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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桓王府的印 我把信翻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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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信封上写的是“崔记货栈管事亲启”,落款处盖的那方印,朱红,寸半见方,印文是“桓王府典簿厅”。我见过这个印——在赵元贞的名帖上,她递帖子给阿满的时候,落款盖的就是这方印。
“桓王府典簿厅是管什么的?”阿满凑过来看。
“管王府文书往来的。王爷的私信、对外拜帖、往来公函,都从典簿厅走。”我把信纸抽出来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“崔记货栈事,速清了。后续不可再递。”
“清了?”阿满皱眉,“把什么清了?”
“把能指向他们的东西清了。账册、货物、人,全清干净。”我把信纸折好,和账册一起揣进怀里,“这封信今天早上到的。崔家的人今天早上跑了。时间对得上。”
“桓王府里有人给崔家通风报信。”
“不止通风报信。”我指了指那个印,“这是典簿厅的印。能用这个印的人,要么是典簿厅的典簿本人,要么是能支使典簿的人。桓王府里能支使典簿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
阿满想了想:“崔家姑娘?”
“她娘在桓王妃跟前说得上话。她爹在朝中是个闲职。但崔家姑娘本人跟桓王府之间,隔着好几层。她够不着典簿厅的印。”
“那谁够得着?”
“桓王妃本人。或者桓王身边最亲近的幕僚。”
我把暗房里那口箱子整个搬出来,翻了一遍。除了账册,还有一沓往来信件的底稿。我随手抽了几封看,全是崔记跟各地商号的往来,没什么特别的。但翻到最底下那层,有一封被单独压在最下面的信,信封上没盖章,收信人写的是“崔记管事”,落款处写了两个字:“内详。”
拆开来,里面只有一句话:“吴大有不可再用。白桢已到平江府。刘全处着人盯住。”
“这封信没落款,也没盖印。”阿满说。
“对。但这封比刚才那封更关键。”我把两封信并排放着,“盖印的那封,是告诉崔家‘事情完了,赶紧跑’。不盖印的这封,是告诉崔家‘吴大有不能留了,刘全也得盯住’。不盖印是因为写信的人不想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痕迹。”
“那还是桓王府的人?”
“不一定是桓王府里出来的。但这个人能知道‘白桢已到平江府’——我在平江府的消息,只有崔家的人、刘全、和吴大有那边的人知道。崔家那边不会自己给自己递信,刘全不会往外递。剩下的就是吴大有那边的人。吴大有被押了,但他在外头还有人替他跑腿。”
阿满把两封信收好:“所以现在有两条线。一条是崔家跟桓王府之间的,走的是典簿厅的印。另一条是吴大有跟平江府之间的,走的是不盖章的私信。两条线在崔记货栈撞上了。”
“对。崔家替桓王府收银子,吴大有替崔家跑腿。崔家是中间一层,桓王府在上面,吴大有在下面。现在吴大有被押了,崔家跑了,桓王府里有人坐不住了。”
石头叔在巷子口蹲了半天,回来报说崔家跑的时候往北边去了,三个人,两匹马一辆驴车,走的是官道。
“追不追?”他问。
“不追。追上了也问不出什么。崔家就是跑腿的,知道的事不会比账册上多。”我把那封盖了桓王府印的信掏出来给他看,“石头叔,这个印你见过没有?”
石头叔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:“桓王府典簿厅的印。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崔记货栈的暗房里。今天早上到的。”
石头叔沉默了一会儿,把旱烟点上抽了两口:“你爹让我告诉你一件事,我本来觉得没必要说,现在看来说对了。你娘在桓王府里认识一个人。当年你娘在盛家的时候,有个老妈子在她院里伺候过几年,后来这个老妈子的女儿进了桓王府,在典簿厅当差。管文书的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姓周,叫周瑞家的。她娘是你娘的陪房,现在还在。”石头叔磕了磕烟灰,“你娘当年让周瑞家的女儿进桓王府,明面上是托了关系,暗地里是让她盯着典簿厅的文书往来。周瑞家的在典簿厅干了六年,经手的每一封信,她都记了个大概。你娘说,你要是查到了桓王府这条线,就去找周瑞家的。”
“她在哪?”
“平江府往北,下一站,通州。典簿厅在通州有个别院,专门管王府外面的庄子、铺面、商号的文书往来。周瑞家的就在那个别院当差。”
第二天一早,沈铁头把船备好,往通州走。石头叔留在平江府盯着崔记货栈的动静。阿满在船上把刘全的旧账和崔记的账册摊了一船板,一笔一笔对。
“崔记的账上,每个月十五有一笔固定支出,记的是‘杂项’。数目不小,但没写用途。”她把账册推过来给我看,“你翻翻刘全那份旧账,看看同一天有没有对应的进项。”
我翻了翻刘全那份旧账,找到了。“刘全的旧账上,每个月十五有一笔进项,记的是‘闸务例银’。数目跟崔记的‘杂项’支出对得上。”
“那就是崔家每个月十五把银子从清闸镇提走,记在刘全头上,转手记成‘杂项’支出。”阿满把两份账并排摆着,“中间过一道刘全的手,再进崔家的账。崔家的账再往上走,就是桓王府。”
“桓王府的账上怎么写?”
“不知道。得问周瑞家的。”
船到通州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。通州比平江府小,但更热闹,码头上停着好几艘官船,岸上人来人往。石头叔提前让人捎了信,我们到的时候,码头边上有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等着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,头上挽了个髻,一看就是当差当老了的。
“桢哥儿?”她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“你娘当年在盛家的时候,我娘伺候过她。我姓周。”
“周婶。”
周瑞家的点了点头,往码头外面走:“跟我来。别在码头上说话。”
她把我们领到码头后面一条巷子里的一间小院,关上门,才开口:“崔记的事我听说了。你们拿到的那封信,盖的是典簿厅的印,但发信的不是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是?”
“因为典簿厅发出去的信,每一封都要登记。我昨天把近三个月的登记簿翻了一遍,没有一封发往平江府的。那封信上的印是真的,但登记簿上没有记录。说明盖印的人绕过了登记,私下盖的。”
“谁能绕过登记?”
周瑞家的沉默了一下:“典簿厅的掌印官。姓崔。”
“姓崔?”
“崔家远房。靠崔家姑娘的关系进来的。他管掌印,但不掌文书。文书是我管。他盖印不通过我,就说明他知道这封信不能让我看见。”
“崔掌印现在在哪?”
“前天请了假,说是回老家奔丧。走了就没回来。”
我和阿满对看了一眼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周瑞家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,“这是我昨天在崔掌印的桌上捡的。他走得急,没收拾干净。纸上的字被水洇了一半,就剩几个能看清的。”
我接过来看了一眼。纸条上洇得厉害,只认出几个字:“……刘全……平江……速……”后面还有一个字被水洇糊了,像是“灭”或者“处”。
“他们要对刘全下手。”阿满说。
“已经下手了。”我把纸条收起来,“昨天货郎在码头上堵我们,就是为了拖住我们,好让另一个人去处理刘全。”
我站起来往门口走。阿满跟上来,周瑞家的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你们现在赶回去,天都黑了。”
“天黑也得去。”我把门拉开,“刘全要是死了,我娘查了三年的线就断在他身上了。”
船往回走的时候,阿满把烧火棍横在膝盖上,半天没说话。快到平江府码头的时候,她忽然开口:“白桢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刘全要是没死呢?”
“没死最好。他活着比死了有用。”
“我是说——刘全要是没死,说明崔家派去的人没得手。没得手的话,那个人可能还在平江府。可能就在码头附近等着。”
“对。”
“所以你下船的时候,别急着往茶庄跑。先在码头上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人在盯。”
“行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:“你答应得倒快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听你的。”
她拿胳膊肘顶了我一下,不重。
“白桢,你娘留的那个周瑞家的,能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她跟崔掌印在一个衙门里待了六年,崔掌印跑了,她没跑。她说她不知道那封信的事,但她捡了纸条。她是真不知道,还是装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娘用的人,我先信一半。另一半看她做事。”
阿满点了点头。
船靠上平江府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码头上人不多,稀稀拉拉几盏灯。我跳上码头,先把四周扫了一圈。阿满跟在我后面,低声说了一句:“码头左边那棵柳树底下,有个人蹲着。蹲了有一会儿了。”
我看了一眼。柳树底下确实有个人,缩着脖子,像是在等船。
“绕过去。”我往右边走。
还没走两步,茶庄那个伙计从巷子口跑出来,看见我就喊了一声:“桢哥儿!你来得正好!刘全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今天下午有人来找他,说是漕运衙门的,要查账。刘全跟那人说了几句话,回头就收拾东西要跑。我问他跑什么,他说‘来不及了’,然后从后门跑了。”
“往哪跑了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在账桌上留了一样东西,说‘给桢哥儿的’。”
伙计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我。拆开来,里面是一把铜钥匙,跟我娘留给我的那把一模一样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——‘跟你娘说,当年的事,我对不住她。钥匙是第二把,册子在通州。’”
我把钥匙攥在手里。第二把。我娘留了一把,刘全留了一把。册子在通州。
阿满从我身后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把钥匙:“册子在通州。周瑞家的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刘全不说,谁也不知道。这册子他藏了三年,连崔家都不知道。”
我把两把钥匙并排放着。一模一样。
“白桢。”阿满忽然说,“刘全跑了,但他说‘来不及了’。什么来不及了?”
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码头上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七八个人从暗影里走出来,手里都拎着家伙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一身青色直裰,腰上挂着一块牙牌。他走到灯底下,我看清了他的脸。瘦长脸,下巴上一撮短须,眼睛细长,看人的时候眯着。
跟齐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“白桢。”他站在码头灯底下,声音不高,“我是齐禄的堂弟,齐福。漕运清吏司通州分司的。你今天在通州拿的那张纸条,是我故意放在崔掌印桌上的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娘在通州藏了一份册子。我要那份册子。你给我,我告诉你你爹在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