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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山塌 雨停第三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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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第三日,箐沟里的水还没有退尽。
谷底的潮气顺着崖壁往上漫,摸上去滑腻腻的,青苔一夜之间铺了薄薄一层。陈望山一早出门的时候,特意带了一根长木杆,走到崖根先戳一戳坡脚的松土,这是唐师傅教他的法子,土一戳就往下掉,便是悬土,不能久站。
陈石牛来得早,肩上扛着一捆柴,是给崖上烧石灰预备的。他放下柴捆,抹一把脸上的汗,抬头望向崖顶。
“望山哥,你看上头那片悬石。”
陈望山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。崖顶斜伸出来一大片岩檐,底下悬空,乱石层层叠叠嵌在土里面,往年春夏山洪一来,总要掉几块碎石,只是今年雨水格外凶,那片悬土看着比往年松得多。
“不要在檐底下落脚,凿槽往里面收两尺。” 陈望山低声叮嘱,“石柱,你去把白妹喊上来,今天不要捡碎石,专门帮我们望哨,盯着崖顶,听见土石滚动的声响就喊。”
石柱应声,快步往崖根跑。
白妹本来正蹲在箐边分拣碎石,听见喊声,立刻背起竹筐跑上来,手里攥着一截削尖的竹哨,是罗腊九早前给她的,哨声尖,山谷里传得远。
三人上崖,分工定好:陈望山继续往前拓宽主槽,陈石牛修整排水沟的出水口,石柱剔掉槽壁松动的浮石,白妹站在侧边一块稳固的石台上,眼睛一刻不离崖顶那片悬土。
一上午的锤声稳当。
铛、铛、铛,锤落钎起,火星落在湿漉漉的石面上,转瞬熄灭。陈石牛把出水口拓宽了一寸,让山洪来的时候,泄水更快,不至于淤堵回灌进石槽。石灰浆拌好,一点点填进石缝,灰白色浆汁顺着石纹慢慢渗进去。
日头爬到中天,谷里闷得像一口蒸锅,没有一丝风。
最先听见动静的是白妹。
不是落石那种清脆的崩响,是闷沉的、泥土揉动的嗡嗡声,从崖顶深处滚出来。
她猛地攥紧竹哨,张嘴吹起来 —— 尖锐的哨音撕开山谷。
“快跑!悬土要塌!”
陈望山几乎是本能,一把抓住石柱的后领,往石槽内侧贴紧的实心岩面推;陈石牛反应慢了半步,抬头时,大片黄土裹着碎石顺着崖檐翻涌而下,轰隆一声砸在方才他们站过的槽口外侧。
石块撞击崖壁,碎石飞溅,尘土漫天,黄蒙蒙的雾瞬间盖住半面崖。
等落石停下,尘土慢慢散开。
所有人都贴着崖壁,大气不敢喘。
方才刚修好的排水出水口,被滚落的巨石砸垮大半,垒了许久的石坎崩碎,白妹捡来的碎石被冲得四散,顺着箐沟漂走。万幸人都躲在了实心岩的庇护下,没有受伤,只是陈石牛的胳膊被一块飞溅的小石片擦破,血顺着小臂往下淌。
陈望山慢慢探出头,看着一片狼藉的槽口,沉默很久。
“白妹,哨吹得好。”
白妹的手还在抖,竹哨握得指节发白:“我听见土在动,像山在喘气。”
陈石牛擦去胳膊上的血,盯着垮掉的坎,声音发哑:“白干了。这半个月,起早贪黑,一场塌方,说没就没。”
这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。
石柱低头看着脚下散落的灰浆碎块,指尖轻轻碰了碰被砸断的石坎,没有说话。
回到寨里,塌方的消息很快传开。傍晚晒谷场,不少人围在一起议论,话一句一句飘过来。
“我说了,这路是忤逆山的事,山要塌,拦不住。”
“好好的鬼爬梯,多修几道扶手、凿几个落脚窝不好吗?非要在崖肚子里抠路,惹山神动怒。”
“白白耗力气,家里田荒了,粮也少收,何苦?”
罗保长刚好路过,听见议论,停下脚步,斜眼看向陈望山:“听见了?寨里人心已经散了。趁早收手,别哪天石头不长眼,把你们一家子埋在崖上。”
陈望山没有争辩,只是低头收拾手里的钢钎。
夜里,柳氏咳着,靠在床头,给他敷药。她久病,身子弱,说话声音轻轻的:“旁人说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只是那山,真的太凶了。”
“山凶,但是山不会骗人。” 陈望山低声道,“它松在哪里,哪里会塌,它都会提前响给我们听。我们不是跟山斗,是顺着山的性子,慢慢给它开出一条容水、容人走的缝。”
第二日天刚亮,四人再上崖。
这一次,他们先不去修坎,先清理崖顶的悬土。用长撬棍,一点点把松动的土石撬落,让该掉的石头提前落干净,不积攒在崖檐上,埋下大祸。
撬落的土顺着崖坡滚进箐里,持续了整整两天。
陈石牛一边撬,一边叹气:“先清险石,再修路,这又要多耗许多时日。”
“不清险石,路修得再好看,也是埋人的陷阱。” 陈望山扶着撬棍,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,“唐师傅说,修路第一件事,是保命。路在其次,人活着,锤声才能不断。”
白妹站在一旁,默默把撬下来、还能用的规整石块单独挑出来,堆在一处。
她心里笃定,只要人没有出事,坎垮了,可以再垒。
罗腊九病倒,是塌方之后第五天。
老人家前几日还能拄着竹拐,慢慢走到崖根,远远看他们凿路,偶尔指点两句看石辨纹的老法子。这一日一早,腊九婆慌慌张张跑到陈望山家门口,声音发颤,请他过去一趟。
陈望山放下手里的锤,带着石柱一同过去。
土屋里面一股草药味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罗腊九躺在竹床上,脸色蜡黄,喘气粗重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嘶的声响,看见陈望山进来,勉强抬了抬手。
“望山……” 他声音很轻,“我晓得,我时日不多了。”
“腊九公,莫说这个,郎中等下就来。” 陈望山蹲在床边。
罗腊九缓缓摇头,目光转向站在门边的白妹。白妹眼眶通红,攥着衣角,不敢出声。
“我这辈子,走了一辈子鬼爬梯,见过三个人从崖上摔下去,再也没回来。” 他缓缓开口,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想过凿一条宽一点的路,只是那时候徭役压得重,寨里人连肚子都填不饱,没人跟着我。我凿了半丈,就停下了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床头木柜。腊九婆打开柜子,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裹紧的小包。
布包拆开,里面是一把老钢钎,钎头磨得圆钝,布满深浅不一的凿痕,柄上被几代人的手磨出温润的凹痕,还有一本薄薄的手抄本子,纸页泛黄,边角磨碎,上面是腊九公自己记的:哪片崖石顺纹、哪一处容易积水、哪一块崖檐常年落石、烧石灰配柴的比例。
“这钎子,是我爹传我的。” 罗腊九看向白妹,“我本来想带着它入土,现在给你。白妹,你不怕崖,心稳,眼里看得见石头。本子你收好,上面写的,都是山里保命的法子。”
白妹嘴唇哆嗦,眼泪终于落下来:“公,我不要,我要你好起来。”
“我走之后,寨里非议只会更多。” 罗腊九看向陈望山,“望山,我不劝你停,也不劝你快。记住一句话:崖上的路,不怕慢,就怕急。急着往前凿,看不见藏在石头里的祸。”
他顿了顿,喘了好一阵,继续说:“还有,寨里的人,不要逼他们跟着来。愿意来的,农闲再来;不愿意的,也别怪他们。每个人肩上都有一家老小的口粮。”
陈望山重重点头:“我记下了。”
腊九公又单独嘱咐白妹:“你捡石头,不只是捡碎石。每一块石头,都要摸一摸,看有没有暗裂,有暗裂的,再好看也不能用来垒坎。石头跟人一样,内里坏了,看着结实,一受力就碎。”
当天傍晚,罗腊九走了。
寨里安静了很久。
下葬那日,细雨绵绵,山雾裹着山林。陈望山、陈石牛、石柱、白妹都去送。白妹把那把老钢钎背在身上,手抄本子贴身收好,布包系得紧紧的。
丧事过后,崖上的锤声停了三日。
第四日清晨,天刚放晴,白妹第一个走到崖根。她把老钢钎放在石台上,对着崖壁静静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去箐边捡碎石。
没过多久,陈望山带着石柱来了,接着陈石牛也扛着撬棍上山。
锤声,再一次在山谷里响起来。
只是寨里的风向悄悄变了。一部分人心里记着腊九公临终的话,不再说凿路是惹山神;但也有人依旧固执,逢人便说,这条路耗人命,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死路。
罗保长在腊九公头七之后,又上门一次。
“腊九公走了,寨里少了个帮你说话的。” 他抱臂站在门口,“县里新的文书下来,再过两个月,又要征徭役,去修县城的城墙。这回,石笋寨要出四个人。”
陈望山指尖攥紧了钎柄:“又是徭役?”
“县里催得紧,不去,就要缴双倍的捐银。” 罗保长淡淡道,“你自己掂量。要么出劳力,要么拿银子。”
说完,罗保长转身离开,留下一个沉甸甸的难题。
夜里,一家人围坐在油灯下。
柳氏咳得厉害,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。
石柱抬起头:“爹,徭役要是轮到我们,怎么办?去了,崖上的活又要停。”
陈望山看向窗外漆黑的山影,低声道:“先看名单。能不去,就不去。实在躲不开,我们也要安排好,每天那十下,不能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