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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姓沈的? ...


  •   我把第三本册子合上,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。阿满凑过来看了一眼,不识字,问写的什么。我念给她听:“团儿,禹州的事,别一个人去。带上你爹当年留在禹州的那个人。他姓沈。”

      阿满愣了一下:“姓沈?”

      “姓沈。”

      我们俩同时转过头去看沈铁头。沈铁头正蹲在船尾收缆绳,嘴里叼着旱烟,感觉到我们在看他,把烟从嘴里拔出来:“看我干什么?”

      “铁头哥。”我走过去蹲在他对面,“你姓沈。”

      “废话。”

      “你以前在禹州待过没有?”

      沈铁头把旱烟在船帮子上磕了磕,没吭声。过了一会儿他把烟袋别回腰上,抬起头来看着我:“你爹让你去禹州找他留的人?”

      “册子上写的。姓沈。”

      沈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脸上的疤在日头底下显得格外深,从眉骨拉到下巴,像有人拿刀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分界线,左边是跑船的沈铁头,右边是别的什么人。

      “我十八岁那年,在禹州待过三年。”他把缆绳往船板上一扔,“在顾将军麾下当兵。你爹那时候还不认识你娘,成天板着脸在军营里转,谁见了他都绕着走。有一回我夜里站岗打瞌睡,他查营逮着我,我以为他要砍我脑袋,结果他罚我替他洗了三个月的马。”

      我蹲在那儿听,没插嘴。

      “后来禹州那场仗打完了,你爹回京,我们这些老兵散了伙。我回了清闸镇跑船,跑了二十年。”沈铁头把旱烟重新点上,抽了一口,“你爹让我在禹州等他。他说‘铁头,你替我在禹州盯着,别让那帮人把禹州变成他们的地盘’。我盯了三年,没盯出什么名堂,后来老娘病重,我就回了清闸镇。再后来你爹被流放,禹州那边我就断了线。”

      “我爹让你在禹州盯谁?”

      沈铁头看了我一眼:“你爹没跟你说?”

      “没有。他只说让我去找你。”

      沈铁头把烟抽得咕噜咕噜响。烟抽完了,他把烟袋往腰里一别,站起来:“你爹当年在禹州打完仗,禹州那一带的军屯、马场、铁厂,全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。后来他回京了,禹州那边就交给了别人管。管的人姓周,周伯安,是你爹的旧部。你爹被构陷的时候,周伯安是第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话的。后来周伯安被贬了官,调到禹州去管军屯,明面上是贬,实际上是让他替你爹守着禹州那块地盘。”

      “周伯安现在还在禹州?”

      “在。上个月还有人看见他在禹州城里喝酒。”沈铁头把缆绳重新捡起来,“你爹让你去禹州找他,八成是那边出了事。你娘查桓王府查了三年,禹州是桓王府在朝外最大的银子来源。军屯的粮、马场的马、铁厂的铁,全走漕运往南边卖,银子从南边往北边流。桓王府要是想在外头养人,禹州是最肥的一块肉。”

      “周伯安知不知道桓王府在禹州做的手脚?”

      “他要是不知道,你爹不会让你去找他。”沈铁头把缆绳往肩上一甩,“走吧。我送你去禹州。船我熟,路我也熟。”

      刘全被安置在平江府城北的一间小客栈里,周瑞家的替他找了人看着。刘全把知道的又倒了一遍,跟册子上的记录对得上,没什么新东西。但他最后说了一句话,让我心里紧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爹在禹州的事,崔家好像知道了。”刘全缩在客栈的床上,脸色蜡黄,“我在平江府的时候,听崔记的管事提过一嘴,说‘禹州那边得动一动了,再不收就来不及了’。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说的?”

      “大概一个月前。”

      我把这话记下了。回到船上跟沈铁头一说,他把旱烟抽得比平时凶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一个月前。那就是你爹刚到禹州那阵。崔家要是真知道了,周伯安在禹州就危险了。”

      从平江府到禹州,走水路得七八天。沈铁头把船备足了粮和水,第二天一早就开船。阿满在船上把三本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她识字还不够快,看一页要我念三遍。我念,她记,两个人把册子上的事捋了一遍。

      捋到最后,阿满发现了一件事:“你娘在第三本册子上写的‘姓沈的’,要是沈铁头,那沈铁头知不知道周伯安在禹州的事?”

      “知道。他刚才说了。”

      “但他之前没跟你说。你爹让他在禹州盯着,他盯了三年就走了。后来你爹被流放,他也没再去禹州。他跑了二十年船,一直在清闸镇待着,从来没提过禹州一个字。”

      阿满把烧火棍搁在膝盖上,看着我:“你说他是在等你去找他,还是他自己也不想回去?”

      我想了想沈铁头这个人。他在码头上跑船,老娘在家,姐姐守寡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他替阿满出头,是因为陈大勇当年替他挡过刀。他帮我去平江府,是因为我爹当年罚他洗了三个月马。每一件事都有来由,每一件事他都记着。但他自己从来不主动往前走一步。

      “他怕。”我说。

      “怕什么?”

      “怕回去之后发现当年一起在禹州拼命的人,现在死的死、散的散。他跑了二十年船,日子是苦,但安稳。禹州那个地方对他来说,不是个地方,是个坎。我爹让他回去,等于让他跨过去。”

      阿满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那你得让他跨。你自己也得跨。”

      “我跨什么?”

      “你从清闸镇出来,查漕运、查崔家、查桓王府,一路查到平江府、通州,现在还要去禹州。你查的这些事,你爹娘都查过。你现在走的是他们当年走过的路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怕不怕?”

      “怕。”

      “怕什么?”

      “怕查到最后发现我爹娘早就知道答案,但他们没告诉我,是因为那个答案我扛不住。”

      阿满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烧火棍往我面前一横:“那你扛得住吗?”

      我拿过烧火棍,在手里转了一圈:“扛不住也得扛。我爹在禹州等我,我娘在暗处盯着,崔家的人还在跑。我要是现在掉头回清闸镇,码头上那个卖茶的陈老六第一个看不起我。”

      阿满笑了一声:“陈老六脑子里有账,他看得起谁看不起谁,你倒在乎。”

      “码头上的人,在乎的就是这个。”

      船到禹州是第八天傍晚。禹州是个大城,比平江府还大一圈,城墙高,护城河宽。码头上停着几十条船,粮船、马船、盐船,挤得满满当当。沈铁头把船靠上去的时候,码头上有人喊了一声:“铁头哥?是铁头哥吗?”

      沈铁头从船尾探出头去,愣了一下。码头边上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粗壮,脸上黑红黑红的,穿着一身军屯的短褐,腰上别着一把短刀。

      “周仓?”沈铁头跳下船,在那汉子肩膀上拍了一下,“你怎么在这?”

      “我在码头上等你。”周仓往船上瞟了一眼,“伯安哥让我来的。他说‘铁头要是来了,直接带过来,别在码头上耽搁’。”

      沈铁头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我下了船,阿满跟在后面。周仓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阿满一眼,没多问,转身往城里走:“跟我来。伯安哥在铁厂等着。”

      禹州铁厂在城西,一大片炉子日夜不熄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半条街就能听见。周仓把我们领进铁厂后面的一间屋子,屋里一张方桌,桌上摆着几碟菜、一壶酒。桌后面坐着一个人,五十来岁,黑瘦,颧骨高,胡子花白,穿一件粗布短褐,袖口上全是铁锈印子。

      周伯安。当年在顾廷烨麾下当过副将,后来被贬到禹州管军屯。

      他看见我进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,没站起来,只抬了抬手:“坐。先吃,吃完说。”

      我坐下来。阿满坐在我旁边,没动筷子。周伯安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:“这丫头警惕。行,那先说事,说完吃。”

      他把酒杯放下,脸上的笑收了:“你爹半个月前到的禹州。他让我告诉你三件事。”

      “你说。”

      “第一,禹州的军屯、马场、铁厂,明面上是官家的,暗地里被桓王府插了人。管账的、管仓的、管运的,一半是桓王府塞进来的。你爹当年留我在这里看着,我看住了军屯,但没看住铁厂。铁厂三年前换了个管事,姓崔,崔家的人。”

      “崔家。”

      “对。铁厂出的铁器走漕运往南卖,卖了三年,银子从南边流回北边,进了桓王府。我查了三年,查不出证据。那个崔管事做事太干净,账面上挑不出毛病。”

      “那第二件事呢?”

      “第二,你爹说,你手里有账册。崔家收银子的那本。他让你把册子上的记录跟铁厂的出货记录对一遍。对上了,就是证据。”

      “第三件呢?”

      周伯安沉默了一下,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:“第三件。你爹说,让你别急着动崔家的人。禹州城里有个姓崔的,是崔家派来管铁厂的,叫崔管事。他手里有一份名单,上面写着桓王府在禹州所有暗桩的名字。你爹让你先把名单弄到手,再动崔管事。名单不在他手里,就在他住处。”

      “崔管事住哪?”

      “铁厂后头,第三排房子,第二间。他每天晚上喝半斤酒,喝完就睡,睡得跟死猪一样。”周伯安把酒杯放下,“但你得先想好——崔管事丢了名单,崔家立刻就知道有人动了。你动了名单,就得在崔家反应过来之前把事办完。”

      阿满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:“崔管事今晚在不在?”

      周伯安看了她一眼:“在。今晚铁厂盘货,他得盯着。”

      “那今晚动手。”

      周伯安看了看阿满,又看了看我,笑了:“这丫头比你急。”

      “她看水看惯了,水涨起来之前得先把闸板抽了。”我站起来,“周叔,你让人把铁厂后头那排房子的位置画给我。今晚我去把名单拿出来。”

      夜里三更,铁厂后头那排房子黑灯瞎火。崔管事那间屋子的窗户上糊着纸,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,没动静。阿满蹲在墙根底下听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呼噜声。睡着了。”

      我从窗缝里往里看了一眼。一个人仰面躺在床上,鼾声震天,床头搁着一只酒壶,壶口还在滴酒。屋里一张桌子、一个柜子、一只箱子。箱子锁着。

      “箱子。”阿满说。

      我把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,翻身进去。阿满跟在我后面。屋里酒味大得呛人,崔管事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没醒。阿满摸到箱子跟前,蹲下来看了看锁眼。

      “小锁,好开。”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铁签,捅进锁眼拨了两下,咔嗒一声开了。

      箱子里面是几本账册、一沓文书、一个牛皮纸封。阿满把牛皮纸封抽出来,拆开看了一眼,递给我。

      里面是一张名单。从上到下二十几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注着身份、位置、什么时候进的禹州、归谁管。第一个名字是“崔管事”,最后一个名字是“周仓”。

      周仓。码头边上接我们的那个周仓。

      我把名单收好,把箱子盖合上,锁重新扣好。翻出窗户的时候,崔管事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:“……别催了……明天就办……”

      回到铁厂前面那间屋子,周伯安还在等着。我把名单摊在桌上,他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
      “周仓?”

      “名单上有他。桓王府安在禹州的人,二十三个,周仓排最后一个。”

      周伯安盯着名单看了半天,忽然骂了一句:“他跟我干了六年。我当他是自己人。”

      “周叔。”我把名单收起来,“这份名单先别给周仓看。明天你找个由头把他支开,让他去城外军屯送信。他走了之后,我们再动崔管事。”

      周伯安点了头。我正要走,他又叫住了我:“白桢,你爹还说了第四件事,刚才没来得及说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你爹说,你娘来禹州了。她没进城,在城外住着。你爹让你办完禹州的事之后,去城外见她。”

      我站在门口,手搁在门框上,半天没动。

      阿满从后面走过来,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后背。

      “明天办完事,后天出城。”她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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