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海棠依旧》小辞妹妹

11、齐福的底牌 码头上的风

　　码头上的风把灯吹得晃了一下。齐福站在灯底下，手抄在袖子里，脸上挂着笑，跟齐禄那种眯着眼看人的笑不一样——齐福笑得敞亮，露着牙，看着像真心实意，但脚并拢往前倾，准备硬顶的架势。

　　“你爹在哪，我真知道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你娘在通州藏的那份册子，我也真想要。咱俩换。你给我册子，我告诉你你爹在哪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我爹还活着？”

　　“你娘三年前找过我哥。齐禄跟我说的，说盛家六姑娘托他查一个人。那个人姓顾，从流放地跑了。”齐福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，摊了摊，“我哥那人死脑筋，替他瞒了三年。我没他那么死脑筋。你爹活着这件事，我知道，崔家不知道。我拿这个消息跟你换册子，不亏。”

　　阿满在我身后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后背。她的意思我懂——这个人话多，话多的人容易露馅。先让他说。

　　“你替谁做事？”我问。

　　“替我自己。”齐福笑了一声，“漕运清吏司通州分司，从七品，管着通州到平江府这一段的水路核验。崔家在这条线上走了三年私盐，从我手底下过了多少船，我一清二楚。我没拦，因为我拿了崔家的银子。但现在崔家跑了，我头上没人罩了。你娘那份册子上记着崔家收银子的每一笔，要是落到漕运衙门手里，我第一个跑不掉。”

　　“所以你要册子，是为了烧。”

　　“烧一半。”齐福竖起一根手指头，“我自己的名字烧了，崔家的名字留着。你拿剩下的册子去交差，我拿我那一页走人。你报你的仇，我保我的命。谁也不碍谁。”

　　“我爹在哪？”

　　齐福又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压低了：“你爹不在通州。他在往北走。具体在哪，我知道。但我得先拿到册子。”

　　“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诓我？”

　　“你娘那份册子在通州典簿厅的旧档房里，锁在一口铁箱子里。钥匙你有，一把你娘留的，一把刘全留的。铁箱子要两把钥匙一起拧才开。”齐福从怀里摸出一张纸，递过来，“这是铁箱子在旧档房的位置。我画的。你拿去，找周瑞家的带你进去。开了箱子，册子拿出来，你拿崔家那部分，我拿我那一页。”

　　我接过纸看了一眼。画得挺细，旧档房哪个架子、第几层、箱子朝哪边摆，都标了。

　　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开？”

　　“因为周瑞家的不认我。你娘临走之前跟周瑞家的交代过——‘除了我儿子，谁也不能进旧档房’。我去了，她不会开门。你去了，她才会开。”齐福把纸推到我手里，“明天一早，你去通州。我在这儿等你。你拿到册子，回来找我。我拿到我那一页，告诉你你爹在哪。”

　　“你要是趁我去通州的时候跑了呢？”

　　齐福笑了一声：“我跑了，你找谁问你爹去？”他往后退了一步，手又抄回袖子里，“再说了，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我是漕运衙门在册的官，跑了我这从七品就没了。我拿命换这一页纸，不是为了跑。”

　　他抬了抬手，身后那七八个人收了家伙，往暗处退了。齐福也转身走了，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：“对了——刘全在我手里。他跑出茶庄没多远就被我的人截了。你想要他活着，明天就带着册子来。”

　　回到船上，沈铁头把跳板收了，船往外挪了三丈。阿满坐在船板上把齐福画的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。

　　“他说刘全在他手里。”阿满把纸放下，“刘全要是真在他手里，那茶庄伙计说的‘刘全跑了’就是假的。齐福先截了人，伙计看见的是齐福的人把刘全架走的。”

　　“对。”

　　“他说你爹在北边，这事石头叔也说了。你爹往北走了。但齐福说‘具体在哪我知道’，你信不信？”

　　“不全信。他知道我爹活着，这个是真的。我爹在哪，他未必知道。他拿这个当钩子，让我把册子给他。”

　　“那你还去通州？”

　　“去。册子得拿到手。刘全也得捞出来。齐福这个人，能用，但不能全信。他想要册子上他自己那一页，这个是真的。其他话，先听一半。”

　　阿满点了点头。她把烧火棍拿起来，在手里转了一圈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白桢，你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，脚一直朝着他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平时跟人说话，脚朝着门，随时准备走。刚才跟齐福说话，脚一直朝着他，没动过。”

　　我想了想。好像确实没动过。

　　“你是在跟他较劲。”阿满把棍子搁下，“你心里没底的时候，脚朝门。心里有底的时候，脚朝着人。你刚才心里有底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
　　“看出来的。”她站起来往船篷里走，“睡吧。明天一早去通州。铁箱子两把钥匙，你一把我一把。开箱子的时候，你拧你的，我拧我的。谁也别松手。”

　　第二天晌午到了通州。周瑞家的在码头等着，看见我们就招了招手，把我们领回了那间小院。

　　“旧档房在别院最里头那间。”周瑞家的把门关好，倒了三碗水，“崔掌印走了之后，旧档房上了锁，钥匙在他手里。我进不去。”

　　“不用钥匙。”我把齐福画的纸掏出来，“旧档房后墙有一扇小窗，窗棂子朽了两根。从窗户翻进去。”

　　周瑞家的看了一眼那张纸，皱了皱眉：“谁画的？”

　　“齐福。”

　　“齐禄的堂弟？”周瑞家的脸色沉了一下，“这个人靠不住。他替崔家跑过腿，崔家走了他倒来找你，八成是想拿册子换他自己的命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但他画的位置准不准？”

　　周瑞家的又看了一遍：“准。旧档房后墙确实有两根朽了的窗棂子。我上个月还跟典簿提过要修，典簿没理。”

　　“那就行。他画的是准的，说明他真进去过。他进去过但没拿走册子，说明铁箱子他打不开。”我站起来，“周婶，今晚你帮我把别院后门的岗哨摸清楚。什么时辰换班、几个人、走哪条路。翻窗户的事我自己来。”

　　周瑞家的点了头，又说了一句：“你翻进去之后，别点灯。别院里住着两个崔掌印留下的文书，晚上不睡，在屋里吃酒。你点了灯他们能看见。”

　　“不点灯怎么开箱子？”

　　阿满在旁边说了一句：“我摸黑开。两把钥匙，两把锁，我摸得出来。”

　　周瑞家的看了阿满一眼：“这丫头手上有功夫？”

　　“看水看了十几年，摸闸板摸出来的。”阿满站起来，“两把钥匙齿口不一样，摸一下就分得清。”

　　夜里三更，我和阿满从别院后墙翻进去。周瑞家的把后门岗哨摸清楚了——三更换班，换班的时候有一刻钟没人守。我们翻墙进去的时候，换班的两个人正蹲在门房里吃酒。

　　旧档房在别院最里头，后墙的小窗户果然朽了两根窗棂子，轻轻一掰就下来了。阿满先翻进去，我在后面把窗棂子搁好。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阿满摸到铁箱子，蹲下来把两把钥匙掏出来。

　　“左边这把齿深，是里锁。右边这把齿浅，是外锁。”她小声说，“我拧里锁，你拧外锁。我说转你就转。”

　　我摸到外锁的钥匙孔，把钥匙插进去。阿满在另一边插了里锁。

　　“转。”

　　两把钥匙同时转到底，咔嗒一声，铁箱子开了。

　　阿满把箱子盖掀开，摸了一下里面：“册子。三本。”

　　“拿出来。别在这儿看。”

　　她把三本册子揣进怀里，把箱子盖合上，锁重新扣好。我们从窗户翻出来，把窗棂子原样搁回去。翻出后墙的时候，换班的两个哨兵刚好从门房出来，打着哈欠往岗亭走。我们贴着墙根溜过去，出了别院后门。

　　回到小院，周瑞家的在屋里点了灯等着。阿满把三本册子掏出来摆在桌上。我翻开第一本，是崔记的流水账，每个月十五一笔“杂项”支出，数目、日期、经手人全有。第二本是崔家往桓王府递银子的路线图，画得比齐福那张纸细多了，连哪个庄子、哪个铺面、哪个管事经手都标着。第三本最薄，翻开来第一页我就愣住了。

　　那页上写的是我的名字。

　　“白桢。宣德二十一年生。父顾廷烨，母盛明兰。十二岁出汴京，十三岁入清闸镇，十五岁补闸夫遗属名册。十七岁查漕运私盐案，入平江府，通州。”

　　底下还有一行字，是我娘的笔迹，写得大而重：

　　“团儿，这本册子你看完烧了。齐福要的那一页在第二本倒数第三页。给他之前，先把他的名字抄下来。他有把柄在你手里，他才不敢反。”

　　我把册子合上。阿满凑过来看了一眼，问：“写的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娘给我留的。”我把册子收好，“她说齐福要的那一页在第二本倒数第三页。给他之前，先把他的名字抄下来。”

　　阿满想了想：“你娘的意思是不是说——齐福的名字在册子上，你把那一页给他，他手里就没把柄了。但你要是先抄一份留着，他就不敢反。”

　　“对。”

　　“那你娘这个人，是不是把齐福也算进去了？”

　　“我娘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。”

　　周瑞家的在旁边听了一会儿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那刘全呢？齐福说刘全在他手里。册子拿到了，你打算怎么换？”

　　我看了阿满一眼。阿满把烧火棍拿起来，往腰后一别：“先让齐福把刘全带出来。见了人，再给册子。不见人不给。”

　　“他要是不肯呢？”

　　“不肯就不换。”阿满把棍子拍了一下，“刘全知道的事，册子上都有。他活着最好，死了也不耽误事。但齐福想要那一页，他比我们急。”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我们回了平江府。齐福在码头上等着，看见我们下了船，笑着迎上来：“册子拿到了？”

　　“拿到了。”

　　“那咱们换。”

　　“先把刘全带出来。”

　　齐福脸上的笑收了收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身后两个人从码头后面的巷子里架出来一个人，四十来岁，胖了一圈，脸上肉往下坠，眉骨上一道旧疤——刘全。

　　“人在这儿。册子呢？”

　　阿满从怀里掏出第二本册子，翻到倒数第三页，撕下来，举在手里。齐福伸手要接，阿满把手一收：“你先让刘全走过来。”

　　齐福抬了抬手，架着刘全的两个人松了手。刘全往我们这边走了两步，阿满把那一页纸递过去，齐福一把抓在手里，看了一眼，揣进怀里。

　　“行了。”齐福往后退了一步，“你爹在北边。禹州。他在禹州等一个人。等谁我不知道，但他让我带句话给你——‘禹州的雪化了，你该来了。’”

　　齐福转身走了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对了。你娘让我再带一句——‘齐福的名字我抄了两份。一份在册子上，一份在别处。他要是反水，你知道该往哪儿递。’”

　　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齐福走远了。

　　阿满把刘全扶到船板上坐下。刘全喘了半天，抬起头来看着我，第一句话是：“你娘那份册子上的第三本，你看了没有？”

　　“看了。”

　　“那你知不知道第三本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？”

　　我把第三本翻到最后。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，我娘写的：

　　“团儿，禹州的事，别一个人去。带上你爹当年留在禹州的那个人。他姓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