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完美助理》顾小野

14、开工 第十四

　　第十四章开工

　　孟广成第二天下午来了，带的项目资料比宋迟预想的多。他把账本摊在桌上，一页页翻给宋迟看——项目公司的资产、负债、周建那边垫付的工程款、鼎晖撤走之前转走的那笔钱。宋迟看完，合上账本，给裴执渊打了个电话。裴执渊在电话那头听完，说了一个字：“接。”

　　项目接过来之后，事情比宋迟想的琐碎得多。周建的工程款先结了一部分，工人复工，项目重新启动。孟广成那边股权重新谈，裴氏占了大头，孟广成留了一部分。钱永明手里那份附件原件最后交了出来，沈让过了一遍，确认没有别的尾巴。

　　钱永明那边，孙立没被他撬动。孙立跟了孟广成五六年，钱永明请他吃饭，话里话外想让他带着项目上的资料跳出来单干，孙立吃完饭回去就跟孟广成说了。孟广成把这件事告诉宋迟，宋迟听完笑了一下，没说什么。第二天，钱永明的“永明管理咨询”被人举报了，虚开发票，金额不小，举报材料直接进了税务。钱永明在澜城待不下去了，买了张机票飞回外省。周铁的人盯着他进的机场，看着他过安检，才给宋迟回了一条：“走了。”

　　项目开工那天，裴执渊去了现场。

　　他没提前通知，只让宋迟安排了车，到了工地门口才下车。周建在门口等着，看见裴执渊下来，愣了一下，赶紧迎上去。裴执渊跟他握了手，在工地上转了一圈，看了施工进度，问了周建几个问题。周建一一答了。宋迟跟在旁边，看着裴执渊在工地上走，步子不快，但没停，跟人说话的时候手没插兜，就那么垂着，偶尔抬起来指一下某个地方。

　　但宋迟看得出来，他今天在省着力气。能两个字说完的话不说三个字，能点头的不开口。步子还是稳的，但每一步落下去之后没有多余的力气往回弹，脚掌踩实了就走。转完一圈，周建说请裴总去项目部坐坐，裴执渊说不用，往车那边走。周建跟上去，递了瓶水过来，裴执渊没接，宋迟替他接了，说了句“周总费心”。周建又递了一瓶给宋迟，宋迟接过来，拧开喝了两口。旁边站着一个生面孔，宋迟扫了一眼，以为是项目部的，没在意。

　　上了车，裴执渊靠在后排，眼睛闭着。车开出工地，他在后排开口：“周建这个人还行。”

　　“干活实在。”宋迟说。

　　“项目盯紧一点，别让他觉得裴氏接了就可以松劲。”

　　“知道。我让周铁的人每周去一趟工地，进度报到我这边。”

　　裴执渊点了一下头，靠回座椅里，眼睛闭上了。车上了外环，一路没再开口。

　　车开出工地大概十分钟，宋迟先觉得手心不对劲。方向盘皮面握在手里，本来干爽的，这会儿有点滑。他松了松手指重新攥上去，掌心一层薄汗。窗户开了条缝，风灌进来，手心的汗没干，反而更潮了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指尖开始发麻。不是压着神经那种麻，是从里面往外渗的，顺着指尖往手腕漫。他攥了攥拳头，想试试力气，拳头攥到一半，小臂上那根筋像是被人松了扣，劲使不到底。他又攥了一次，这回用了狠劲，拳头是收紧了，但攥着攥着就散了，手指自己慢慢松开，像是别人的手，不听他使唤。

　　他低头看了一眼。指尖有点发白，指甲盖底下没血色。松开方向盘的时候手指是一节一节展开的，不是平时那种干脆的松。他把手搁在腿上，攥拳，松开，再攥拳。三次，力气一次比一次小。到第三次，拳头攥到一半就停住了，掌心空空的，像攥了个寂寞。

　　然后眼前开始发黑。不是全黑，是像有人在他眼前拉了层薄帘子，帘子后面的东西还在，但隔了一层，边缘模糊。他眨了两下眼，帘子退了一点，又拉回来。丁字路口的轮廓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，像隔着水看东西。脑子还在转，清醒的，知道自己该干什么，但身体在拖后腿，胳膊和腿之间像隔了层棉花，指令传过去要慢半拍。

　　他想起中午在工地项目部喝的那杯水——周建递过来的，他当时没多想，接过来喝了两口。周建递水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人，他没见过，以为是项目部的。

　　裴执渊在后排抬起头。他看见宋迟的左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，搁在腿上，攥了一下，又放回去。然后车速降了，比刚才慢了一截。

　　“宋迟。”

　　“没事。前面路口不太对，您坐稳。”

　　裴执渊没接这句话。他看见宋迟的左手又攥了一下，这次没放回方向盘上，就那么搁在腿上攥着。攥拳的动作他见过很多次，宋迟平时攥拳是瞬间收紧扣死，这次是慢慢收，收到一半停一下，再收，再停，像是手劲在跟什么东西对抗。

　　他脑子里过了几件事：宋迟今天在工地喝了周建递的水，旁边站着一个生面孔。前面路口被堵，后面有车跟着。宋迟的手在发软。

　　“你被下药了。”裴执渊说，不是问句。

　　宋迟没回头。眼前黑了一下，比刚才长，黑帘子拉上来的时候他什么也看不见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重，快，一下一下顶在耳朵里。他眨了两下眼，帘子退下去，路重新出来。他攥了攥方向盘，手指头没劲，攥不紧。

　　“裴总，您坐好，别动。我下去看看。”

　　“停车，我下去。”

　　“您不能下去。”宋迟的声音低下来，不是对老板说话的调子，是那种把一件事掰开揉碎说给人听的语气，“他们不知道您是谁，不知道就不会顾忌。推一把搡一下，您经不起。您在车上坐着，我一会就回来。”

　　“你下去，你经得起？”裴执渊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，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卡在点子上，“手都攥不紧了。”

　　宋迟没接这句话。眼前又黑了一阵，腿也开始发软，从大腿根往下，膝盖的位置像卸了力，他坐在驾驶座上能感觉到两条腿在往两边滑。他把腿收回来，脚踩在踏板上压了压，确认还能踩住。然后他把驾驶座底下的工具箱摸出来，打开，从里面拿出一把折叠刀。手在抖，刀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滑溜溜的东西，他把刀搁在腿上，用右手掰刀刃，掰了两下没掰到位，手指打滑。闭了一下眼，定了定神，再掰，这次掰开了。

　　裴执渊在后排看见那把刀，手搭上了车门把手。

　　“宋迟——”

　　“不怕。”宋迟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脸上甚至还带了一点笑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很浅，“您别动。我一会送您回家。”

　　他说完这句话，把刀刃对准自己的小臂内侧。左手搁在腿上抖得厉害，他用右手扶稳刀柄，刀刃抵上去，吸了一口气——吸到一半胸口发闷，气只进来半口。他就着这半口气，按了下去。

　　刀刃切进皮肉的时候他整个人往上提了一下，肩膀缩起来，头往下低，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。疼从手臂窜上来，把眼前那层黑帘子撕开了一道口子，脑子嗡了一下，清醒了一截。

　　“宋迟！”裴执渊的声音从后面过来，比刚才重，尾音是劈开的。

　　宋迟没回头，把刀拔出来，血从刀口涌出来，顺着手臂往下流，滴在裤子上。他没管，伸手按了隔板按钮。隔板从中间升起来，升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，比刚才缓了一些：“别怕。您别动，别下来。”

　　隔板升到位，前面看不见了。

　　车门开了又关。安静了几秒。

　　然后第一下撞上来。声音很闷，从车头传过来的，车身轻轻震了一下。第二下也是闷的，隔了一两秒。后面就没停了，一下接一下，车头、车尾、侧面，从不同方向撞过来，都是闷响。这车重，撞不出什么大动静，他坐在后排只感觉车身在轻轻震，座椅底下跟着颤。

　　外面有人在跑，脚步声快，重，不规律。有人在喊，喊什么听不清，被隔板和车窗挡着，传进来只剩闷闷的响。

　　他坐在后排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不知道外面几个人，不知道宋迟什么状态，不知道那刀口多深，血流了多少。他只知道宋迟下车之前脸色已经白了，额角一层汗，手抖着掰了两次才把刀刃掰开。

　　外面又响了一下。他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。

　　在车上坐着比动起来难受。所有事他都能安排、能提前防，唯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，只能听，只能等。宋迟在外面什么状况他不知道，他只能坐在这里，听着那些闷响一下一下传进来。

　　那几分钟很长。比他开过最长的会、等过最慢的结果都长。闷响一直传进来，他数着，数到后面数乱了，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　　脑子里一边在算——什么人、多少人、周铁过来要多久、宋迟能撑多久——一边又算不下去。算到“宋迟能撑多久”那一格就卡住了。满脑子都是刚才宋迟回头看他那张脸。

　　刚才他回头的时候，脸色已经白了，额角一层汗，但嘴角还弯了一下，很浅，轻声说“不怕。您别动，我一会送您回家”。声音稳的，跟平时在车上汇报行程一模一样。裴执渊当时只觉得不对，哪里不对说不上来。现在坐在后排听着外面的动静，他明白过来了——那种不对，是心悸。从胸口往上顶，顶到嗓子眼，堵得他喘不上气。这种感觉他这辈子只在他父母没的那年有过一次，之后再没有过。他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，在这么一辆车里，隔着一块隔板，听见一个助理回头对他说“不怕”的时候，又来了一次。

　　刀扎下去那一下他看见了。宋迟拿刀的手很狠，刀刃抵上去，按下去，扎进自己的肉里，眉头都没皱一下，比扎别人还狠。拔刀的时候血涌出来，他没管，先按了隔板按钮。

　　外面又闷响了一下。不知道周铁到了没有，不知道宋迟还站不站得住。

　　他坐在那，胸口堵得难受。不是怕，算不上怕。这种感觉他不熟——不是账面亏了钱、不是对手出了阴招、不是身体又发作的那种不舒服，是另一种堵，从胸口往上，堵到嗓子里。想出去，想推开车门下去看看，但他不能。宋迟让他别下来。

　　他坐在后排，等着外面安静下来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车门开了，宋迟坐回驾驶座，敲了两下隔板：“裴总，处理完了。”

　　隔板降下来。裴执渊看见他脸色白了一层，左手垂在身侧，血从指缝往下滴，没裹东西，就那么滴。

　　“周铁的人到了。跑了几个，抓了两个。”宋迟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稳，但喘气没完全平下来，“您没事吧？”

　　“手。”裴执渊说。

　　“没事，划了一下。”

　　“周铁呢？”

　　“在后面控人。”

　　“让他过来开车。”裴执渊说，没有商量的余地，“回云顶。方医生在。”

　　宋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：“您先回去，我处理完这边——”

　　“周铁过来开车。”裴执渊又说了一遍，声音不高，但话是死的，“你坐副驾驶。回云顶。现在。”

　　宋迟看着后视镜里裴执渊的脸，停了两秒，点了一下头。周铁小跑过来，拉开车门，宋迟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，周铁坐进驾驶座。裴执渊还在后排。

　　车往云顶开。周铁开得稳，宋迟靠在副驾驶座上，左手搁在腿上，血还在渗，把裤腿洇湿了一小片。裴执渊从扶手箱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手帕，探身递到前排。宋迟接过来，用牙咬着手帕的一角，右手把帕子缠在左小臂上，缠紧了，打了个结。

　　“谢谢裴总。”

　　“不用谢。”裴执渊靠回座椅里，视线落在窗外，“回去把那个姓韩的查清楚之前，你出门带人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车开出去几分钟，裴执渊开口：“今天那几个人，认识？”

　　“不认识。拿钱办事的，不知道我是谁。”

　　“谁派的？”

　　“姓韩的，陈建以前的人。之前查我路线那个。”

　　裴执渊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一个都别漏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车开到云顶，从B1进车库。方医生已经在员工区等着了，程叔站在旁边，看见宋迟从车上下来，左手缠着手帕，血洇透了，没说话，转身把医药箱提过来。方医生让宋迟坐下，把手帕解开，看了一眼刀口，说：“刀口不深，缝三针，几天就好。但药还得代谢一阵，今晚别开车，别一个人待着。”

　　宋迟点了一下头。裴执渊从车上下来，没上楼，站在员工区门口，看着方医生给宋迟缝针。宋迟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您上去歇着，我缝完就没事了。”

　　裴执渊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