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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是丈二高的石头! 船到沉江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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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到沉江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沈铁头把船停在沙洲外围,锚下去。阿满蹲在船头看水,看了一会儿回头说:“这地方暗流多,沙洲是活的,停船得往外靠三丈。”沈铁头听了她的,把船又挪了三丈。
芦苇丛里亮了一盏灯,晃了三下,灭了。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,不高,粗得很,像砂纸蹭铁皮:“船往左移两丈,靠沙洲东头。那边水够深。”
这声音我不认识。我把枣木棍攥在手里,看了阿满一眼。她把手搁在烧火棍上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跳板搭上沙洲,我下了船。芦苇丛里走出来一个人,四十来岁,丈二高的身板,肩膀宽得像门板,脸上一道旧疤从耳根拉到下巴,下巴上的胡子刮得铁青,穿一件短褐,袖子卷到肘弯,露出的小臂上全是旧伤。他看见我下来,上下打量了一遍,嗓门大得能把芦苇丛里的鸟都吓飞:“像!真他娘的像!比你爹年轻时候还俊。”
“你谁?”
“我啊,公子,你石头叔。”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,看见阿满攥着烧火棍站在跳板上,咧嘴一笑,“这丫头是你媳妇?”
“搭伙的。”
“搭伙的跟媳妇有什么区别?我跟我婆娘搭了二十年伙了,也没去衙门换那张纸。”
阿满在跳板上哼了一声,没接话。
石头叔领我进了芦苇丛中间的窝棚。棚子里铺着干草,搁着铁锅水壶,旁边竖着一根竹竿,竿顶绑了块布,画着个“棠”字。石头叔往干草上一坐,把铁锅往火上一架,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饼递给我和阿满。
“吃。你爹让带的。他自己烙的,硬是硬了点,但管饱。”
我咬了一口。硬得硌牙。阿满咬了一口,没吭声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“我爹呢?”
“走了。前天走的,往北去了。”石头叔往火堆里添了根柴,“你娘那边有个消息过来,他得赶过去。他说让我在这儿等你,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不知道。你爹没跟我说。他就说‘你娘那边动了,我得走’。”石头叔嚼着干饼,含含糊糊的,“你爹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该让你知道的,他一个字不落。不该让你知道的,你拿撬棍都撬不开他的嘴。”
“那他让你交代什么?”
石头叔把干饼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,伸出一只巴掌:“三件事。你爹让我原话带给你,一个字别漏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件。”石头叔收起一根手指头,“崔记货栈背后是崔家,崔家背后通着桓王府。你娘查了三年,查到最后发现这条私盐线往桓王府递银子。桓王本人未必知道,但桓王府里有一个人一定知道——崔家那丫头,崔家姑娘。她娘在桓王妃跟前说得上话,她爹在朝中是个闲职,但崔家的银子打哪儿来,她心里门清。你爹说,你别小看这丫头,她递出去的话,每一句都有来头。”
阿满在旁边听着,插了一句:“崔家姑娘跟郡主走得近。”
“对喽。”石头叔看了她一眼,“你爹说了,这丫头坏不坏两说,但她知道的事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。你要查桓王府这条线,从她身上入手。”
我记下了。
“第二件。”石头叔又收起一根手指头,“刘全手里那份旧账,不能全信。他跑的时候从闸官衙门里抄了一份旧账,上面有崔家收银子的记录。他用这个跟崔家换活命钱。你去找他要,他给的肯定是删过的。你爹说,你见了刘全,就跟他讲一句话——‘你替身坟头的草都长三寸了,你想去跟他作伴?’”
“管用?”
“管不管用你试试就知道了。刘全这个人胆子小,吓一吓就软。”
“第三件呢?”
石头叔收起第三根手指头,声音压低了些:“陈老六。清闸镇码头边上卖茶的那个。他是你娘陪房嬷嬷的兄弟,在这条线上待了十二年,康家的银子从清闸镇流出去,每一笔他都记在脑子里。你娘让他背下来的,不许写,不许抄。你现在回去找他,他脑子里那本账,比刘全手里那份全得多。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人。”
三件事交代完了。石头叔把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,一半塞给我,一半塞给阿满。
“你爹还有句话,不是三件事里的,是他自己让我捎的。”石头叔看着我,嗓门忽然低下来了,“他说——‘跟你那个搭伙的丫头说,她爹的事查清楚了。等这条线收干净,让团儿把该给她的东西给她。’”
阿满嚼干饼的嘴停了一下。
“我爹的事,查清楚了是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“你爹陈大勇当年替顾家运过一批军粮,没贪过一两。他死在闸口上,不是意外。是刘全受了吴大有的指使,故意提前开闸。”石头叔的声音沉下去了,“你爹手里有刘全私放盐船的记录,刘全要灭口。你娘查了三年,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摸清楚了。刘全当年用‘失足’结的案,底下压着的是杀人灭口。”
阿满没说话。她坐在干草上,把烧火棍横在膝盖上,两只手攥着棍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,说了一句:“我去船上看水。”转身出了窝棚。
石头叔看着她出去,回头跟我说:“这丫头心里有火。你回头哄哄。”
“她不用哄。”我把干饼塞进嘴里,“她心里有数,火发不出来才难受。让她看会儿水就好了。”
石头叔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声:“你倒摸得准。”
阿满在船头上蹲着,盯着黑黢黢的河面。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。两个人蹲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
“白桢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刘全在平江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见他。”
“行。”
“我自己问。”
“行。”
她转过头来看着我,好像没想到我答得这么痛快。
“你不拦我?”
“拦你干什么。你问你的,我在旁边站着。你问完了,该动手的时候我来。”
“我自己会动手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。但你动手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,你踏实,我也踏实。”
她看了我一会儿,把脸转回去看河面。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:“你这个人,说话的时候比打架的时候顺眼。”
“那我以后多说话,少打架。”
“也不行。你话多了烦。”
“那我到底该多说话还是少说话?”
“你自己琢磨。”
石头叔在窝棚里喊了一声:“你俩别在那腻歪了!过来把锅洗了!”
后半夜船到平江府码头。码头上没什么人,只有一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晃。沈铁头把船靠上去,缆绳刚缠好,他低低叫了一声:“有人。”
码头暗影里走出来两个人,拎着棍子。后面跟着一个,中等个子,南边口音,左眉上一道疤。
货郎站在灯底下,脸上带着笑:“白桢。你比你爹快了一步。我们本来想在路上截你,没想到你走水路走得快。”
他抬了抬手,身后两个人往船这边走。
“崔家让我带句话。你手里的东西,交出来,人走。不交,人留下。”
阿满已经把烧火棍攥在手里了。沈铁头从船舱底下抽出柴刀。我把石头叔给的枣木棍往地上一杵。
“你回去告诉崔家。”我说,“东西我有。让他们自己来拿。”
货郎脸上的笑没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身后两个人抡着棍子冲上来了。
阿满比我冲得快。第一个人的棍子还没落下来,她的烧火棍已经戳在他膝盖弯上,那人往下一扑,阿满拽住他后领子往船帮子上一磕,棍子脱了手,人也趴下了。她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你慢死了。”
“你抢我活。”
“谁抢着算谁的。”她捡起地上的棍子,往腰后一别,“你那根给我用,你那根太长,打架不顺手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换,第二个人已经冲到我面前了。我侧身让过棍子,枣木棍别住他的胳膊往下一压,膝盖顶在他腰上,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了。沈铁头那边也放倒了第三个,柴刀往地上一插,骂骂咧咧:“两个小崽子打架比跑船利索。”
货郎站在后面,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。
“白桢,你娘没教过你吧——有些人你惹不起。”
他往前冲了一步。阿满从我身后蹿出来,烧火棍横着一抡,正打在货郎手腕上。短刀飞出去,转了两圈,掉进水里了。货郎捂着手腕蹲下去,疼得直抽气。
阿满把棍子往他面前一戳:“你拿刀的时候手腕往上翘,一看就是砍人不带准的。回去练练再出来。”
把货郎和两个打手捆好扔在码头上,沈铁头去找码头管事。我和阿满坐在船板上换棍子。她把枣木棍递给我,我把短棍递给她。
“你这根太轻了。”她把短棍掂了掂,“回头我给你找根沉的。”
“行。”
“白桢。”她看着河面,“石头叔说的第三件事,陈老六脑子里有账。回清闸镇找他?”
“回。但先得把平江府这边的事办完。刘全要见,崔记货栈也要搜。”
“刘全那边,我来问。”
“你问。”
她转过头来看着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她很少笑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,眼睛弯着,跟闸口的水纹似的。
“你刚才打架的时候往后看了我一眼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看我干什么?”
“看你有没有跟上。”
“我用你担心?”
“不用。但看一眼踏实。”
她拿胳膊肘顶了我一下,顶得不重。
“以后打架,看一眼就行了,别老看。两个人互相看,容易分心。”
“行。一眼。”
石头叔从芦苇丛那边追过来了,跑得气喘吁吁,大嗓门从码头那头就传过来了:“你俩跑得倒快!我船还没靠稳你俩就打完了!你爹让我跟着你,你倒好,把我甩了!”
“石头叔。”我站起来,“明天你去崔记货栈外围蹲着,看有没有人跑。我跟我搭伙的去见刘全。”
“行。但你爹说了,让你别逞能。崔家后面有人,你查这条线,他们会一个一个找上来。你爹当年在禹州,也是从最底下一步一步摸上来的。急不得。”
“我娘也说过同样的话。‘看账不看数,看数背后的人。’”
“你娘跟你爹还真是一对。”石头叔把旱烟点上,抽了一口,“行了,睡吧。明天事多。”
崔记货栈是第二天下午才去搜的。石头叔在巷子对面蹲了一上午,报说院子里有人进进出出搬东西。等我们赶到的时候,人已经跑光了。货箱子全是空的,账房里的账本撕走大半,地上落了碎纸片。
阿满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忽然叫了一声:“白桢,来看这个。”
后院有一间小屋子,门锁着,锁眼是新的。阿满蹲下来看了看:“新锁,换过没几天。里面肯定有东西。”
我试了试我娘那把铜钥匙,插不进去。
“砸了。”阿满说。
我把枣木棍举起来往门锁上砸。砸到第三下,锁开了。门推开,里头是间不大的暗房,靠墙摆着一口木箱子,箱盖上压着一块石头。我搬开石头掀开箱子,里面叠着十几本账册,面上那本封皮写着“崔记往来”。
我翻了两页,全是崔家收银子的记录,时间、地点、数目、经手人。比刘全手里那份全得多。
“白桢。”阿满站在暗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,“这封信是今天早上到的。收信人写的是‘崔记货栈管事’,寄信地址是汴京。”
她把信递过来。我扫了一眼落款,手停住了。
落款处盖了一个小印,我见过那个印。在赵元贞的名帖上见过。
是桓王府的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