解不开的不是战术,是人心。
第三次打完那天,他在阵地上看见八路军的尸体。一个兵,十七八岁,穿着破棉袄,棉袄里子是白的,补了三块。他的枪是一支老套筒,枪膛里没有子弹。他的口袋里有一张纸,纸上是字。
李树贵把那张纸捡起来,让人念。
念的人念了一半,停了。
李树贵说:"念。"
那人念下去。那是一封家信,写给他娘的。信上说:
"娘,俺在队伍上很好,吃得饱。俺们这儿不打人,不骂人,班长教俺认字,俺现在已经认了三十多个。等打走了鬼子,俺回去教你认。娘,你别惦记俺。"
李树贵把那张纸拿过来,捏在手里。
他不会看,但他捏了很久。纸上有汗味,有土味,有一点别的味道。
他把纸折好,塞进那个兵的口袋里,说:"埋了吧。埋深一点。"
那天晚上他问俘虏。
俘虏是个十九岁的兵,腿上中了一枪,被抬到渔桐埠。李树贵让人给他上药,给他饭吃。
李树贵坐在他对面,问:"你为啥当八路?"
俘虏说:"俺家没地。"
"没地就当八路?"
"当了八路,俺家有地了。"
李树贵愣了一下:"谁给你的地?"
俘虏说:"减租减息。俺爹给地主种了二十年,去年减了租,家里能剩粮了。"
李树贵说:"那也不至于拿命去换。"
俘虏抬起头,看着他,说:"李团长,俺问你一句。你的人,一个月拿多少钱?"
李树贵说:"三块。"
俘虏说:"俺一个月拿五毛。"
李树贵说:"五毛?五毛够干啥?"
俘虏说:"够买盐。可是李团长,你的人拿三块,是拿命换的三块。俺拿五毛,是俺自己愿意拿的。这不一样。"
李树贵不说话了。
俘虏又说了一句:"俺们这儿,有一样东西,你们没有。"
李树贵问:"啥?"
俘虏说:"俺们知道为啥打仗。你们不知道。"
那天夜里,李树贵在自己屋里坐到后半夜。
罗荫堂推门进来,看见他坐着,灯芯烧得很短。
罗荫堂说:"当家的,还没睡?"
李树贵说:"先生,俺问你一句实话。"
"你问。"
"咱这队伍,图个啥?"
罗荫堂站在门口,抽了一口烟,说:"图活着。"
李树贵说:"活着也得有个说法。"
罗荫堂说:"说法有的是。保境安民,抗日救国,为桑梓父老,为党国尽忠。你要哪个说法,我就给你写哪个。"
李树贵说:"那些说法,是你写的。俺心里没有。"
罗荫堂沉默了一会儿,说:"当家的,你要心里有,你就不是李树贵了。"
李树贵说:"那俺是啥?"
罗荫堂说:"你是一个看坡的,手里有了一千多条枪。"
屋子里静了下来。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跳了跳。
李树贵忽然说:"先生,俺有时候想,要是当年俺跟了北边那些人,俺现在会是啥样?"
罗荫堂把烟掐了,走近两步,说:"当家的,这话你在我跟前说,我不记。你要是跟别人说,你就完了。"
李树贵说:"俺知道。"
罗荫堂说:"你不但不能说,你还不能想。你想多了,你手底下的人就看出来了。他们看出来,你就管不住了。"
李树贵点点头,说:"先生,你说得对。"
罗荫堂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他说:"当家的,我还有一句话。"
"你说。"
"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,你问错了人。你该问的不是我。"
"问谁?"
"问你手底下那一千一百个人。你问他们,图个啥。"
罗荫堂走了。
李树贵坐在那儿,一直到天亮。
第二天早上,他把马连升叫来,说:"你去给俺办件事。"
"啥事?"
"你去北瓦城,找赵振海。"
马连升吓了一跳:"当家的,你要投降?"
李树贵说:"俺不是投降。俺是去问一句话。"
"啥话?"
李树贵说:"俺想问问他,他那三百人,为啥不怕死。"
马连升说:"当家的,这事不能办。你派人去北瓦城,四纵队的人知道了,就说你通八路。这一条,够杀头的。"
李树贵沉默了很久,说:"那就算了。"
他这件事,后来没办成。但他心里那个疙瘩,一直没解开。
一直到民国三十三年,他被活埋之前的半个月,他还在想这件事。
那年秋天,他在葛庄被绑起来的时候,押他的人问他:"李树贵,你还有啥话说?"
他说了一句让押他的人听不懂的话:
"俺这辈子,最想问的一句话,没问出口。"
押他的人说:"啥话?"
他说:"俺想问,那些人,到底是靠啥撑着。"
押他的人说:"啥那些人?"
李树贵说:"共产党。"
押他的人笑了,说:"你现在问,晚了。"
李树贵说:"是晚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