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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爹还活着? 船在芦苇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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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在芦苇荡里穿了一夜。
沈铁头把舵把得稳,窄水道里连个火星子都不点,全靠他记路。天蒙蒙亮的时候船从芦苇荡里钻出来,拐回运河主道,平江府的城墙已经能看见了。阿满在船篷里睡了一觉,我坐在船头把康四娘给的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柳家茶庄,城北。
“到了。”沈铁头把船靠上码头,缆绳往桩子上一缠,“我去码头那边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人跟过来。你俩进城办事,两个时辰之后在这儿碰头。”
阿满从船篷里钻出来,头发扎得利利索索,腰后别着烧火棍,跳板上三步就上了岸。我跟在她后面,沈铁头在后面喊了一句:“小丫头,你腰上那根棍子露出来了。”
阿满把棍子往里塞了塞,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平江府比清闸镇大得多,城北一片全是做买卖的,茶庄、粮行、布店,一间挨着一间。柳家茶庄在街角拐弯的地方,门脸不大,但拾掇得干净。门口摆着两排茶篓子,里头坐着个伙计,二十出头,正给客人称茶叶。
我和阿满没急着进去。先在街对面蹲了一刻钟,看进进出出的人。阿满盯着茶庄的后门,我盯着门口的伙计。
“后门一刻钟出来三拨人。”阿满小声说,“两拨是送货的,一拨是个女的,挎着篮子出去的,篮子上盖着布,底下鼓鼓囊囊的。不像是买菜。”
“那个伙计,你看看他的脚。”
阿满看了一眼:“脚朝着街口,来回晃。他在等人。”
“他不是在等人。他在看有没有人往茶庄后门走。”我把烧火棍从腰后抽出来,倒提着,“我从后门进去。你从前门进去,买二两茶叶,拖住那个伙计。”
阿满点了头,往茶庄正门走。我绕到街后头,茶庄后门是一扇窄木门,门板虚掩着,里头传出来一股炒茶的焦香。我推门进去,是个小院子,地上晾着两匾茶叶,靠墙堆着柴火。院子尽头是一间账房,窗户半开着,里头有人在打算盘。
我走过去,从窗户缝里往里看。一个人坐在账桌前,四十来岁,胖了一圈,脸上肉往下坠,但眉骨上有一道旧疤,跟严四那种刀疤不一样,像是磕在什么钝器上留下的。他打算盘打得很慢,拨一颗珠子想半天,不像个账房。
我推门进去。
他抬起头,脸上堆出一个笑:“客官买茶?前面铺子里有——”
“刘全。”
算盘珠子停了。他脸上的笑僵在那儿,手搁在算盘上没动,过了两三息的工夫才开口:“客官认错人了。我姓柳。”
“你姓刘。清闸镇前任闸官。去年冬天死的那个是你替身。”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,把烧火棍往桌上一搁,“我姓白。我娘姓盛。”
刘全脸上的肉抖了一下。他往门口瞟了一眼,又瞟了一眼窗户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“后门外头蹲着俩漕运衙门的。”我骗他的,“你跑不了。”
刘全的手从算盘上拿下来,搁在膝盖上。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娘什么时候查到的?”
“三年前就查到了。她没动你,是因为你背后还有人。”
刘全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一口气:“我就知道。那个女的,你娘,她来清闸镇住了半年,天天来我衙门里对账,笑得客客气气的,走的时候什么都摸清了。她走了之后我半年没睡好觉。”
“吴大有三天前给你递了一封信。”
刘全的嘴角抽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吴大有被抓了。他弟弟死在牢里。牢里死人的那天晚上,有一个左眉上有疤的人去见过吴老大。”我盯着刘全的脸,“左眉上有疤的人,跟你眉骨上这道疤不一样。你见过严四?”
刘全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脸上的肉松了松,像是下了一个决心:“你既然能找到这儿,我跟你说实话。吴大有那封信,三天前到的。信上就四个字——‘白桢南下’。我知道你要来。但我没跑。”
“为什么没跑?”
“因为我跑不动了。”他伸出手来,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,“我去年从清闸镇跑出来,身上的银子花得差不多了。吴大有每个月给我五两银子让我在这儿待着,别动,别跟人联系。我待了快一年,茶庄的账我也管着,但我心里清楚——吴大有让我待在这儿,就是把我拴住。什么时候他觉得我没用了,我这颗脑袋就保不住了。”
“吴大有背后的人是谁?”
“康家。但康家后面还有人,我没见过。康家给我银子的时候,中间隔着一个姓崔的。崔家你知道吧?桓王妃娘家那边的表亲。”
我和阿满对看了一眼。崔家。赵元贞身边那个崔家姑娘的崔家。
“那个姓崔的,跟你怎么联系的?”
“不直接联系。他派一个货郎来送信,每次都是同一个货郎,中等个子,南边口音,左眉上没疤。”刘全看了我一眼,“你刚才说的那个有疤的,我没见过。但货郎我见过。”
“严四是不是货郎?”
“严四是另外一路人。”刘全把声音压低了,“你娘在清闸镇的时候,严四也在。你娘查账,严四盯人。你娘走了之后,严四还在盯。他盯了我半年,我换住处他换地方,我换名字他换册子。我跑到平江府来,他两个月就摸过来了。”
“严四跟吴老大是什么关系?”
“没关系。严四那天晚上去牢里,我猜他是去问吴老大话的。”刘全舔了一下嘴唇,“吴老大死了,严四可能也没想到。他本来想从吴老大嘴里掏出吴大有的把柄,结果有人比他先下手。”
我想起牢头说的话——严四进去之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,慢悠悠的,还跟牢头点了个头。严四从牢里出来的时候吴老大还活着。杀人的是后来去的那个,不是严四。那个左眉上有疤的人,在严四走之后进去杀了吴老大。
“吴大有信上除了‘白桢南下’,还写了什么?”
“一封短信,就那四个字。”刘全忽然想起来什么,“但他信封里夹了一张纸条,我看了三遍没看懂,就收起来了。”他从账桌抽屉最里头翻出一个小纸包,打开来是一张巴掌大的纸条,上面写了六个字:
“棠字旗,沉江口。”
我拿过来看了半天。阿满凑过来看了一眼,也不认识。
“什么时候夹的?”
“跟信一起到的。吴大有不会写字,他那个信是让人代写的。代写的人可能顺手夹了这张。”
我把纸条揣进怀里。刘全看着我,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:“你打算怎么办?把我交出去?”
“你暂时不动。”我站起来,“你继续在这儿当你的账房。吴大有问起来,你就说没见过我。我要是把吴大有扳倒了,你转做污点证人,把你知道的康家私盐线全倒出来,换一条命。”
“吴大有要是先把你扳倒了呢?”
“那你就跑。跑得越远越好。”
从茶庄后门出来,阿满在巷子口等我。我把纸条掏出来给她看,她盯着“棠字旗”三个字看了半天。
“棠字旗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‘沉江口’我知道。”我把纸条收好,“清闸镇往南三十里,运河和一条支流交汇的地方,叫沉江口。那地方水浅,大船走不了,小船容易搁浅,所以叫沉江口。”
“棠字旗呢?”
我脑子里转了一圈。我娘那本册子上没有“棠字旗”三个字。吴老大死之前在地上写“白棠”两个字。吴大有信里夹的纸条写“棠字旗”。两件事都带着一个“棠”字。
“回船上再说。”
出了巷子往码头走,刚拐上正街,阿满忽然拉住我胳膊往旁边一闪。街对面走过来那个货郎,中等个子,南边口音,左眉上一个疤。他走得不急,沿街一家一家铺子地看,手里拎着个布包,看着像推销茶叶的。
他走到柳家茶庄门口停了一下,往里头看了一眼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“他在看茶庄。”阿满小声说,“他是来确认刘全在不在。”
“不止。”我盯着那个货郎的后背,“他刚才路过茶庄的时候,脚没停,但头偏了一下。他在看正门那个伙计。那个伙计还在看街口。”
“他在看有没有生人。”
“对。刘全说吴大有派货郎送信。货郎今天来茶庄,是来盯刘全的。如果刘全跑了,他回去报。如果刘全没跑,他也回去报。”
“那我们在茶庄的事——”
“他还没进去,不知道有人来过。”我把烧火棍别好,“你回去找刘全,让他正常做事,别慌。我跟着货郎,看他往哪走。”
阿满看了我一眼:“你一个人跟他?”
“他认不出我。清闸镇码头上见过我的人,没几个来平江府。”
阿满没再劝。她把烧火棍递给我,自己转身往茶庄方向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两个时辰,码头见。你不来我就去找你。”
货郎沿街走了小半个时辰,出了城北,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,进了一间挂着“崔记货栈”牌子的院子。
崔记。桓王妃娘家表亲崔家的崔记。
我在巷子对面蹲了半盏茶的工夫。货郎进去之后没再出来,院子里有人在搬货,一趟一趟的,货箱子跟清闸镇吴老大船上那种一模一样。
我记下了地址,转身往码头走。走到半路,后面有人喊了一声:“桢哥儿。”
我回头。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从街角跑过来,跑得气喘吁吁,手里攥着一封信,信封上没字,封口处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印——那印我认得,是我娘册子上画过的,明兰在清闸镇用的小印。
“一个老头让我给你的。”少年把信塞给我,“他说他在码头等你,让你看完信就去找他。”
“什么老头?”
“不认识。穿得破破烂烂的,说话挺气派。他说他姓什么来着——姓……”少年挠了挠头,“姓沈?不对。姓……”
“姓顾?”
“对对对!姓顾!他说他姓顾。”
我把信拆开。里面一张纸,上面只有一行字,写得大而疏,墨重,落笔像在纸上砸钉子:
“团儿,爹还活着。沉江口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