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人，您裤衩又破了》寒杼辞年

4、第 4 章 井水下的缘

　　夜里的萧府，安静的有点吓人。

　　青石板路上，沈青禾此时正跟在吴管家的身后。

　　而在这条廊下，灯光忽明忽暗，两旁还有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。

　　这次进萧府，沈青禾没有带二牛，也没拿那把常用的裁衣剪刀，她只在袖子里藏了那包淬了麻药的绣花针。

　　因为这样不容易引起太多的麻烦，而且她认为萧崇光也不敢轻易动她。

　　吴管家在一扇月洞门前停了下来，他转过身，脸上露出笑容：“沈老板，我家大人就在里面水榭等您。请。”

　　沈青禾走了进去，里面的景象都映入了她的眼帘，月洞内，水榭临水而建，它三面环廊，正对着后花园的那片池子。而在池子边上，还有一口废弃已久的八角石井。此刻，萧崇光就坐在水榭的竹帘后。

　　他已年近五十，面容清瘦，留着一缕长度到了胸部的长须，他身上还穿着一件半旧的苍青色道袍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。

　　要是从未了解过他的人看了，还以为是哪家书院里走出来的教书先生呢，但沈青禾却很清楚，在这副皮囊下藏着的，是十七口人命喂养出来的恶鬼。

　　看到眼前的仇人，沈青禾并未冲动，她低下头，克制住自己的情绪，规规矩矩地给他行礼：“草民沈青禾，见过萧大人。”

　　萧崇光看到眼前的沈青禾，他放下佛珠，脸上笑得温和：“听闻沈老板有一双巧手，能凭一件旧衣裳，看出人的贫富贵贱。正好老夫近来得了几匹前朝的料子，想请沈老板来掌掌眼。”

　　随即，他便挥了挥手，两个家丁就端上来两只托盘，在其上面则覆着红绸。

　　沈青禾也不想让局面难堪，于是走上前，掀开了红绸的一角。

　　沈青禾看到了里面的东西，只一眼，她就像被冻住了一样，愣在那里。

　　那是半匹月白色的暗花绫。虽然料子本身并不算顶级，但上面用的同色丝线绣出的折枝梅花，花瓣的收针处是反着挑的，这确很让沈青禾触动，因为这是沈家独门的“倒勾针法”。

　　“沈老板？”萧崇光看到沈青禾由于这件物品所引起的表情的微弱变化，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，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，“这料子，如何？”

　　而反观下方的沈青禾，此时她的指尖在料子上轻轻触碰，借着刚才调整呼吸的功夫，她的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十七八个念头。听到上方传来声音，她抬起头，调整了一下情绪，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惶恐又受宠若惊的笑：“大人，这料子……草民不敢说。”

　　“哦？为何不敢？”

　　“因为这是贡品的规制。”沈青禾声音压的极低“这绣法，这丝线，一看就都是宫里造办处的路子。草民一个市井小民，不敢妄议啊。不过大人若是想找人仿制的话，草民倒是能仿出个七八成相似。”

　　萧崇光听到沈青禾这样说，他盯着她看了许久，原本温和的眼睛变得有些阴冷。他忽然笑了一声：“沈老板果然是个生意人。罢了罢了，今日不谈这些。吴管家，带沈老板去账房结今天的赏钱。”

　　沈青禾也很紧张，但终于是结束了这一关，她拜谢了萧崇光，退了出去，然后在吴管家领着下，去到领赏钱的地方。

　　可她怎么可能坐以待毙，路过一处岔路口，沈青禾忽然捂住肚子，面露难色：“吴管家，这……实在不好意思，刚才路上喝了一肚子凉风，这阵子肚子有点疼，不知府上茅房……”

　　而在一旁的吴管家，此时嫌恶地皱了皱眉，指了指西边：“那边，快点。别冲撞了贵人。”

　　看到吴管家指的方向，沈青禾立马点头哈腰，然后跑了过去。离开了吴管家的视线，她又立刻直起腰，收起了那副怂包样，转身朝着后花园的荒僻处摸了过去。

　　沈青禾其实刚才在席间就注意到了，萧府所有下人的衣摆上都沾着一点灰白色的泥，而那是长期清理淤泥才会留下的痕迹。而唯一能用到淤泥的地方，就是那口靠近水榭的八角井了。

　　深秋的夜风刮过枯枝，发出呜呜的声响。沈青禾这会儿蹲在井沿边，压着心跳，正在往下探去。她借着朦胧的月光，观察了好久，终于在井底的水面上，看到了漂浮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

　　是一具尸体的头发。

　　看到这一幕，沈青禾咬住了袖口，她双手抓住井壁的绞索，一点一点往下滑。井内，井水冰冷刺骨，没过了她的小腿。当沈青禾再次看清时，一具尸体半沉半浮在水面上，是个女人，此刻她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水泡得有些发胀。

　　沈青禾忍着恶心，感觉要吐了，伸手摸向尸体的领口。

　　触感从手头传来，在成衣铺做了三年，这是她第一次摸这么恶心的料子，水汽混着尸臭，直往鼻腔里钻。

　　沈青禾指尖摸到了一种特别的纹理，她顺着纹路一路摸到内衬的夹层里，刚进去，她便猛地顿住了。

　　夹层里，竟用同色丝线绣着一枚极小的图案。那是一只长着倒刺的青藤。

　　沈青禾愣住了，因为这是沈家死契家奴才有的刺青暗记。而她们全府上下只有七个人有，其中六个都在那场大狱中随她爹娘一同被斩了。剩下的一个，则是当年伺候她娘起居的大丫鬟，锦瑟。

　　锦瑟姐竟然没有死，她在这里，被沉了井。她为什么会穿着萧府的衣裳？她在这三年里，到底看到了什么，才招致了杀身之祸？

　　沈青禾此时在心里想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
　　她的手在颤抖。沈青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去摸尸体的腰带。摸到腰带，腰带打着一个死结，她费了好大力才解开，她从里面摸出一块沾着淤泥的令牌。借着水面反光，沈青禾看清了上面刻着的字“萧”。

　　沈青禾知道这是萧崇光贴身死士才配拥有的内院通行令！

　　沈青禾脑子转得飞快：萧崇光杀了自己身边的死士，却把尸体和锦瑟一起沉井？不对，死士的尸体不在这里，这令牌……是锦瑟姐从死士身上扒下来的！她是在查什么？她是不是查到了萧崇光当年诬陷沈家的核心证据？

　　沈青禾心中此时百般猜测。

　　“谁在下面？！”

　　就在沈青禾还在想的时候，岸上突然传来一声暴喝，还有一团火。

　　听到声音，沈青禾心里一凉她觉得自己要完了。她知道她这体力，爬上去也是送人头。

　　正当她准备把绣花针捏在手里，打算跟对方拼个鱼死网破时，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，紧接着，是一个重物“噗通”一声砸进水里，还溅了她一脸血水。

　　“抓紧绳索！”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从井口传来。

　　听到声音，沈青禾一愣，她感觉有些熟悉。

　　但她来不及多想，随即她一手攥着令牌，一手死死抓住井绳，用尽吃奶的力气往上爬去。但刚爬到一半，绳索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，然后上面又传来一声闷哼，紧接着，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身躯顺着绳索滑了下来，直接撞进她怀里。

　　“陆衍？”沈青禾看到此人面貌，压低了声音。

　　“闭嘴……”陆衍的声音带着颤抖，他一只手捂着左肩，指缝间还渗着血，“上面有三个人……我打不过……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井口上方又传来脚步声。是追兵靠近了。

　　井内，陆衍看了看井口，又看了看井底的沈青禾，咬了咬牙：“跳下去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！”沈青禾还没反应过来，只发出一声疑问，陆衍就已经一把搂住她的腰，借着绳索的力道往外一荡，两人直接脱离了井壁，齐齐坠入了冰冷的井水里。

　　水没过口鼻，沈青禾憋住了气，但那一瞬间，她感觉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她的后脑勺，将她往井壁内侧打压。

　　“可能是看花眼了，这井里前几天刚淹死过人，邪门得很。走！”

　　上面的人举着火把探下头张望了一会儿，但只看见水面上荡漾着涟漪，不见人影。于是有人骂了一句。

　　脚步声渐行渐远。井内，沈青禾在水下憋得肺都要炸了，她赶紧往上浮，吸了一大口空气。陆衍也浮出水面，靠在井壁上喘着粗气，他左肩的血水还在继续流。

　　“您是不是疯了？您一个六品主事，夜探朝廷命官府邸，被抓住了顶多是个革职查办。我要是被抓了，那是就地埋尸的命。您冲出来逞什么英雄？”

　　沈青禾看着眼前的陆衍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，压低了声音。

　　“闭嘴。要不是我，你刚才就让人家当水鬼捞上去了。你查到了什么？”此时的陆衍，疼得直抽冷气的说道。

　　听到陆衍问自己，沈青禾没说话，而是把怀里那块沾了血的令牌递过去。

　　陆衍接过去，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，脸色变得铁青：“萧府死士的腰牌？你从哪儿弄的？”

　　“那个死掉的女尸身上的。”沈青禾看到了他脸上的疑惑，看着他“大人，这个案子，您查不了。您也看见了，萧崇光连自己养的死士都能灭口，您这点俸禄，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呢。趁现在还没惊动大部队，咱两赶紧分头跑，出了这个门，就当今晚没碰过面。”

　　“沈青禾！”面对着沈青禾，陆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力气大得惊人。

　　听到沈青禾这样说，陆衍盯着她，原本冰冷的眼神此刻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。陆衍着气，声音极低的说道：“萧崇光想杀的人是你。三年前没杀干净，三年后他不可能放过你。你躲得了一时，你躲的了一世吗？”

　　听到这话沈青禾愣住了，她当然知道萧崇光不会放过自己，只能拼个鱼死网破。

　　而此时在一旁的陆衍，正盯着她沾满水珠的侧脸，目光一凝，视线便落在了她的领口。

　　原来，刚才在水下挣扎时，沈青禾脖颈上的红绳被扯断了，此刻她领口那半圆形的玉佩正晃荡在水面上。

　　看到水面上的玉佩，陆衍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复杂。他缓缓松开她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，从自己怀里摸出了另半块玉佩。

　　他将两块玉一左一右，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“松”字。

　　“你弟弟的胎中玉，是皇上御赐的‘岁寒三友’。

　　“当年沈家被抄，这半块玉，是我在废墟里捡的。我以为那是唯一的一块。”

　　陆衍看到这一幕，声音中带着嘶哑。

　　而一旁的沈青禾，看到这一幕，此刻眼眶骤红，死死地盯着那两块玉。

　　“所以，陆大人，”沈青禾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您是来抓我归案的，还是来替我收尸的？”

　　对于沈青禾这样问，陆衍并没有说话。然后他默默地把那半块玉塞回沈青禾冰凉的手心里，还将自己那半块也放了上去。并将沈青禾的手合拢。

　　随后，陆衍压低了声音，带着力量的说道：“三年前，我查到了赵侍郎贪墨，顺藤摸瓜查到了萧崇光。我一直在找沈家的活口。不是要抓你，是要你活着，替他们翻案。”

　　听到这，沈青禾此刻死死咬着嘴唇，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　　原来，是自己错怪他了。

　　沈青禾心里这样想。

　　就在两人互相诉说时，头顶再次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，比刚才更大，还伴随着犬吠。

　　“他们放狗了。”听到声音，陆衍忍着痛站直身体，看着井壁上长满青苔的砖缝，又说“这口井连着府外的排水暗渠，我刚才看过了。你憋一口气，顺着水流往外游。你很瘦，能钻过去。”

　　“那你呢？”

　　沈青禾问。

　　“我留在这里把狗引开。”

　　“我是刑部主事，擅闯民宅，顶多挨顿板子，他们不敢杀我。但你要是被抓，今晚这口井里，就得再多一具女尸了。”

　　陆衍没有丝毫犹豫，拔出腰间那把缺了口的刀，用牙咬住刀刃，撕下一截衣摆将左肩胡乱缠住，脸上带着决绝的说道。

　　“陆衍！”

　　沈青禾有些难过，她露出不舍得表情。

　　“走！记住了，千万别死。你死了，我上哪儿找那么便宜修衣裳的老板娘？”

　　陆衍没有留恋，转过身，背对着沈青禾，说道。

　　为了报仇，为了承诺，沈青禾没有再废话，随即深吸一口气，猛地扎入了冰冷的井水中。

　　等沈青禾走后，陆衍看着水面上最后一丝波动消失，表情严肃，了。然后看向了井口，握住刀柄，踩着井壁的砖缝，向上攀去。

　　就在陆衍即将跃出井口的那一刻，井外又传来了一阵低沉的笑声。

　　“陆主事，好身手。大半夜的不睡觉，来我这废井里捞月呢”

　　说话的人不是别忘，正是萧崇光。

　　听到声音，陆衍缓缓抬起头，与萧崇光四目相对。

　　萧崇光看着陆衍，露着笑，把玩着一根带血的绣花针。

　　而在他的身后，还有十几把明晃晃的钢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