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完美助理》顾小野

17、上面还有人 第十七章上

　　第十七章上面还有人

　　周铁查到韩立冬上面那个人，是第三天上午的事。

　　宋迟在员工区吃早饭，手机响了。周铁在那头说：韩立冬进去之后，跟外面联系过一个人，姓吴，叫吴永发，是陈建以前在物流公司那个点的副手。陈建进去之后吴永发没跑，但也没跟韩立冬常来往，最近两个月突然热络起来。韩立冬堵你的钱，除了自己凑的两万和刘奎垫的，还有一笔三万是从吴永发那边来的。马老板说的车上那个人，金属表带，周铁拍了照片给马老板认过，马老板说像，但不敢确认。

　　宋迟把手机换了个手：“吴永发现在在哪？”

　　“在城南一个汽配城，自己开了个铺面，卖汽车配件。韩立冬进去之后他没跑，也没躲，每天正常开门做生意。”

　　“他觉得韩立冬不会把他咬出来？”

　　“可能是。韩立冬在里面还没提他，估计是留着当后手，想跟他讲条件。”

　　宋迟想了一下：“不能让他等。你今天就动手，把人带过来，我当面问。”

　　周铁说好。宋迟挂了电话，给何队发了条消息，把吴永发的情况说了，说人今天带过来，问完了送过去。何队回：收到。

　　中午宋迟在员工区吃了几口饭，周铁的电话来了：吴永发在汽配城被摁住了，没反抗，也没跑，上车的时候说了一句“我知道你们会来”。

　　宋迟下楼见的人。周铁把吴永发带到了裴氏总部一楼安保室，周铁的人把他铐在靠墙那把铁椅子上，椅子腿焊死在地上，手铐穿过椅背的横档。吴永发四十出头，圆脸，穿一件深蓝工装外套，袖口有油渍，坐在那把椅子上，姿势不太舒服，但表情还算平静。宋迟在他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来。

　　“吴永发，韩立冬堵人那天的钱，你出了三万。为什么？”

　　吴永发抬了一下眼皮，看了宋迟一眼，嘴角往上一扯：“宋助，您这问得，我出都出了，还问为什么。”

　　“我想听你说。”

　　吴永发往椅背上靠了靠，手铐搁在桌面上，响了一声：“陈建在的时候对我还行。他进去了，我没本事把他弄出来，心里头不痛快。韩立冬找我的时候说手头紧，要办事缺钱，我问他办什么事，他说你别管。我也没多问，钱给出去了。”

　　“你知道他要办的是我？”

　　“后来知道了。”吴永发又扯了一下嘴角，“知道了也没怎么着。宋助，您别怪我说话直，陈建进去那阵，我在城南跑了一圈，能找的人都找了，最后连个准信都没捞着。您这边把事办得干干净净，一个都没落下。我服。服归服，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。”

　　宋迟看了他两秒：“所以你出钱，让韩立冬找人堵我。”

　　“我没让他堵您。他跟我说是别的事。我要是知道是堵您，我可能还得出。”吴永发笑了一下，不算好看，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您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。”

　　宋迟没再追问。周铁把人带走了，送何队那边并案。宋迟上楼跟裴执渊报了一声，裴执渊听完，说了一个字：“查。”

　　宋迟说已经查清楚了，吴永发跟鼎晖系没有联系，就是陈建的老部下，出钱泄愤。裴执渊点了一下头，没再问。

　　下午，裴执渊在书房里坐着，手机搁在桌上响了几声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，三缺一群。

　　傅岑野：“执渊，听说你换药了？”
　　裴执渊：“嗯。”
　　霍承宴：“换了之后怎么样？”
　　裴执渊：“还行。”
　　傅岑野：“阴雨天，我右肩疼得厉害，你那个新药要是管用跟我说一声。”
　　霍承宴：“你右肩疼就少出门，许禾呢？”
　　傅岑野：“在旁边。”
　　霍承宴：“让他给你看看。”
　　傅岑野：“看了，贴了膏药。你胃怎么样？”
　　霍承宴：“老样子。”
　　裴执渊：“承宴，药吃了没有？”
　　霍承宴：“吃了。”
　　傅岑野：“沈让盯着呢吧？”
　　霍承宴：“嗯。”

　　裴执渊看完，把手机搁回桌上。

　　下午新配方送过来了。方医生从何立群那边拿了药，是实验室配好的药瓶，玻璃的，拧盖，跟之前那个应急药瓶一个规格，只是里面的药换了。方医生把药瓶搁在裴执渊桌上，说：“新配方，一天两次，早晚各一粒，饭后吃。头几天可能会有头晕的反应，要是有别的感觉您跟我说。”裴执渊拿起来看了一眼，搁进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里。方医生下楼了。

　　宋迟把方医生报上来的当天数据整理好，打印出来，折了两折，上楼放到裴执渊桌上。

　　“今天的。”

　　裴执渊伸手把纸拿起来，看了一眼，宋迟转身就要走。

　　“宋迟。”

　　宋迟站住了，回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裴执渊拿着那张纸，看了一两秒，把纸搁在桌上：“没事。”

　　宋迟站了一下，看了他一眼。裴执渊靠在椅背上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手里也没再拿那张纸。宋迟没多问，转身出去了。

　　晚上七点多，裴执渊在书房看文件，拉开抽屉把药瓶拿出来，倒了一粒，就着水咽了。吃完过了十几分钟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，往书架那边走。走了两步，脚底下忽然发飘，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，手撑住桌沿，但没撑稳，手肘扫过去，把桌角那摞文件带倒了，文件哗啦啦散了一地。他没法管，手还撑在桌沿上，另一只手按着桌面，低着头，天旋地转，眼前的东西转成一片，胃里往上顶，想干呕，整个人钉在原地动不了。

　　楼下员工区，宋迟正在小桌前整理第二天的材料。他听见楼上“哗啦”一声，文件散落的声音，从书房方向传下来的。他手一停，站起来就往上跑，两步并一步上了楼梯。

　　到书房门口，他站住了。手抬起来悬在门板上方，没落下去。书房的门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。他本来只是盯着门缝看，看那条光，但站了两秒，视线顺着门缝往里斜了一下。

　　裴执渊正面对着门。一只手撑着桌沿，另一只手按着桌面，低着头，但脸朝着门口的方向。书房的灯从头顶打下来，他的脸在光里看得很清楚——唇色白了一层，额角有汗，眼睛半阖着，眉头皱着，像在等身体里某一阵劲过去。地上散了一片文件。他没动，就那么撑着。

　　宋迟站在门缝外面，看见这一幕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，喘不上气。

　　裴执渊平时脸上永远那副样子，淡淡的，什么都看不出来。他跟在后面这么久，知道这人疼，知道这人撑着，知道他说话省着力气、走路收着劲，但那些都是他自己留神看出来的，裴执渊自己从来没露过。疼也好，乏也好，都收拾得干干净净，一张脸摆在那儿，谁都看不出破绽。这是头一回——他一个人站在书房里，扶着桌子，脸白着，眉头皱着，连直起身都难，也顾不上遮。

　　宋迟看着那张脸，心里那点滋味说不清。平时这人站得直、走得稳，说话一个字是一个字，泰山崩在跟前都不带动一下的。现在就这么一只手撑着桌沿，低着头，脸上明明白白写着难受。宋迟盯着那条从门缝里透出来的脸，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没那么远。他也得靠着一张桌子站着，也会白着脸冒汗，也有撑不住的时候。

　　他想推门进去。想走过去扶住他胳膊，想跟他说别自己撑着了，有什么都跟我说，你疼也好晕也好，我跟你一起扛。他甚至想好了先扶他坐下，把地上的文件捡起来，然后站到他跟前，看着他说一句“我在呢”。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，手心都热了。

　　然后他站着没动。

　　裴执渊是什么人，他是什么人。裴执渊要是知道他心里存着这种心思——不光是助理对老板的忠心，是别的，是那种说出口就收不回去的东西——裴执渊会怎么看他。会不会觉得恶心，觉得他分不清位置。就算不恶心，会不会觉得他拿不准分寸，第二天就把他从助理的位子上调走。调到一个见不着面的地方，或者干脆不用他了。

　　宋迟站在门口，手指在门板上蹭了一下。他连明天见不着裴执渊这件事都不敢想。他现在每天能看见他，能给他递文件、安排行程、站在他半步之后。这些是他一点点攒下来的。要是这一步迈错了，全没了。

　　想进去的那股劲和不敢进去的那股劲顶在一起，顶得他眼眶有点发酸。他吸了一下鼻子，把那点酸压回去，抬手敲了两下门。

　　“裴总，您没事吧？”

　　裴执渊抬起头，视线往门口偏了一下。他脸上那层白还在，汗还在，但他把撑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收回来，站直了一点，说：“没事。”

　　声音稳的。宋迟听出来那股稳是压出来的。

　　“我听见东西倒了。”

　　“文件掉了。我自己捡。”

　　宋迟站在门口，手还悬着。他看着门缝里裴执渊的脸，那人站直了，但手还没离开桌沿。他又站了两秒，把手收回来。

　　“那我下去了。您有事叫我。”

　　里面没再说话。宋迟转身往楼梯走，走了两步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，然后继续下楼。

　　书房里，裴执渊扶着桌沿又站了一会儿，等那股晕劲过去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，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。过了五六分钟，他弯下腰，把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，摞好，搁回桌角。捡的时候手还有一点抖，他攥了攥拳头，继续捡。捡完了，他坐在椅子上，拿起那颗药瓶看了一眼，拧开盖子，把里面的药片倒出来，一粒一粒码在掌心里，又装回去。药瓶拧好，搁回抽屉里，推上。

　　他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歇了一阵。晕劲退了大半，但人还是乏，脑子也钝，不像骨痛发作的时候——疼归疼，脑子是清楚的，该想什么想什么，该处理什么处理什么。这个新药不一样，晕上来的时候天旋地转，什么都抓不住。他刚才扶着桌沿那几秒，连文件掉在地上都没法去管。这种不受控的感觉他不喜欢。

　　疼他能忍，晕他忍不了。但他还是决定吃三天。医生说头几天就是会晕，过了适应期就好。他信医生的判断，也信自己的身体能扛过去。三天，他跟自己说，三天之后要是还这样，再让何立群调。

　　他把药瓶搁进抽屉里的时候，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宋迟站在门口的样子。宋迟敲了门，问“您没事吧”。他当时正晕着，手撑着桌沿，脸朝着门的方向。门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，他不知道宋迟从那条缝里看见了什么。

　　他不想被人看见这种样子。他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——让别人看见他不希望被看见的那一面。他撑着桌沿站不住的时候，任何人都不该在场。方医生不该，程叔不该，宋迟更不该。

　　但他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排斥宋迟看见。刚才宋迟站在门口，他听见了敲门声，听见了那句“您没事吧”，声音是急的。他当时脑子里晕着，没空多想，现在缓过来了，想起来宋迟那声问话，急归急，但没有推门进来。敲了两下门，问了，他说没事，宋迟就没再动。

　　这一点让他觉得奇怪。宋迟这个人做事从来不犹豫，该进来的时候他一定会进来。刚才他没进来，是在等他说可以。裴执渊靠在椅背上，拇指在袖扣上蹭了一下，想不明白这件事——他好像并不介意宋迟看见他那副样子，也不介意宋迟知道他撑不住。他只是不想让宋迟觉得他需要被照顾。

　　他坐了一会儿，把袖扣放回抽屉里，推上，关了灯，躺下去。晕劲还没全消，天花板在黑暗里好像还在转。他闭上眼睛，等它慢慢停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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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三助群，晚上。

　　沈让：“霍总今天胃不舒服，晚上饭局推了。裴总那边明天上午的会要不要调？”
　　宋迟：“调。裴总明天上午要做检查，会改下午。”
　　许禾：“傅总右肩旧伤发作，明天下午的约改后天了。裴总那边后天有空吗？”
　　宋迟：“后天下午可以。”
　　沈让：“许禾，傅总贴的什么膏药？”
　　许禾：“我自己配的，明天给你带两贴。”
　　沈让：“谢了。”

　　宋迟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，关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