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完美助理》顾小野

20、试探 第二十

　　第二十章试探

　　上午，周铁那边报上来一件事。

　　网吧那个人又出现了，这回周铁的人跟住了。他叫郑海，四十出头，陈建以前在物流公司那个点的老人，陈建进去之后他跑了，一直没露面。周铁盯了他两天，发现他前天下午去了城南一个茶楼，见了孙经理——赵广平以前的片区经理，现在还在裴氏片区经理的位置上坐着。

　　宋迟听完，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郑海是陈建旧部，赵广平进去之后他跑了，现在冒出来，还在网吧查陈建那笔假名账户的余额。他缺钱，想动那笔钱，但他一个人动不了，得找人帮忙。他找的人是孙经理。

　　宋迟给周铁回了条消息：“郑海先盯着，看他跟孙经理见面之后下一步去哪。孙经理那边也盯着，看他这几天跟谁联系。”周铁回：明白。

　　宋迟又给何队发了条消息，把郑海的情况说了，说人现在在城南活动，跟陈建那笔假名账户有关。何队回：收到，我这边跟一下。

　　这些事安排完，宋迟想起孙经理那条线。孙经理是赵广平的旧部，赵广平进去之后他没被清掉，因为他一直是裴氏的人。赵广平以前管行政和安保，片区这块他插过手，孙经理跟他有来往，但一直没被揪出来。宋迟查孙经理最近的通讯记录，发现他上个月跟行政部一个叫刘伟的人通过几次电话。刘伟是行政部管系统权限的，孙学斌当初调档案的权限被提，系统记录被删了一段，周铁恢复了一部分，没全恢复。宋迟把刘伟这个名字记下来，让周铁查他跟孙经理之间是什么关系。

　　下午三点多，宋迟拿着数据纸上楼，走到书房门口，敲了两下。里面没声音。他又敲了一下，还是没声音。他推开门进去了，裴执渊坐在书桌后面看文件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
　　宋迟把数据纸放在桌上，没像以前那样搁在对面桌角，绕到桌子侧面，放在裴执渊手边。放完了没退回去，就站在侧面。

　　裴执渊拿纸的时候胳膊肘差点碰到他，宋迟没躲。裴执渊翻了一页，开口：“你站那么近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您伸手就能够到。”

　　裴执渊没再说什么，继续看文件。宋迟站在侧面没动。裴执渊看完一页，翻到下一页，宋迟的目光落在手边的水杯上。杯子空了。宋迟没问，伸手把杯子拿起来，出了书房，下楼倒了杯温水，端回来搁在裴执渊手边。

　　裴执渊看了一眼那杯水，没端。他把文件翻了一页，继续看。

　　宋迟站在旁边，等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水搁这儿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宋迟没走。他站在侧面，问了一句：“您今天疼得厉害吗？”

　　裴执渊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抬头，隔了两秒，把文件合上，抬起头看他。

　　就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没什么表情，不恼，不冷，也不带什么温度，就那么看着他。看了两三秒，把视线收回去，重新翻开文件，低头继续看。

　　宋迟站在那，那一眼把他钉住了。裴执渊什么都没说，没问他“你今天怎么回事”，没问他“你想干什么”，没赶他，也没让他退。就是看了他一眼，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，好像刚才那一眼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。

　　宋迟站在侧面，手垂着，脸上那层笑还挂着，但笑不动了。他站在那几秒，裴执渊翻了一页文件，没再看他。

　　宋迟把视线收回来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把门带上，出去了。

　　站在走廊里，他靠着墙，站了一会儿。手插在兜里，攥得很紧，攥得指节发酸。

　　那一眼什么意思，他琢磨不出来。裴执渊没恼，没赶他，没说他越界，也没说他可以继续。就是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里什么都有，又什么都没说清楚。他今天试的这几件事——站得近了，不问就倒水，问了疼不疼——裴执渊全看见了，全接住了，然后给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像是在说：我看见了，然后呢。

　　宋迟不知道“然后呢”的答案是什么。裴执渊没告诉他。裴执渊把这个问题搁在他面前，让他自己想去。

　　他靠着墙，慢慢蹲下来，蹲在走廊上，两只手撑着膝盖，低着头。

　　那一眼他得琢磨一阵子了。裴执渊什么都没说，比说了还难办。说了他至少知道该往哪退。什么都没说，他连退到哪都不知道。

　　宋迟蹲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下楼了。

　　傍晚，宋迟在员工区把今天的事收了个尾。周铁那边回了消息：郑海跟孙经理见完面之后回了城南一个出租屋，没再出来。孙经理回了片区办公室，一切正常。刘伟那边查了，跟孙经理是大学同学，这几年一直有来往，但频率不高，上个月突然多了起来。

　　宋迟把刘伟这条线记下来，跟孙学斌权限被提的事放在一起。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：孙经理—刘伟—孙学斌—档案室。画完看了一会儿，把纸折好揣兜里。

　　这些事办完，他上楼回了自己房间。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，坐在床边，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数据面板。那条线在红线下面，比昨天低了一点。他看了两秒，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。

　　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下午在书房那一眼。裴执渊看他那一下，到底是什么意思。他试了四件事，裴执渊一件都没拦，最后只给了他一记眼神。那眼神里没恼，也没让他退。但也没说“你可以继续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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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主卧套房里，裴执渊坐在床沿。

　　今天那瓶药还在书桌上搁着，他没吃。拖到晚上，晕劲还没来，疼先回来了。后腰钝钝地往下坠，肩颈那块也跟着紧上来。他伸手拉开床头柜抽屉，把那瓶药拿出来，倒了一粒在掌心里，看着那粒黄色的药片。

　　下午宋迟在书房里做的那些事，他都看在眼里。站得近了，不问就倒水，问了疼不疼。以前宋迟不这样。以前宋迟做什么都恰到好处，站在半步之后，递文件、汇报、走人。今天他往前挪了一步，挪得不明显，但裴执渊看见了。

　　他看见了，没拦。宋迟倒的水他喝了，问的疼不疼他答了。最后他看了宋迟一眼，那一眼什么意思他自己也说不清。他当时只是觉得该看他一眼，让宋迟知道，他看见了。

　　宋迟走的时候脚步是慢的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裴执渊看见了，没叫他。

　　他把药塞进嘴里，就着床头那杯水咽了下去。然后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，靠回床头等着。晕劲还没上来，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想的不是药，是宋迟今天站在他旁边倒水的样子。

　　以前他没注意过宋迟的手。今天宋迟把杯子端回来搁在他手边的时候，他看见了那只手，指节干净，指甲修得整整齐齐，搁在杯沿旁边，停了一下才收回去第二十章晕眩片段

　　晕劲涌上来的那一刻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，伸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，把里头那颗墨绿袖扣摸出来，攥在手里。攥得不紧。

　　那感觉像有人往他脑子里灌了铅，沉的，稠的，从太阳穴往里灌，灌满了整个颅腔。他闭上眼睛，铅就顺着后脑勺往下走，流到脖子后面，压着颈骨，一节一节往下坠。他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滑，后背从床头板上出溜下来，最后整个人歪在床上。

　　他睁开眼，什么都看不见。房间全黑，但他知道所有的东西都在晃。他看不见，但能感觉到，那些东西全在动。他把眼睛合上了。

　　闭上眼也没用。黑暗里那阵晃还在，这回晃的不是东西，是他自己。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哪儿，胳膊在哪儿，腿在哪儿，好像四肢被拆下来搁在别处。他想动一下手指，手指在哪他都不知道，隔了好一会儿才摸到自己的手，攥了一下，软的，攥不紧。手心里空空的，他感觉不到那颗袖扣了。明明攥在手里，但手指没有感觉，摸不到东西，像隔着一层厚布，什么都传不过来。

　　他试着把脑子里的东西抓回来。今天下午宋迟站在桌子侧面，水杯搁在他手边，他看了一眼那杯水，然后呢，然后他看了宋迟一眼。他记得自己看了宋迟一眼，但那一眼是什么意思，他现在想不起来了。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掉，像雪落在热水里，融得很快，抓不住。

　　他没起来，也起不来，就那么歪着，手往旁边爬，摸索着找床头柜。手在床面上爬了一段，没摸到，不知道床头柜在哪边。他又爬了一段，碰到了，凉的，他抓住柜沿。柜沿的金属冰得他手一激灵，这一激灵让他清醒了半秒，就着这半秒他想起来，床头柜上还有杯水。他把杯子摸到了，里面是凉的，他渴了，但端起来的手抖得厉害，水晃出来，洒在床面上，湿了一片。他把杯子放下，手一松，杯子倒在柜面上，滚了两圈，撞到台灯座，停了。宋迟把他扶稳了，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。屋里太黑，什么都看不清。他伸手摸到床头灯，拧开，调到最暗那一档。光昏昏黄黄地铺开，照出裴执渊半边脸。

　　脸色白得发灰，额角一层薄汗，嘴唇干着，微微张着。眉眼松着，平时那股冷劲儿全没了，睫毛垂下来，在眼睛底下投了一小片影子。他离得太近了，近到能看清裴执渊眼角那几条细纹，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——混着药味，还有一点他平时用的沐浴露的底子，淡淡的，凉凉的。

　　宋迟看着那张脸，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：长得真好看。平时也好看，但平时那股冷劲儿压着，好看是好看，不敢多看。现在这股劲儿没了，脸就那么摆在那儿，眉眼、鼻梁、嘴唇，每一样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看了两秒，把视线收回来，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东西，人都这样了，他还想这些。

　　“裴总。”他低声叫了一句。

　　裴执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，视线是散的，对着宋迟的方向，没对上焦。他应了一声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宋迟问要不要叫方医生，他说不用。说完眼睛又闭上了，脑袋往宋迟颈窝里沉了沉。

　　宋迟没再问。他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，让他靠稳。肩膀上的重量沉甸甸的，裴执渊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，一下一下的，浅，但匀。那股味道更浓了，混着汗，混着药，混着他自己身上那股凉。

　　晕劲一阵一阵的。有时候裴执渊会清醒几秒，眼皮抬一下，看一眼宋迟。那双眼睛离得太近了，平时是冷的，是钉人的，现在里头蒙着一层雾，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。他看了宋迟一会儿，没说话，又闭上。有一次他抬起手，抓住了宋迟的袖子，抓了一下，松开了，又抓住。宋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，没动。裴执渊的手抓着他的袖子，抓了一会儿，慢慢松了，垂下去。

　　后来他彻底睡过去了。呼吸比刚才匀了，肩膀也不再绷着。宋迟把他放平，枕头垫好，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。蹲下去把地上的杯子捡起来，搁回床头柜上，又把被面上的手机拿起来，放在杯子旁边。

　　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。昏黄的灯光下，裴执渊睡着的时候脸上那层绷着的东西没了，眉眼松着，嘴唇没那么干了，看着比平时年轻几岁，也比平时弱。宋迟把视线收回来，没走。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，靠着椅背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天亮之前，裴执渊翻了个身，叫了一声他的名字。声音很轻，眼睛没睁开，像是在梦里叫的。宋迟睁开眼，看了他一眼。裴执渊没再出声，又睡过去了。

　　宋迟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把门带上，出去了。

　　他趴回去，张着嘴喘气。晃还在，晃得他胃里往上翻。他侧过脸，脸朝枕头那边，枕头上有他自己身上的味道，淡淡的，是他闻惯了的。他把脸埋进去，鼻子埋在棉布里面，吸了几口。味道还在，但身体还在往下掉。

　　床头柜上忽然亮了一下。是手机屏幕。宋迟知道他这几天拖着吃药，每天晚上回房间才吃，这个点估摸着药劲该上来了，发了条消息过来。他偏了偏头，光没照到脸上，就在不远处亮了一会儿，暗了。

　　他想叫宋迟，但连叫人的力气都攥不齐。嘴张了张，声音没出来。他闭了一下眼，又睁开，房间还是晃的。那颗袖扣还在手里，他知道它还在，但手指感觉不到它了，像攥着一团空气。

　　宋迟这边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往脑袋底下垫了垫。不想了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

　　躺了一会儿，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裴执渊今天又拖着没吃药，下午在书房那瓶药拧着盖子没动，他看见了。拖到晚上回房间才吃，这个点药劲该上来了。他想了想，打了一行字：“裴总，明天上午十点有个视频会，下午周建那边要过来一趟，您看时间上有没有冲突。”发出去，搁下手机，等回信。

　　等了两分钟，没回。他又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回。消息显示已读，没回。

　　正想着，主卧那边传来一声闷响。很轻，隔着墙传过来，闷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毯上。他听了一下，又没声了。

　　宋迟坐起来，把拖鞋穿上，推门出去。走廊里没开灯，他往主卧那边走，走到门口，门关着，底下透出一点光，很暗。他站在门口，没敲。

　　他站在那里，手插在兜里，来回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走两步，又停下来。走廊里静得很，他拖鞋蹭在地毯上的声音都听得见。他掏出手机，又打了一行字：“裴总，您睡了吗？明天周建那边的事，我早上再跟您细说。”发出去，盯着屏幕看。已读。没回。

　　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站在门口，攥了攥拳头。里面还是没声音。他又站了一会儿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抬起手，在门板上敲了两下。

　　“裴总。”

　　声音不大，但在走廊里传得很清楚。里面没动静。他等了几秒，又叫了一声：“裴总，您没事吧？”

　　他觉得不对。

　　平时他敲门，裴执渊就算不应声，至少也会有点动静，翻个身、咳一声、或者问一句“什么事”。今天什么都没有。他又敲了两下，里面还是死寂。手搁在门把手上，攥了攥，按了下去。

　　没锁。门开了。

　　套房很大，进门是起居区，往里走才是卧室。卧室门没关，敞着一条缝，里面全黑。宋迟迈进去，脚下的地毯把脚步声吃了个干净。他往卧室方向走，走得很快，但没声音，像踩在棉花上。卧室的窗帘没拉严，留了一条缝，外面的路灯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，细细的一道，落在床脚那块地毯上。暗得发沉，只能看个大概轮廓。

　　他走到卧室门口，往里面看。

　　床那边有个人影，趴着，半个身子探在床沿外面，胳膊垂着，头低着，像是要从床上滑下来，但又没完全掉下去，就卡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
　　宋迟站在门口，心口那根弦绷到了头。他叫了一声：“裴总。”

　　没人应。那个人影连动都没动一下。

　　他往前迈了一步，声音大了一点：“裴执渊。”

　　还是没动静。趴在那儿的姿势一点都没变。

　　宋迟脑子里那根弦“嘣”地断了。什么都顾不上了，几步走过去，到了床边蹲下去，一只手探到他肩膀底下，另一只扶住腰，把人往上带。裴执渊整个人是软的，肩膀沉甸甸地往下坠，全靠他托着才坐起来，后背的肌肉松着，像是醒着时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也一块儿断了。头歪着，往他肩膀上靠，脸擦过他的颈侧，凉的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。宋迟把他按在自己肩膀上，手心贴着他后背，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人还在喘，一下一下的，浅，但还在。

　　“裴执渊。”他又叫了一声，声音压着，但嗓子眼发紧。

　　肩膀上的人没应他，脑袋往他颈窝里又沉了一点，像连撑住自己脖子的力气都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