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完美助理》顾小野

13、附款 第十三

　　第十三章附款

　　钱永明的事第二天上午查清楚了。

　　周铁的人跟了他两天，发现他从孟广成的建材铺面出来之后，当天晚上给方国平打了一个电话，通话时长不到两分钟。挂掉之后又拨了一个号码，查出来是鼎晖系总部法务部的一个座机。周铁把通话记录发给宋迟，宋迟看了一眼，两个电话，一个给方国平，一个给鼎晖法务部，前后不超过五分钟。给方国平那个电话太短了，短到不像是在汇报工作，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。给法务部那个电话打完之后，钱永明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，去了城东一个写字楼，在里头待了一个小时才出来。

　　宋迟让沈让去查那个写字楼——鼎晖撤了之后，那栋楼里还有几个壳公司没注销，其中一个叫“永明管理咨询”，法人代表就是钱永明自己。他在鼎晖之外给自己挂了个牌子，时间是在鼎晖宣布撤出澜城之前两个月。

　　宋迟把这条线索理了一遍：钱永明在鼎晖撤出之前两个月就注册了自己的咨询公司，说明他早就知道鼎晖要撤，提前给自己铺了后路。鼎晖撤了之后他没走，方国平让他留下来处理遗留合同，他留是留了，但留的同时也在给自己找出路。他跟孟广成见面，手里拿着股权转让附件原件，想拿这条附款跟孟广成换项目公司百分之十的股权。孟广成如果答应，他等于从鼎晖的法务摇身一变成了项目公司的股东。方国平那边他也没断，电话照打，汇报照做，两头都不耽误。

　　第二天下午，孟广成到了裴氏。

　　宋迟在会议室见了他，把那份股权转让附件复印件搁在桌上：“孟总，这份东西你手里有吗？”

　　孟广成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变，没马上说话。宋迟把复印件往他面前推了推：“裴氏这边已经知道了，你不用藏。裴总的意思是，附款不动，项目公司股权重新谈。你愿意谈，明天把项目资料带过来，我们把账算清楚。你不愿意谈，这件事到此为止，裴氏不接。”

　　孟广成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宋助，钱永明前两天找过我，说鼎晖那边可以帮我把这条附款抹掉，条件是项目公司百分之十的股权。”

　　“他手里有原件？”

　　“他说有。”

　　宋迟把复印件收起来：“孟总，钱永明手里那份原件如果是真的，他拿出来给你，你把附款藏了，裴氏这边不知道，把项目接了，后面附款的事爆出来，项目公司要担责任，裴氏也得跟着担。你觉得裴氏会吃这个亏？”

　　孟广成没说话。

　　“钱永明两头下注，你夹在中间。他拿你当跳板，跳成了他拿百分之十，跳不成他回鼎晖接着干。你拿他当帮手，帮成了你项目里埋颗雷，帮不成你连裴氏这趟车都搭不上。”宋迟把复印件折好，搁在公文包里，“孟总，你自己想清楚。愿意谈，明天把资料带过来。不愿意谈，咱们就到此为止。”

　　孟广成站起来，跟宋迟握了手，走了。

　　当天晚上，周铁的电话又来了：钱永明从城东那个写字楼出来之后，去了一家饭馆，跟一个人吃了顿饭。那个人是孟广成手下的项目经理，叫孙立，跟了孟广成五六年。

　　宋迟听完，给裴执渊发了条消息：钱永明在撬孟广成的人。裴执渊回得很快：让他撬。撬得动是他的本事，撬不动是他自己的事。明天孟广成来不来，你正常安排。

　　宋迟把手机搁下来，靠在员工区椅背上，闭上眼歇了一会儿。周铁那边盯着钱永明，何队那边老猫的案子在走程序，孟广成明天来不来还没定——四件事同时在跑，他脑子里过了一遍，确认每件事都有人盯着，才睁开眼，站起来往服务电梯走。

　　上了2F，他往自己房间走。主卧套房的门关着。他经过的时候没停，进了自己房间，把公文包搁在桌上，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坐在床边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数据面板。

　　那条线今天下午开始往上走，现在已经贴到红线下面了。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，把手机按黑，揣回兜里，站起来推门出去。

　　走到主卧套房门口，他抬手敲了两下。里面没声音。他又敲了一下：“裴总。”

　　过了几秒，裴执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：“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您晚上吃东西了吗？李姐说您晚饭没怎么动。”

　　里面安静了一下：“吃了。”

　　“方医生在楼下，我让他上来一趟，看一眼就走。”

　　“不用。我没事。”

　　宋迟站在门口，没再说什么。他停了两秒，把手机掏出来给方医生发了条消息，让他在员工区等着，不用上来。发完了把手机揣兜里，又看了一眼那扇门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

　　他坐在床边，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数据面板，线还在红线下面贴着，没往上走。他搁下手机，拉开抽屉，把那颗白贝母扣子拿出来，搁在手心里。

　　“你说你，不舒服也不说，问就是没事。”他对着扣子说，声音不大，房间里就他一个人，“方医生上来一趟你都不让，就硬扛着。你要是真没事，那线能往上走？”

　　扣子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。

　　“明天孟广成来，我得把附款的事跟他挑明。钱永明那边还在撬孙立，这个人不老实，两头下注，迟早得收拾。”他把扣子翻了个面，看了一眼背面的针脚孔，“你明天在家歇着，别又一个人闷在书房里看文件看到半夜。骨头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
　　他把扣子放回抽屉里，推上。坐了一会儿，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摸出来，翻到相册，划了几下，停在一张照片上。

　　照片是前一阵拍的，裴执渊坐在客厅沙发上，靠窗那张单人沙发，手里翻着文件，阳光从侧面打过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他没打发胶，碎发垂在额前，下唇那颗小黑痣在光里看得清楚。拍的时候宋迟站在茶几这边，手机攥在手里，隔着几步远，按了一下快门。裴执渊没抬头，也没问他在干什么。

　　宋迟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一会儿，拇指在屏幕上蹭了蹭裴执渊的脸，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。

　　他没躺下。把手机扣好之后，他往后一靠，整个人仰倒在床上，四肢摊开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。然后伸手摸到床头灯的开关，按灭了。

　　房间里黑下来。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光，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白。他没动，手搁在身侧，脚上的拖鞋没脱，垂在床沿外面。楼下员工区隐约有动静，程叔还在收拾，李姐的厨房里水龙头响了一下又停了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他把手抬起来，胳膊搭在眼睛上，挡住了那点光。拖鞋还挂在脚尖上。他就那么仰着，胳膊搭在眼睛上，手指在额头上敲了两下。然后他把胳膊放下来，搁在身侧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白光，眼睛睁着，没闭上。

　　主卧套房里，裴执渊坐在靠窗那张单人沙发上，衬衫还没换下来，外套搭在扶手上，领带解了，搁在旁边的茶几上。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，光从床那边斜过来，照不到沙发这边。他坐在半明半暗里，拇指在袖扣表面慢慢地转，一圈，又一圈。袖扣上那个小小的金属扣面被他的体温焐得发亮，边角有一处极细的划痕，是那天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就有了。
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这个东西。

　　那天晚上他在地上摸到它，捏在手里，后来揣进内袋，再后来放进抽屉。没有人问过，他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。这枚袖扣是宋迟的，他知道。但他没还回去。宋迟也没找过。两个人像是同时忘了这件事，又像是同时记得但都没打算开口。

　　他把袖扣翻了个面，看着背面的金属针脚。这东西对他来说没什么用。他有一抽屉的袖扣，比这枚贵得多，配套的，成对的，装在小绒布袋里。这枚只有一颗，孤零零的，配不成对，也戴不出去。

　　但他留着。

　　他拇指在袖扣边缘蹭了一下，把它搁在沙发扶手上，没松手，就那么搭着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又拿起来，攥进手心里，攥了一下。

　　他想不明白的事不多。生意上的事他看得清楚，人的事他也看得清楚。唯独这枚袖扣，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还。宋迟每天在他身边，递文件、打电话、安排行程、替他挡事。他把袖扣还回去，说一句“你掉的”，这件事就完了，干净利落，不拖不欠。

　　但他没说。

　　他把袖扣攥在手心里，靠在沙发背上，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树冠和半个澜城的灯火，他看着看着，攥着袖扣的手指松了一下，又攥回去。

　　房间里很静。走廊那头也很静。

　　裴执渊坐了一会儿，把袖扣搁回茶几上，站起来，走到床头柜旁边，拉开抽屉，把袖扣放进去，推上。然后他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，进了浴室。水声响起来。

　　走廊那头，宋迟的房间已经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