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完美助理》顾小野

24、周景行 第二十

　　第二十四章周景行

　　周景行第二天下午来的。

　　宋迟在公司一楼大厅接的人。周景行从车上下来，四十五岁，中等身量，穿一件深灰西装，领带是暗红的，结打得规规矩矩，脸上带着笑，但那种笑是练过的，嘴角的弧度刚好，不多不少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提着公文包，助理；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戴着无框眼镜，法务。

　　宋迟迎上去，周景行先伸出手：“宋助，久仰。周景行。”宋迟跟他握了手，笑了一下：“周总客气，裴总在楼上等您。”周景行的助理和法务被带到会客区等着，只带周景行一个人上了楼。

　　进了会议室，裴执渊坐在长桌一头，没站起来，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坐。周景行在对面坐下来，把公文包搁在桌上，没急着打开，先笑了一下：“裴总，久仰。我在城南收了几块地，想跟裴氏这边合作，不知道裴总有没有兴趣听一听。”

　　裴执渊看着他：“你说。”

　　周景行打开公文包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：“城南老工业区边上，四块地，三块在我项目公司名下，一块挂在个人名下。片区要改规划，消息还没放出来，我提前动了手。裴氏要是愿意投，我这边可以让出一部分股权，具体比例好商量。”

　　裴执渊没翻文件，看着他：“你收地的钱，从哪来的？”

　　周景行脸上的笑顿了一下，很快又接上了：“裴总，渠道方面的事我这边有专门的安排，不影响合作。您要是对项目有兴趣，我们可以先谈股权的事。”

　　裴执渊把文件推到桌角：“你回去把资金来路理清楚，理清楚了再谈。”

　　周景行看了他两秒，笑了一下，把文件收回去：“行，裴总，那我回去整理一下。”他站起来，跟裴执渊点了一下头，转身出了会议室。宋迟送他到电梯口，周景行在电梯门口回头看了宋迟一眼：“宋助，裴总身体怎么样？听说最近换了药？”

　　宋迟脸上挂着笑，声音温和：“裴总身体一直挺好，周总费心。”

　　周景行点了一下头，进了电梯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，宋迟看见他在里面把手机掏出来了，低头看着屏幕，脸上那层笑收了。

　　宋迟站在电梯口，看着电梯门合上，脸上那层笑也收了。他没回办公室，直接下楼去了安保室，给周铁打了电话：“周景行今天来公司了，走的时候在电梯里掏手机。你查一下他那个助理和法务在会客区等的时候有没有跟外面联系。”

　　周铁应了。

　　宋迟挂了电话，站在安保室里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数据面板，那条线在红线下面，没往上走。他把手机按黑揣兜里，想了想，又给何队发了条消息：“何队，刘伟那边再问一句，孙兆成拿到排班表之后，除了给孙兆明，还给过谁。刘伟可能不知道，但孙兆成肯定不止给一个人。”

　　何队回：收到，明天提审的时候问。

　　傍晚，宋迟回了云顶。他先去了1F书房，门关着，里面没亮灯。又去了客厅，没人。问了程叔，程叔说裴总在三楼茶室。

　　宋迟上了三楼。茶室的门开着，裴执渊坐在茶桌后面，面前搁着一杯茶，没动过。他手里没拿东西，就那么坐着，视线落在窗外。

　　宋迟站在门口，敲了一下门板：“裴总。”

　　裴执渊转过头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宋迟走进去，在他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：“周景行今天来公司了。提了城南那四块地的合作，您没接，让他回去理清楚资金来路再来谈。”

　　裴执渊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“他走的时候在电梯里掏手机，我让周铁查他那个助理和法务在会客区有没有跟外面联系。另外他问了一句您身体怎么样，说听说您换了药。”

　　裴执渊看了他一眼：“他怎么知道的？”

　　“要么是商圈里传的，要么是孙兆成从裴氏内部打听的。孙兆成以前在裴氏待过，有旧关系，能托刘伟调排班表，打听换药的事也不难。我让何队再问刘伟，孙兆成拿到排班表之后还给过谁。”

　　裴执渊点了一下头，把视线收回来，落在桌上那杯茶上。宋迟看了一眼桌角，药瓶没在。

　　“您今天药还没吃？”

　　“没吃。”

　　“这个点了，您又拖。”宋迟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，站起来，“药在房间？”

　　裴执渊“嗯”了一声，站起来，往门口走。宋迟侧身让开，跟在他后面半步远。两个人从三楼下来，走到2F主卧。裴执渊推开门进去，宋迟跟在后面。

　　裴执渊在床沿坐下来，伸手拉开床头柜抽屉，把药瓶拿出来搁在柜面上。宋迟看了一眼，转身出了房间，下楼倒了杯温水端上来。他把水搁在床头柜上，拿起药瓶拧开盖子，倒了一粒在掌心里，递过去。

　　裴执渊看着那粒药，没马上接。看了有一秒，伸手拿起来，就着水咽了。咽完了把杯子递回给宋迟，靠回床头。

　　宋迟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，没走。上次他也是在床沿坐着的，但还是慢了半步。这次他一直盯着看着。

　　咽下去没一会儿，裴执渊的脊背先松了。他原本那点支撑的劲儿，像被人从底下撤了，整个人往下滑。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床沿，指头搭上去，没抠住，指尖顺着边沿滑下来。脑袋往一侧歪过去，脖子上的筋都松着，像断了线的木偶。

　　“裴总。”

　　没应声。宋迟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揽，一只手兜住他后背，另一只手扶住他歪下去的脑袋，让他靠到自己身上。裴执渊的脑袋抵在他肩膀上，不轻不重地压着，没有自己撑住的那份力气。

　　宋迟没松手，就那么扶着。他知道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见。

　　“你今天那粒药拿在手里看了一秒。你不想吃。我知道你不想吃。这个药吃了疼能压下去，但晕起来你扛不住，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种感觉我替不了你。”

　　裴执渊靠在他身上，没动。

　　“以后你吃药我都在旁边坐着，你晕多久我坐多久，你撑不住的时候我扶着你。”

　　他顿了一下，声音更低了一点：“周景行今天来公司，问你身体怎么样，问你换药的事。他一个外面的人打听这个，我听着不舒服。他那个钱来路不正，你让他回去理清楚资金来路，他还会再来。下次他来，我盯着。他要是敢把主意打到你身上，我收拾他。”

　　裴执渊没应声。宋迟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，让他靠得更稳一点。

　　“你药吃得早，我看见了。明天也这个点吃。你拖到疼起来再吃，扛不住的是你。我在旁边坐着就是了。”

　　他说完了，没再开口。房间里很静。裴执渊压在他肩膀上的重量，一点一点沉下来，呼吸慢慢地深了，匀了。宋迟没动，就那么坐着，手扶着他，等他这一阵过去。

　　裴执渊视觉

　　药咽下去之后，他就等着那一阵来。

　　来了。跟前几次一样，从后脑勺开始，像有人往他脑子里灌了什么浓稠的东西，一圈一圈地转，越转越快。他感觉到自己的脊背先松了——他不想松，但撑不住，那点靠床头的劲被人从底下抽走了，整个人往下出溜。他伸手去抓床沿，没抓住。

　　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。第一次他一个人待着，晕在黑屋子里，什么都摸不到，叫了也没人应，那种感觉他不想再来第二次。

　　现在不一样他刚往下滑，还没落到一半，就有一股力道从侧面兜过来，一只手揽住他后背，另一只手扶住他歪下去的脑袋。他被那股力道带着，倒进了一个人的怀里。肩膀抵着，脑袋靠着，整个人被兜住了，不往下掉了。

　　他闻到一阵味道。不浓，但很近，贴在鼻尖底下，是他闻惯了的。宋迟身上的味道。干净，淡，带一点洗衣液和皂角的底子。

　　他靠在那个人身上，晕还在转，东西还在晃，但好像被一层什么东西隔开了。他不用再伸手去摸床沿，不用再去分辨哪边是上哪边是下。有人兜着他，有人扶着他的脑袋，他不用管了。

　　他听见宋迟的声音，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，压得很低。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听不太清，但那声音就在耳边，嗡嗡的，模模糊糊的，能感觉到有人在跟他说话，一句接一句。

　　他想，这个样子，除了宋迟，没有其他人看到过。方医生没见过，程叔没见过，霍承宴和傅岑野没见过。他裴执渊这辈子没在任何人面前这样软下去过。就宋迟一个人见过，而且见了好几次。

　　他本来该觉得不舒服的。他不喜欢让人看见他撑不住的样子。但宋迟兜着他，让他靠着，他发现自己没那么介意。宋迟的胳膊绕在他背后，稳稳的，他靠着，不用自己使劲。晕还在，但他觉得——扛得过去。有人兜着，扛得过去。

　　他的呼吸慢慢沉下来，靠在那个人肩膀上的重量一点一点塌下去，意识也跟着模糊了。模糊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：行，就他看见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