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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徭役名单 三天之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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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之后,罗保长在晒谷场贴出徭役名册。
竹纸上写着四个名字,第一个是陈石牛。
陈石牛看到名字的时候,脸色一下子沉下去。他跟陈幺嫂提前说好的,农闲才上山凿路,徭役一去,少说两个月,家里的田没人耕,崖上也少了一个得力人手。
剩下三个,是寨里另外三家壮年汉子。
罗保长扫过人群,目光落在陈望山身上:“这次没有你。我跟县里说了,你身子常年耗在崖上,怕半路倒在工地上,反倒添乱。但是陈石牛必须走,十五之后到县城集合。”
陈石牛当晚来找陈望山,坐在门槛上,闷头抽旱烟。
“我这一走,崖上就只剩你们父子,还有白妹一个女娃。清险石、拌石灰、垒坎,人手不够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 陈望山给他倒了一碗凉水,“你安心去。徭役不能逃,逃了,全家要被抓。家里的田,石柱有空就去帮幺嫂打理。崖上的活,我们放慢,不贪快,每天只做稳妥的活。”
“我怕我回来,之前修好的坎,又被山洪冲垮。” 陈石牛声音沙哑。
“我们会守着排水沟,逢雨天,日日上崖查看。” 陈望山拍一拍他的肩膀,“你记着,工期一满,就尽早回来。崖上的锤声,给你留着位置。”
陈幺嫂夜里偷偷抹眼泪,一边收拾干粮,一边跟陈石牛说:“在外头照顾好自己,别硬扛。家里有我,田里的活我尽量撑着。崖上的事,别惦记,命要紧。”
陈石牛走的那日,天蒙蒙亮。
他背着包袱,走到崖根,抬头望了一眼那道浅浅的石槽,朝着崖上挥了挥手。陈望山、石柱、白妹都在崖上,停下手里的活,静静看着他顺着鬼爬梯走远,身影慢慢融进山雾里。
少了陈石牛,崖上的活明显慢了。
原先四个人分工,现在三件事压在三个人身上:凿槽、清浮石、备料烧石灰。白妹除了捡碎石,还要学着拌石灰浆、捆柴、给他们送水送干粮。腊九公留下的手抄本子,她一有空就拿出来,对着上面的字慢慢认,看不懂的地方,晚上去找寨里识字的老先生请教。
本子上写着:石灰窑不能封太死,通风口要留三寸,火大了容易炸窑,火小了烧不透。
白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每次烧石灰,都盯着窑口的烟火。
柳氏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,已经很难下床,家里的重担大半落在石柱身上。他白天跟着父亲上崖凿石,傍晚回家,要挑水、劈柴、给娘熬药,夜里借着油灯微弱的光,磨钎头。
十三四岁的少年,手掌上的茧一层叠一层,原先只是虎口裂口,现在掌心也布满细小的伤痕。
一日傍晚,石柱磨钎的时候,忽然停下,看向陈望山。
“爹,石牛叔走了,旁人都不愿意来。就我们三个,什么时候才能凿出一条能挑担子的路?”
陈望山放下手里的锤,看向山谷里慢慢沉下去的落日。余晖把崖壁染成暗红色。
“不知道要多久。” 他说得坦然,“也许我活不到路通的那天。但是只要每一日,石槽往前挪一点点,排水沟稳一分,坎结实一分,就不算白做。”
白妹抱着一捆干柴走过来,听见这话,轻轻开口:“腊九公本子上写,山不会一日裂开,路也不会一日凿成。”
陈望山看向白妹,微微点头。
这天夜里,起了大风。
风卷着枯枝,刮过崖壁,呜呜作响。陈望山睡不着,起身走到院门口,望向那面漆黑的崖。他心里清楚,少了人手,风险更大。往后凿石,要更加谨慎,绝不贪多。
要修路,石灰就不能断。
没有石灰浆,石头垒得再整齐,雨水泡久了,缝里进泥,迟早散架。腊九公留下的石灰窑,在崖侧一处避风的土坡,是早年腊九公亲手挖的,不大,一次只能烧一小窑石灰石。
从前是腊九公带着白妹烧,腊九公走后,烧窑的担子落在白妹肩上。陈望山和石柱只能抽空过来搭把手,搬石头、添柴。
石灰石要挑,要选那种青黑色、质地紧实的,多孔、发白的石灰石烧不出好灰。白妹每日天不亮,就背着小背篓,去后山采石,一块一块挑,背到窑边堆好。柴禾要干透的湿柴烧起来烟大,温度上不去,烧不透石头。
这天,他们打算烧一窑大一点的石灰,预备着加固新一段石槽的坎。
清早,三人一起把石灰石码进窑里,一层石头一层干柴,码得疏密均匀,通风口留好三寸。白妹按着本子上写的法子,在窑底引火。火苗慢慢窜起来,浓烟顺着窑口缓缓飘向山谷。
烧石灰最熬人,要昼夜守窑,不能断火。
白日里,陈望山和石柱去崖上凿槽,白妹留在窑边看火,时不时添柴,盯着窑口的烟火颜色。烟火发白,就是火太旺,要减柴;烟火发黑,就是火不足,要多加干柴。
到了夜里,换陈望山守上半夜,白妹守下半夜。
后半夜,起了乱风。
山风横着刮过来,直接扫到窑口,通风口被风吹进来的枯枝堵了大半。窑里的热气散不出去,闷在窑内,窑壁温度越升越高。白妹正靠着石头打盹,听见窑里传来闷闷的 “嗡” 声,跟塌方之前泥土震动的声响不一样,是窑内热气憋住的响动。
她一下子惊醒,起身凑过去看。
窑口往外喷热浪,火星往外蹦,窑身微微震颤。
“不好!要炸窑!”
白妹一边喊,一边伸手去扒通风口的枯枝。枯枝烫得厉害,指尖瞬间烫出一串水泡,她咬着牙,把堵死的枝条扒开。
陈望山听见喊声,从不远处跑过来,一把拉住她往后退:“别靠太近!”
刚退出去几步,窑内 “嘭” 的一声闷响,一块窑壁的土壳炸开,滚烫的碎石和红火炭从窑口喷出来,落在刚才白妹站的地方。
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人脸发烫。
石柱从崖上跑下来,看见炸开的窑,脸色发白。
等窑里的火气慢慢降下来,三人上前查看。大半窑石灰石烧废了,有的被高温烤得崩碎,有的内里还是生的,只有靠近窑底一小部分,烧成了合格的石灰。
白妹看着废掉的石料,指尖的水泡火辣辣地疼,眼泪忍不住掉下来。
“我没看好通风口,把一窑石头烧坏了。”
陈望山蹲下来,看她烫红的手,拿出随身带的草药,嚼碎了敷在她指尖,用布条轻轻缠好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山风难料,腊九公本子上也写过,大风天烧窑最险。我们学到了,下次烧窑,先在通风口外面搭一道挡风的矮石墙。”
石柱蹲在旁边,捡起一块烧废的石灰石:“这些石头,就一点用都没有了吗?”
“不是没用,只是做不了石灰。” 陈望山拿起石头掂了掂,“这种烧崩的石头,质地松,不能垒主坎,但是可以垫在排水沟的底层,滤水。”
接下来两日,三人一起动手,在石灰窑外侧,垒起一道半人高的挡风石墙。
重新采石、码窑、引火。这一回,白妹格外小心,风一大,就守在通风口,随时清理杂物。
这一窑,稳稳烧成了。
开窑那日,灰白色的石灰块堆在窑边,带着淡淡的燥热气息。白妹拿起一块,轻轻一捻,化成细腻白灰。
她看着石灰,指尖的伤口还疼,嘴角却慢慢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。
石灰备足,他们重新开工加固排水沟。
灰浆顺着石缝填满,晒干之后,石头牢牢咬合在一起。
崖上的石槽,又往前推进了三寸。
三寸,看着很短,可每一寸,都裹着烫伤、汗水、熬夜守窑的辛苦。
入秋之后,箐里的溪水慢慢变浅,山洪的风险暂时退去,崖上的日子安稳了一段。
难得有山外的货郎,挑着担子,沿着鬼爬梯进寨。货郎一年到头只来两三回,担子里面装着粗盐、针线、小刀、糖果,还有山里少见的粗布。寨里人早早围上去,看稀罕物。
货郎歇在晒谷场,一边擦汗,一边跟寨里人闲谈,讲山外的事。
县城里在修城墙,徭役的民夫很苦,饭不够吃,监工凶,有两个民夫受了伤,被扔在工棚里没人管。陈石牛也在那批民夫里面,货郎见过他,说看着瘦了不少,但是身子还算硬朗。
陈望山听见,心里一紧,上前一步:“大哥,你见到陈石牛?他有没有托话回来?”
“托了一句。” 货郎点头,“他说,工期还要再拖半个月,城墙的石料不够,要开山采石,活重。他让家里莫担心,崖上的活,望山哥不要急着硬扛。”
听到这话,陈望山松了口气。
货郎又说起更远的事:外面世道乱,官府的捐银一年比一年多,别的山里,也有寨子凑钱,请石匠凿路,只是石匠要的工钱高,寨子拿不出,凿了一小段就停了。还有的寨子,出钱请人拓宽旧山道,只修扶手,不敢碰崖壁。
“凿崖路,是最费人的。” 货郎摇着头,“别的地方,没人愿意几代人耗在一面崖上。一条路,一代人能做完,已经是天大的福气。”
白妹站在人群后面,安静听着。她手里攥着腊九公那本手抄本子,心里想着:别的寨子修不动,是因为只靠一代人。他们不一样,锤声可以传给下一代。
货郎卖完货,临走之前,单独跟陈望山说了一句:“我在县城听见,官府后面还要征木料,山里的大树,要砍了送去府城。到时候,石笋寨后山的老松,怕是保不住。”
陈望山心里一沉。
崖顶那棵老松,是他们拴安全绳的桩子,树根扎进崖顶的岩石里,稳固牢靠。若是这棵松树被砍走,往后上崖吊绳,就没有稳妥的拴点。
货郎走后,寨里炸开了锅。
后山的老松,是全寨人心里的念想,遮阴、挡风,也是山里的标记。有人去找罗保长,求他跟县里求情,不要砍后山的松。
罗保长只是摇头:“官府的文书,我拦不住。县里要木料,限期采伐,违抗就是抗官。”
那天夜里,陈望山独自上崖,走到崖顶那棵老松底下。
松树粗壮,枝干向山谷舒展,树皮粗糙,深褐色的纹路爬满树干。这么多年,无数次,麻绳牢牢拴在这棵松上,他、石柱、白妹,悬在崖壁上凿石,全靠着这棵松稳住性命。
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。
“要是树被砍了,我们吊绳,该拴在哪里?” 石柱跟上来,低声问。
“那就提前找新的拴点。” 陈望山缓缓道,“在崖顶找一块天然的、牢牢嵌在山体里的巨石,凿出拴绳的石窝。费功夫,但是能长久。树是活的,会老会死;石头,只要不崩,能守几十年。”
从第二日起,他们在崖顶搜寻合适的巨石。找了整整三天,在老松侧边两丈远的地方,找到一块巨大的孤石,跟山体长在一起,石纹向内,没有暗裂。
陈望山拿起钢钎,开始在石头上凿拴绳的石窝。
这个石窝,是留给以后的人用的。哪怕老松不在了,后代上崖,依旧有地方拴住麻绳,悬在崖壁上凿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