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完美助理》顾小野

23、局上局 第二十三章

　　第二十三章骨痛

　　上午十点，霍承宴到了。

　　宋迟在B1电梯口接的人。霍承宴从车上下来，浅色西装，领带结没推到最上面，松着，脸上带着笑。沈让跟在侧后方半步远，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。霍承宴进了书房，裴执渊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坐。霍承宴没坐，走到书桌旁边，自己把椅子拉出来，坐下来。

　　“鼎晖撤了之后，城南那块地，有人在动。”霍承宴开门见山。

　　裴执渊把文件合上：“谁？”

　　“一个叫周景行的，以前在鼎晖系外省那边做城市更新，鼎晖撤了之后他辞了，自己拉了个盘子，在城南收了几块地。”霍承宴从沈让手里接过一份文件，搁在裴执渊桌上，“他收地用的是鼎晖系一个壳公司的通道，钱从外面进来，转了两道，最后落在城南一个项目公司里。”

　　裴执渊翻了翻文件：“他收地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城南那个片区要改规划，消息还没放出来，他先动手了。要是规划落地，他那几块地一转手，翻三倍不止。”霍承宴往椅背上一靠，“问题是他收地用的通道，跟之前鼎晖在澜城那个壳公司是同一批人。方国平撤了，但底下办事的人没走干净。”

　　裴执渊把文件搁下来：“你想动他？”

　　“我不动他。他收他的地，我不管。但他那条通道要是还在，鼎晖哪天回来，还是走这条路。”霍承宴笑了一下，“我把这条线给你，你怎么弄，你定。”

　　沈让站在霍承宴侧后方，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，搁在桌上：“裴总，这是周景行那个项目公司的股权结构，我让法务那边过了一遍。他上面挂了三层，最上面一层是个境外公司，股东信息查不到。但中间那一层有个董事，叫孙兆明。”

　　裴执渊看了沈让一眼。宋迟在旁边记了一笔。

　　十点半，傅岑野到了。

　　宋迟下楼接的人。傅岑野从车上下来，西装没系扣，衬衫敞两颗，袖子挽到小臂，步子很快。许禾跟在他左后方，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，不是医疗箱。进了书房，傅岑野在霍承宴旁边坐下来，扫了一眼桌上那份股权结构文件，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
　　“周景行？”傅岑野把文件搁回去，“这个人我知道，以前在鼎晖外省那边跟方国平不对付，方国平撤了之后他才冒出来。他手里那个盘子不干净，我让人查过，他收地的钱有一部分是从一个医疗产业基金转出来的，基金背后的人跟鼎晖系有关系。”

　　许禾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那个基金的LP名单我看了，里面有一家叫瑞康医疗的，法人代表是方国平以前在外省的一个下属。这个基金去年投了三个项目，两个在澜城，一个在外省。澜城那两个都是周景行在做的。”

　　傅岑野侧了一下头，许禾把文件翻到某一页，指给他看。傅岑野看了一眼，把文件推给裴执渊：“这条线比你想的长。周景行收地只是面上的事，底下还连着医疗产业基金。你要是动周景行，基金那边会动。基金动了，鼎晖系外省那边的人就会知道澜城这边有人在查他们。”

　　霍承宴笑了一声：“所以我说，这条线给你。你怎么弄，你定。”

　　裴执渊把两份文件并排搁在桌上，看了一会儿。宋迟站在旁边，拿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：周景行—项目公司—孙兆明—医疗产业基金—瑞康医疗—方国平旧部。画完了把纸折好揣兜里。

　　裴执渊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宋迟，周景行这个人，明天之前给我一个底。他什么时候来的澜城、见了谁、收了哪几块地、钱从哪来。”

　　宋迟应了一声。

　　霍承宴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去：“行，我那边还有事。周景行这条线你慢慢弄，我那边的人盯着他，有什么动静跟你说。”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裴执渊，“你那个新药要是管用，跟我说一声。我最近胃也不太行，方医生那边要是有多的，让沈让去拿。”

　　裴执渊点了一下头。沈让跟在霍承宴侧后方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宋迟一眼：“周景行那个项目公司，我让法务那边盯了。他要是动股权，我们这边第一时间知道。”宋迟点了一下头。

　　傅岑野也站起来，许禾把他椅子往后挪了半步。傅岑野走到门口回头：“执渊，周景行这个人你要是动了，跟我说一声。他那个医疗基金我盯了一阵了，你动上面，我动下面，两头一起掐，他跑不了。”

　　裴执渊点了一下头。傅岑野出了书房，许禾跟在他左后方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傅岑野侧了一下头，许禾往前半步，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。

　　宋迟送他们到B1。霍承宴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：“沈让那边法务的事你直接找他，不用过我这道。”宋迟说好。傅岑野上车前也回头说了一句：“许禾那边有基金的材料，你要哪部分让他发你。”宋迟说好。

　　两辆车开出去，宋迟站在B1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坡道尽头，转身上楼。

　　进了书房，裴执渊把两份文件推到桌角：“周景行，明天之前给我底。”

　　“已经在查了。沈让那边法务盯股权，许禾那边有基金材料，我明天上午之前把这几条线并到一起。”

　　裴执渊点了一下头，把文件翻了一页。宋迟站在桌边没走。裴执渊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还有事？”

　　“周景行这条线，比韩立冬那条长。韩立冬是陈建旧部，底下的人，摁了就完了。周景行上面连着基金，基金上面连着鼎晖系外省的人。摁周景行容易，摁完了后面的人会动。”

　　裴执渊看着他：“你觉得该动还是不该动？”

　　“该动。但不着急摁。先看他收地收到什么程度，钱从哪来，谁在背后给他撑腰。等他把牌全亮出来，再动。动的时候上面下面一起掐，别让他跑。”

　　裴执渊点了一下头，把文件推到桌角：“那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
　　宋迟应了一声，出了书房。他一边往楼下走，一边掏出手机拨了周铁的电话：“周景行那几块地，你现在让人去查一下，城南老工业区边上，鼎晖撤了之后空着的那片。查清楚哪几块在他名下，什么时候过户的，钱从哪来。”周铁应了，说一个小时内给他回话。

　　他挂了电话，又给沈让发了条消息：“孙兆明这个人，你那边法务查一下他跟孙兆成的关系。孙兆成是赵广平以前的片区经理，已经辞职了，在城南做建材中间商。两个人同姓，查一下是不是亲戚。”沈让回：收到，下午之前给你。

　　宋迟把手机揣兜里，走到员工区小桌前坐下来，把之前画的那张线稿从兜里掏出来，摊在桌上。周景行—项目公司—孙兆明—医疗产业基金—瑞康医疗—方国平旧部。他在旁边标了几笔——孙兆明跟孙兆成的关系待查，周景行收地的钱待查，基金背后的人待查。三个待查，三条线，三个人同时在跑。

　　他刚把纸折好揣进兜里，小陈的电话来了：“宋助，下午两点周建那边的人过来对材料款单子，您在公司吗？”宋迟说不在，让周建的人把单子发邮箱，他晚上回来对。小陈说好，又问：“明天上午裴总那个视频会还开不开？”宋迟说开，但让裴总先别排太满，把下午空出来。小陈应了。

　　挂了小陈的电话，他又给方医生发了条消息：“方医生，裴总今天状态怎么样？”方医生回：早上量了血压，还行。宋迟看了一眼，没再回，把手机搁在桌上，站起来往车库走。

　　下午四点多，他得赶在天黑之前把周景行那几块地跑一遍。车开出云顶山道，往城南去。路上周铁的电话回了：“那几块地查到了，三块在周景行那个项目公司名下，一块挂在一个叫孙兆明的个人名下。过户时间都在最近两个月，钱从城南一个壳公司转进来的，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查不到，是个假名。”宋迟说：“孙兆明那块地单独记一笔，跟其他三块分开。”周铁应了。

　　他挂了电话，车已经开到城南老工业区边上了。他把车停在路边，下车走了一圈，看了那几块地的位置和周边的情况，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。又去了一趟片区边上的中介，问了几句地价和成交情况。从中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，他坐进车里，发动了车，正准备往云顶开，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。

　　他拿起来看了一眼，数据面板弹出了一条预警。

　　红色。

　　宋迟盯着屏幕，心口一沉。这条线很久没红了，自从换了新药，一直压在红线下面，今天忽然蹿上来，直接过了线。他点开详细数据，骨痛指数那一栏跳得厉害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。他看了一眼时间，晚上七点多。

　　这个点，裴执渊应该已经吃过药了。但数据不骗人，骨痛指数飙到这个程度，说明药吃了，没压住。或者更糟，他今天又拖着没吃。

　　宋迟攥着手机，盯着那条红线看了两秒。他想发条消息问一句“裴总您今天吃药了吗”，字都打出来了，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没按下去。他不能问。他要是问了，裴执渊会想，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吃药。他偷连数据这件事，不能露。

　　他把那几个字删了，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，发动了车，往云顶开。路上他开得比平时快，脑子里转的是裴执渊现在什么状态。骨痛飙到这个程度，人肯定不好受。上一次这么高还是车祸那阵，那时候他还没换新药。今天这个数，比那会儿还高。

　　车拐进云顶山道的时候，他又看了一眼数据面板，线还在上面，没降。他把手机按黑，扣在膝盖上，脚底下油门踩深了一截。

　　车进B1车库，宋迟熄了火，推开车门就往电梯走。他没走服务电梯，直接进了B1通往2F的那部电梯，按了楼层。电梯往上走的时候，他把手机又掏出来看了一眼，数据还是红的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电梯门开了，他走出来，走廊里很静。

　　他先去了主卧。门关着，底下透出一点光。他敲了两下，里面没声音。他又敲了一下：“裴总。”

　　过了几秒，里面传来裴执渊的声音：“进来。”

　　宋迟推开门。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，光线昏黄。裴执渊坐在床沿上，一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松松地搭着，看不出什么劲。脸色白着，额角有一层薄汗，人坐得还算稳，但宋迟知道他稳是压出来的。他平时疼的时候就这样，脸上不显，手上不攥，就那么坐着，等疼过去。

　　“您今天吃药了吗？”宋迟问。他问得很快，问完了才觉得这句话问得太直接，但已经出口了，收不回来。

　　裴执渊看着他，停了两秒：“没有。”

　　宋迟站在门口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您还没吃药。”宋迟说。声音比平时紧，尾音没压住。

　　裴执渊没接这句话。他把视线从宋迟脸上挪开，落在自己膝盖上。

　　宋迟站在那儿，心里转了两圈。他看出来了，裴执渊不是不想吃药，是拖着。拖到现在骨痛飙上来了才吃，吃了药效又没这么快上来。这个药管用，骨头能压下去，他比谁都清楚。不能停，停了骨痛就压不住。

　　但药有一个毛病。裴执渊扛不住晕。他这个人什么都能扛，疼能扛，乏能扛，唯独晕起来的时候天旋地转、脑子停摆、连人都分不清的那种失控感，他扛不了。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晕起来什么样，他自己知道。摔了没人扶，叫了没人应，坐在那儿等那一阵过去，不知道要等多久。

　　宋迟想到这儿，心里那股急往上顶了一下。他往前走了半步，又停住了，把声音往下压了压：“我去给您倒杯水，把药吃了。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

　　宋迟站在那儿，看着他。水不用倒，医生不用叫，药也不吃。裴执渊就那么坐着，脸色白着，额角一层薄汗，什么都不说。宋迟心里那股急又往上顶了一下，堵在嗓子眼里。他张了一下嘴。

　　声音放低了，但压着的那股劲还在，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：“那我不叫医生，也不倒水。我在这儿坐会儿，行吗？”

　　说完他自己觉得这句话问得太急了，补了一句：“就坐会儿，不干什么。”

　　裴执渊没马上应声。房间里安静了几秒，宋迟站在床边，没催，但站得不稳，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裴执渊把视线从膝盖上抬起来，看了他一眼，从嗓子底下“嗯”了一声。声音很轻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但没挡他，也没让他出去。

　　宋迟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，等裴执渊的呼吸匀了一点，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，把那瓶药拿起来，倒了一粒在掌心里，又端起那杯水。他走回来，把药和水递过去。

　　裴执渊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伸手接过药，塞进嘴里，就着水咽了下去。水喝完，杯子递回给宋迟，他靠回床头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宋迟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，没回椅子那边。他在床沿上坐下来，侧过身看着裴执渊。

　　药效来得快。没一会儿，裴执渊的呼吸就不对了，比刚才浅，比刚才乱。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，视线散了，手指在床面上搭了一下，没搭住，整个人往旁边软下去。宋迟伸手扶住他胳膊，另一只手垫在他背后，把人往自己这边带。裴执渊顺着他的劲靠过来，肩膀抵在他身上，头歪在他肩窝里，眼睛还半睁着。

　　“裴总。”

　　没应声。裴执渊的眼睛半阖着，瞳仁对着他的方向，但没对上焦。

　　“裴执渊。”

　　还是没声。宋迟扶着他，让他靠稳一点，心里明白了——药效上来了，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见，也什么都感觉不到。人在这儿，意识不在这儿。

　　宋迟坐在床沿上，一只手撑在他背后揽着腰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。过了一会儿，他低声开口：“裴执渊，以后你吃药我都陪着你。你晕的时候我在这儿，我扶着你，你别一个人扛了。他们想消耗你，我就帮你把他们一个一个收拾了。你扛不住这个药效，以后晚上吃，我过来陪你，你晕多久我坐多久。”

　　他说得很慢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怕吵着谁似的。裴执渊什么都没应，眼睛闭着，呼吸浅，人靠在他身上，软着。

　　宋迟没再说什么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到他肩膀，手没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