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最好的我们》弃梧

2、梧桐树下的陌生来客 周一一

　　周一一早，闻念一和胥梵音匆匆忙忙从食堂出来。走过操场边那排梧桐树。九月的的阳光还带着暑气，树叶绿得发亮，地上落了一些细碎的影子。闻念一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包子，胥梵音走在她左边，手里端着没喝完的豆浆。
　　“你慢点吃。”胥梵音看她鼓起来的脸实在无奈。
　　闻念一咽下去。“来不及了，第一节是老王的课。”
　　“你每次都来不及了。”
　　“那是因为你每次都要多睡五分钟。”
　　胥梵音没有接话。闻念一习惯了她在这种时候不接话。两个人并排走着，闻念一的视线在操场上乱扫。打扫的，跑步的三三两两聊天的，然后她看到了几个奇怪的人。
　　五六个，站在教学楼门口的的台阶下，旁边站着教导主任，好像在等什么。他们的衣服也是很统一的，很特别。立领盘扣短外套，对襟，前襟五颗银色盘扣。他们站在一起，没有交流，只有教导主任的声音。
　　闻念一放慢了脚步。
　　“那几个人是干什么的？”她问。
　　胥梵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，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。
　　闻念一跟上去，走进了他看得更清楚了，五个人，三男两女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个子很高，偏瘦，侧脸的线条很硬，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，比他矮一些，扎着低马尾，安静地站着。
　　另外三个站在后面一点。一个男生手里拿着很厚的书，低着头在读，完全不关心周围，一个女生拎着保温壶，正在和旁边的人说什么。闻念一路过看到她笑了一下，很轻。和他说话的男生歪着头看教学楼上面的牌子，好像在数楼层。
　　“阿音，他们是干什么的？”闻念一真的很好奇，特别是他们看着就很不一样。
　　站前面的男生听到闻念一的声音，视线瞬间在她身上凝实。
　　“不知道，快走，马上迟到了。”
　　闻言，闻念一骂了一声一步垮两个台阶往上跑，她可不想第一节就光荣迟到，迟到了老王会让他们“大放光彩”的。
　　在铃声响的第一声，她们终于踏进教室门口了。这一顿早餐吃得酣畅淋漓，累惨她了。
　　数学老师姓王，四十多岁，戴一副眼镜。他走路很快，步下生风，手里拿着一沓试卷，卷成筒状。进来之后没有说话，先扫了一圈教室，然后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拍。
　　全班同学的心凉了半截。
　　“上次的测试，成绩出来。”
　　教室里一片低沉的哀嚎。赵念念从桌上爬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，嘟囔了一句“完了”。闻念一偷偷看了胥梵音一眼，胥梵音表情没有变化，但是她紧握的拳头暗示着她有多紧张。
　　老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，翻开最上面一张试卷。“这次全班的平均分是九十六点三，比上次低了八点五。最高分一百三十一——陈屿白。”
　　课代表陈屿白愣了一下，在众人的目光中站起来去拿试卷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，但嘴角绷着，忍着笑。闻念一在心里默算了一下——一百三十一，扣了十九分。她自己的分数还没下来，但看陈屿白的表情，她觉得这次题目确实偏难。
　　“一百二十七，周宁。一百二十六，赵念念。”
　　赵念念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瞪得溜圆。她转头看了闻念一一眼，嘴型在说“我居然比周宁低”。闻念一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　　“一百二十一，闻念一。”
　　闻念一站起来去拿试卷。路过陈屿白的座位时，看到他的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写满了步骤，旁边的批注写着“思路正确”。她收回目光，走回座位。
　　一百二十一。选择题错了两道，填空题错了一道，解答题最后一问没做出来，扣了十二分。她快速算了一下，一百二十一不算高，但也没掉出班级前列。
　　她往胥梵音那边凑了一眼。胥梵音的卷子还没发下来，她的手放在桌上，指尖轻轻点着桌面。
　　“刘思远，一百一十七。张昊，一百一十二。王思琪，一百零八。”
　　刘思远上学期期末考了班级第四，数学一直是他的强项。张昊物理好，数学中规中矩。王思琪英语年级第二，数学一直是她的短板。
　　老王念完前十个名字之后，换了一种语气。“剩下的同学，分数在九十分到一百零八之间。卷子课代表发一下。”
　　陈屿白站起来去讲台上拿剩下的卷子。闻念一注意到胥梵音的表情，她数学的成绩一直都是中规中矩的，当时考完，她整个人都不好，分数要是低点，估计她就要疯了。
　　胥梵音的卷子被课代表递过来的时候，闻念一看到了上面的红字：一百零三。选择题错了三道，填空题错了两道，解答题扣了二十几分。闻念一在心里替她算了一下——一百零三，离平均分不远，但离她平时的水平差了一截。胥梵音上学期期末总分年级第八，靠的是语文和英语拉分，数学一直不是她的强项，但她稳，从来不低于一百一。这次一百零三，算是失误了。
　　胥梵音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，她把卷子拿过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看扣分的地方。
　　前桌的赵念念转过头来，压低声音。“念一，你选择题第三题选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C。”
　　“靠，我写的时候是脑子抽了吧，选的B。”
　　闻念一没来得及说什么，老王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。“下面我们讲试卷。第一道选择题，考察函数的单调性，错误率百分之五十一。谁来解释一下为什么选C？”
　　教室安静了几秒。没有人举手。
　　老王的目光扫了一圈。“赵念念，你选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A。”赵念念的声音很小。
　　“为什么选A？”
　　“因为……我觉得在区间端点处函数值相等……”
　　“觉得？”老王转过身来，“数学不是靠觉得的。你‘觉得’这个函数的导数在区间内恒正吗？”
　　赵念念没说话。老王没有再追问，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坐标系。“这道题的关键在于导数在区间内的符号变化。函数是二次函数，开口向上，对称轴在区间左侧，所以在整个区间内单调递增。选C。”
　　闻念一在试卷上把解题过程抄了一遍。赵念念转回去的时候，闻念一看到她在试卷上用力地画了一个圈。
　　老王接着讲下一道。她讲题的速度很快，不啰嗦，每道题只讲关键步骤和易错点。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，写完就擦，擦了又写。教室里大部分人在抄，前排有几个在发呆，后排有人偷偷翻手机。
　　“第五道选择题，错误率百分之四十三。刘思远，你选了什么？”
　　刘思远站起来。“C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选C？”
　　“因为A和B的定义域不对，D的值域错了。”
　　“思路对。坐下。”
　　刘思远坐下来的时候，旁边的张昊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卷子，小声说了一句“你居然做对了”。刘思远没理他。
　　老王讲完选择题，翻到填空题。“填空题第一道，错误率百分之三十八。王思琪，你填了多少？”
　　王思琪站起来，声音很细。“负二。”
　　“对。第二问呢？”
　　“没填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没填？”
　　“时间不够。”
　　老王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追问。“填空题第一道的关键在于代入法，代三个数就能判断。第二道需要分类讨论，很多人只考虑了第一种情况，忽略了第二种。这道题全对的人不多——周宁，你第二道填了多少？”
　　周宁站起来。“四分之七和负二。”
　　“对，你的讨论过程呢？”
　　“写在卷子上了。”
　　老王点了点头。周宁坐下，旁边的男生用笔戳了他一下，问他第二问怎么想到分类讨论的。周宁低声说了两句，闻念一听不清，但她看到周宁在对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数轴。
　　解答题第一道是三角函数，老王花五分钟讲完了。第二道是数列，她点名让陈屿白上去板书。陈屿白走到黑板前，拿起粉笔，从第一步开始写，等号对齐，括号不省略，整整齐齐写了大半面。写完最后一行的等号，他把粉笔放下，走回座位。
　　“步骤完整，思路清晰。”老王看了一眼板书，“大家照着这个格式写。”
　　闻念一在试卷上把陈屿白板书里的一个关键步骤圈了出来——她这里之前写漏了一步。
　　第三道是导数。老王讲完之后，忽然停下来。“这道题的第二问，全班只有三个人的方法是对的。张昊，你用的是哪种方法？”
　　张昊站起来，挠了挠头。“我把参数分离出来，然后构造函数求导。”
　　“对。这是最简洁的方法。大部分同学用了带参讨论，算到后面就乱了。”
　　张昊坐下来的时候，脸上有一种不太习惯被表扬的表情。他的同桌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，他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　　最后一道大题，老王花了十二分钟讲。
　　“这道题全年级只有两个人做出来。我们班一个也没有。”
　　闻念一看自己的卷子——最后一问空白。她试着跟老王的思路，到第三步就断了。她用铅笔记了几个关键词，打算下课再想。胥梵音也在记，她的卷子上也是空白，她看了闻念一一眼。闻念一摇了摇头，意思是“我也没听懂”。胥梵音转回去，继续抄板书。
　　下课铃响了。老王合上教案。“今天的作业是订正试卷，错题抄题重做。明天交。”
　　他走了。
　　教室里瞬间闹起来。赵念念转过来趴在闻念一桌上，哀嚎了一声。“我选择题错了四道，四道！”
　　闻念一看她。“你不是说只错了一道吗？”
　　“那是第一遍对答案的时候。”赵念念把卷子举起来给她看，“后来发现后面还错了三道。老王要是点名让我报分数，我直接退学。”
　　“你上次说退学说了三次了。”
　　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　　闻念一没接话，低头改自己的错题。赵念念又凑过来。“你最后一道大题听懂了吗？”
　　“没。”
　　“陈屿白，你呢？”赵念念转过头去喊。
　　陈屿白正在整理试卷，头也没抬。“第一问会了。后面的没跟上。”
　　“那你说全年级那两个做出来的是谁？”赵念念问。
　　陈屿白想了想。“一班的沈砚昭肯定是一个。他数学每次都是满分或者接近满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，他实在佩服啊，不知道这人脑袋怎么长的。
　　闻念一抬起头。“沈砚昭啊，那确实了。”
　　“嗯。我跟你说哈，他上学期期末数学满分，全校唯一的一个。”赵念念说。
　　闻念一听到这个名字，实在佩服这个人，她觉得他简直就是魔鬼。
　　赵念念又开口了。“还有一个是谁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，可能是五班的程时年吧，他也是个神人。”陈屿白把试卷夹进文件夹。
　　周宁从后面探过头来。“你们说，程时年和沈砚昭谁厉害呀？”
　　“我觉得时程时年吧，他得到的第一名比较多。”王思琪从前排转过头来。
　　“也不定，可能是沈砚昭呢，万一他故意的嘞？”赵念念说。
　　“那就不知道了”王思琪转回去了。
　　赵念念又趴回桌上。闻念一没接话。她低头改卷子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她在想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步——老王讲的时候她没跟上，现在自己推，还是推不出来。胥梵音的草稿纸推过来，上面画了一条辅助线，标注了几个关键点。闻念一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明白了那个代换的逻辑。
　　“你下课一直在想这道题？”闻念一问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闻念一看了胥梵音一眼。她家的胥梵音成绩不是最好的，但是反应是很快的，而且是搞不懂就不会放过自己的。
　　闻念一拿出笔，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重新推了一遍。
　　下节课是语文。胥梵音收起数学卷子，换上了语文课本。闻念一看到她把试卷夹进文件夹之前，又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的那张草稿纸，然后合上了。
　　她看到语文书，才想起来，她的语文试卷没写完，本来打算今天早上写的。
　　完了！
　　“阿音，你语文试卷给我看看。”
　　“闻念一，你又偷懒！”说着把试卷递给她。
　　“没有下次了，我最爱你啦。”
　　闻念一正在“品鉴”胥若谷语文试卷的阅读理解，老班领着两个人就进来了，闻念一吓一跳。
　　闻念一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人是她们今天早上碰到的，她们的衣服还没换。深蓝色的外套，立领，盘口，右侧胸口绣着银灰色的圆形徽章。
　　“阿音，他们是早上的那几个人。”她戳了戳胥梵音，两个人说悄悄话。
　　“赶紧写试卷，马上上课了。”胥梵音的直觉告诉她，这几个人，不是一般人。
　　“噢，”闻念一闻言也不好奇了，比起好奇心，她的作业更重要。
　　老班站在讲台边，拍拍手。“安静一下，给大家介绍一下新同学。这两位是从别的学校来的交流生，这学期会在我们班学习。”
　　教室里安静了几秒，有人抬头看，有人低头假装没看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