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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章 这条命，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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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隍庙坐落于城南荒凉的山脚下，香火断绝已有十余年。庙宇门窗朽坏破败，凛冽寒风钻过墙缝，卷得满地枯叶盘旋飞舞，四处弥漫着阴森的气息。
沈青禾将驴车拴在后院一处不起眼的破棚子里，半拖半抱地把陆衍带进了偏殿。
陆衍正被高烧折磨，一米八有余的高大身躯烫得如同火炉，重重倚靠在沈青禾肩头，几乎要将她的腰压垮。
“你平日里是吃石头长大的吗？”沈青禾咬紧牙关，把他安置在一堆干稻草上，大口喘着粗气。
陆衍没有应声。高热灼得嘴唇干裂起皮，眉头紧紧拧成一团。
偏殿四处漏风，没法生火。沈青禾手脚麻利褪下男装外袍，垫在陆衍身下，伸手想去解开他的夜行衣。衣衫早已□□结的血黏在皮肉之上，她自腰间取出裁衣剪刀，一点点把布料剪开。
左肩完全露出来的瞬间，沈青禾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。
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，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后背。虽没有伤及肺腑，但伤口边缘皮肉外翻，又泡过井水，已经开始显现化脓的迹象。
“萧崇光当真没把你当作朝廷官员看待，下手竟这般狠厉。”沈青禾低声自语，从荷包摸出火折子点燃粗粗的蜡烛，反复用火灼烧剪刀的尖端进行消毒。
她拿出针线盒，这是她赖以谋生的物件。平日里用来缝制华贵云纹锦缎的银针，此刻却要用来缝合人的皮肉。
“大人，醒醒。”沈青禾轻拍他的脸颊，“别昏睡过去，我们没有麻沸散，痛楚只能硬扛。”
听着沈青禾的声音，陆衍勉强撑开眼皮，涣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，然后费力侧过身子，咬住一截干稻草。
他的眼底此刻透着宁死不屈的执拗，仿佛在说：尽管动手。
看着陆衍，沈青禾深吸一口气，拿从驴车上私取的烈酒冲洗伤口消毒。
陆衍此刻浑身紧绷，额头青筋暴起，喉咙里溢出低沉的闷哼。
“忍一忍。我的手艺尚可，会尽量做的最好，让你的伤疤尽可能淡一些。”
说完，沈青禾手头运转飞快。
她常年做精细绣活，手腕稳当，力道拿捏恰到好处。在银针刺穿皮肉之时，她能感受到陆衍的肌肉已经痉挛，可他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。
终于，半个时辰过后，沈青禾打好线结，剪断多余线头，拿干净布条包扎好伤口，随即颓然坐倒在地，浑身脱力。
她转头，看见陆衍正望着自己。
高烧让他眼布血丝，可在昏暗烛火映照之下，那双眸子却灼灼发亮。
“盯着我做什么？没见过这般本事样样精通的店家吗？”沈青禾翻了个白眼，伸手探向他的额头，滚烫的热度丝毫未减，“性命算是保住了。可大人，你的身子实在太过孱弱，稍后我给你写一副方子，记得多吃两碗饭。”
陆衍没有接她的玩笑，视线落在肩头缠绕的绷带，沉默许久，嗓音沙哑地开口：“在萧府的时候，你说自己几乎不识文字。可缝合这般伤口，非得十年苦修不可。你的父亲，究竟从事何种差事？”
“织造大使，正五品的官员。”沈青禾试图搪塞过去，“手艺是遗传得来的。”
“沈青禾。”陆衍的语调沉重，“我并非愚钝之人。”
沈青禾轻叹一口气。这个冷脸男子，为何偏偏要在这种时刻刨根问底。
“好吧，我跟你说实话。五岁学习分辨丝线，七岁学习鉴别面料。十岁便能通篇背诵《天工开物》。针线技艺，我已经练习十五年。这下满意了吗，陆主事。”
陆衍凝视着她，眼中的戒备缓缓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青禾无法读懂的情绪。他微微垂眸，低声呢喃：“往后切莫拿自己性命去冒险。你并不欠我什么。”
听到陆衍的话，沈青禾的心跳骤然变快。为掩饰慌乱，她猛地站起身拍了拍手掌：别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，我们该办正事。
然后她走到偏殿正中央，在那里，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土地公泥塑。塑像漆皮剥落，面容已经模糊难辨。
沈青禾自腰间取出三根没有淬毒的普通银针，递出一根给陆衍，说道：大人，你的听觉敏锐。沈家世代流传一门凭敲击声响判别虚实的本事。敲击神像，实心泥胎会发出沉闷声响，内部中空则会传出回响。我想请你仔细听辨一下。
陆衍依靠完好的右肩撑起身，接过银针，他当然没有拒绝。
二人分立神像两侧，由下至上一寸一寸敲打塑像。
笃，笃，笃。
嗡
当敲到土地公的腹部时，陆衍的手骤然顿住，眼神陡然锐利：“这里是空的。”
听到陆衍的声音，沈青禾立刻上前，伸手在神像腹部。，她仔细看去，泥土缝隙间，有一圈极不起眼的刻痕。沈青禾拔出发间铜簪，探进缝隙摸索，突然一声清脆的“咔嗒”声响起。
只见神像的腹部如同抽屉一般向外滑开，露出一处隐秘夹层。
而在那夹层之内，则摆放着一支被蜂蜡严密封死的竹筒。
看到里面的东西，沈青禾的手微微颤抖。
她捧起竹筒，小心用剪刀割开蜂蜡，拔出木塞。而后，她倒出两样物件：一册薄薄的账本，一张泛黄的图纸。
陆衍也有些好奇，他凑近了一些，借着烛光看清账本上的字迹，瞳孔骤然收缩，说道：“这是赵侍郎的私人账册。”
沈青禾翻开账本，一页页翻阅下去，两人神色愈发凝重。
他们发现赵侍郎不只是贪敛财物，这里还记录着一笔诡异的资金流向。
三年前沈家遭抄家的一个月前，萧崇光借着修缮皇陵的名义，从国库支取十万两白银。这笔银两没有记入工部账册，尽数流入一间名为‘永昌号’的钱庄。半月之后，验收文书上，这十万两白银被记作‘沈家贪墨，进献劣质物料’。”
沈青禾看着其中一页。
这便是昔日沈家满门覆灭的黑暗的真相。萧崇光挪用修缮皇陵的公款，填补买官、私养兵马造成的亏空，再将所有罪责全部嫁祸给沈家。
“这张图纸是什么？”
沈青禾又看向泛黄的纸页，不知所以。
陆衍听到声音，扫了一眼，随即他便倒吸一口凉气，说道：“这是皇陵地下地宫的构造图。”
“皇陵？”
“没错。当今圣上登基之后，一直在暗中修前朝遗留的皇陵。但这份图纸好像并不是修缮图纸。而是假借修缮之名进行开挖的工程图。看来萧崇光在借着修整皇陵作掩护，挖掘一条通往京城地底的秘密密道。”
陆衍指尖抚过纸面，语气沉重的说道。
而反观一旁的沈青禾，她此时已惊骇得屏住了呼吸。
萧崇光竟敢私自开凿密道？这早已不止贪腐，而是谋逆大罪。锦瑟会被灭口也就不足为奇。一旦这份证据公之于众，萧家九族都难逃一死。
沈青禾此时心中所想。
“可是有一点说不通。”沈青禾皱起眉头，“赵侍郎为何把这些东西藏在城隍庙？直接呈交给皇上不就好了。”
“他不敢。”陆衍冷笑一声，随后又说道：“萧崇光在朝堂经营数十年势力。赵侍郎根本分辨不出皇帝身边谁是萧崇光的眼线。他只能将证据藏匿起来，当作保全自身的谈判筹码。只是没料到萧崇光下手如此迅速。”
“等等。”
就在陆衍刚说完，沈青禾翻动账册，目光锁定一处细微纹路。
“你看这里。每一页纸层之间，都织入了细丝线。这是沈家独有的金丝防伪技法。这本账册，并不是赵侍郎写的。竟原本属于我的父亲。”
看着这些，沈青禾眼眶泛红，声音沉稳，又说道：“父亲很早就察觉萧崇光的阴谋，悄悄记录下全部罪证。祸事降临之时，他把账册交给锦瑟。锦瑟在井边转交给赵侍郎。也有可能，是锦瑟亲自将账册藏进神像，赵侍郎仅仅是前来确认此物是否安好。”
就在两人探讨事情真相时，屋外风声愈发狂暴，某处破损木门哐当一声重重撞响。
沈青禾迅速把账册与图纸揣入怀中，吹灭蜡烛。
“有人过来了。”
陆衍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，握紧刀柄。
“不止一人。”
“听这动静，至少七八个人。还有猎犬。”
沈青禾也竖起耳朵，说道。
此刻，她的心提到嗓子眼。
在这荒山野岭，萧崇光的手下能追踪至此，只有一种可能：驴车的车轴被人动过手脚，涂抹了追踪药粉。
“从后门撤离。”
沈青禾没有过多的犹豫，她一把拽起陆衍。
陆衍眉头紧锁：“逃不掉。我身负重伤，猎犬会循着血腥味追来。”
沈青禾并没有一走了之，她飞快扫视四周，目光落在偏殿角落堆放的旧时戏班废弃道具。从前城隍庙举办庙会，戏班遗留下不少纸人戏服。看到这些她灵光一闪，心生计策。
“大人，暂且委屈你。”
沈青禾抓起沾满灰尘破旧的纸人外衣套在陆衍身上，把香灰和泥浆混合，涂抹在他的伤口与脸颊。
“你做什么？”
陆衍很是懵逼，被香灰呛得连连咳嗽。
“屏住气息。会装死人吗？”
沈青禾将陆衍按倒在角落破旧棺盖底下，拿纸人，幡旗层层盖在他身上，伪装成一处荒坟。而自己则矫健攀上偏殿房梁，拿破布裹住身子，隐藏在黑暗之中。
刚刚布置完毕，脚步声已经来到门口。
“搜！那男子身受重伤，跑不远！死活不论，务必擒获！”
一个粗粝的吼声响起。
随即火把光芒照亮偏殿。数只猎犬狂吠着冲进来。
可它们在殿内转了几圈，因为被香灰、腐草等扰乱了嗅觉，只不停打喷嚏，完全捕捉不到血腥味。
领头的管事四处查看，也没有找到，他踢开碎木，怒骂道：“尽是些没用的纸人！走，去后院搜查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房梁之上的沈青禾松了口气，但没有立刻跳下。她等待一炷香燃尽，确认敌人彻底离开，才如同猫儿一般轻巧落地。
扒开层层杂物，陆衍几乎被香灰闷得窒息。
“沈青禾……迟早要被你折腾丧命……”他虚弱地咬牙。
“别这么说，大人。我这是救你的性命。你看，我们躲过灾祸了。”沈青禾搀扶起他，从后墙破损的洞口逃出去。
驴车已经暴露，二人只能徒步穿行山间小路。深秋夜风刺骨，沈青禾把外袍脱给陆衍，自己只身着单薄中衣，在崎岖山路踉跄前行。陆衍虽高烧未退，意识尚且清醒，没有把全部体重压在她身上。
绕回到京城东市街巷之时，天色已经蒙蒙泛白。
沈青禾原本打算把陆衍送回他那处破败宅院，转念一想，萧崇光的手下极有可能在那里蹲守。她拿定主意，把陆衍带回了自己的成衣铺子。
二牛彻夜等候不见主人归来，以为沈青禾遭遇不测，抱着擀面杖在院中打盹。看见沈青禾搀扶满身血污的男人从后门进来，险些要呼喊报官。
“老板娘！这、这究竟是什么情况！”
“噤声。烧些热水，煮一碗浓郁姜汤。不要惊动隔壁王婶。”沈青禾吩咐完毕，将陆衍带进自己的卧房。
陆衍躺倒她的床榻，被褥间淡淡的花香皂香萦绕鼻尖，令他浑身不自在。他挣扎着想起身：“我……去柴房歇息便可。”
“柴房哪里合适。如今你是应当已经死去的人，死人该有安稳住处。”沈青禾把他按回床铺，“这被褥填充上等丝绵，我自己都舍不得睡，算你运气好。”
她坐在床沿。拂晓微光洒在洗去泥污之后，他苍白的侧脸。剑眉挺拔，鼻梁高峻。若是不总是摆着一张冷脸，定然会引得不少女子倾心。
“陆大人。”她微微前倾身子，笑意盈盈发问，“如今我们算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吧？”
陆衍避开她的视线，喉头滚动，低声应答：“……算是吧。”
“账册和图纸该如何处置？直接上交？你打算交给何人？”
陆衍陷入沉思，眼神变得冷冽：“万万不可贸然上交。萧崇光敢修筑密道，宫中必定安插他的内应。贸然呈上证据，或许还没机会面见圣上，我们就会被暗中除掉。”
“那该怎么办？要不我把账册烧掉，就当做从未见过？”沈青禾故意打趣。
“不行！”陆衍猛地攥住她的手腕。
发力过猛牵动肩头伤口，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。沈青禾无奈翻个白眼，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。
“好啦好啦，我知道不能烧。不过试探一下你还有没有力气罢了。”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二牛慌乱的呼喊：“老板娘！大事不好！禁军已经包围整条街巷！”
沈青禾脸色骤然一变。
禁军。萧崇光并没有调动禁军的权限。难道皇宫那边，已经察觉到阴谋异动？
她心里猜测。
然后她上前把陆衍按进被褥深处，说道：“大人，躺在这里万万不可出声。我出去看看情况。”
陆衍听到沈青禾这样说，竭力想要去拿佩刀，说道：“我同你一起前去。”
“你去又能如何。就你现在的状态，连一只鸡都对付不了。”
“放心。我这个老板娘虽生性抠门，命却硬得很。”
沈青禾按住了他，没有让他一起去冒险。
随即，她走出内屋，关好房门。然后走到前厅，悄悄掀开门板缝隙向外张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