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0、伤钎 陈石牛回来 ...

  •   陈石牛回来,是霜降之后。
      人瘦了一圈,脸上晒得黝黑,衣服磨破好几处,胳膊上添了一道长长的疤痕。他回到寨里,先回家跟陈幺嫂团聚,第二日一早,就背着自己的锤,直奔崖根。

      走到崖上,看见那段新凿出来的三寸石槽、加固好的排水沟,还有崖顶正在凿的拴绳石窝,陈石牛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我还怕回来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 他笑了笑,声音带着疲惫,“没想到,你们一点点往前挪了。”

      “徭役苦吗?” 陈望山问。
      “苦。” 陈石牛点头,“官家修路,只赶工期,不管石头的筋,不做排水,石料随便堆,监工只看一天能挖多少方土。我在那边看,他们新砌的挡墙,不出两年,定然要塌。”

      陈望山叹了口气:“唐师傅说过,修路图快,就是埋下祸根。官家的路,有人修,有人毁,轮不到我们操心。我们这条路,慢一点,稳一点。”

      陈石牛归队,崖上又变回四个人。人手齐整,进度快了不少。
      他们计划拓宽一段主槽,把路面加宽到能容一个挑担子的人侧身通过。这一段崖石格外坚硬,是整块的青岩,顺纹难找,每一锤下去,崩下来的碎石极少。

      一连几日,四人埋头凿这一段。
      这天午后,陈望山把钢钎抵在石纹缝隙里,陈石牛举锤,重重砸下去。
      “铛!” 一声刺耳的脆响。
      钎头没有崩开石头,反而卡在石缝里,巨大的震力顺着钎身传上来,陈石牛握不住锤柄,锤头一歪,擦着陈望山的手背砸过去。

      陈望山来不及躲开。
      锤砸在手背,骨头闷响一声,他手里的钢钎哐当落在石槽里。
      “望山哥!” 陈石牛脸色煞白。
      石柱和白妹立刻跑过来。陈望山的手背迅速肿起来,皮肉青紫,手指已经很难弯曲。
      白妹赶紧去崖边采消肿的草药,陈石牛扶着他坐下,声音慌乱:“是我不好,我锤落偏了。”

      “不怪你。” 陈望山咬着牙,额头上渗出汗,“石头太硬,钎卡死了,震得手滑。崖上的活,本就有这个险。”

      石柱扶着父亲,慢慢走下山,回到家里。柳氏看见他肿起来的手,急得不停咳嗽,找出布条,帮他包扎。
      郎中过来看过,说没有断骨,但是筋受了伤,至少一个月不能用力握锤,不能抡钎。

      一个月,陈望山不能上崖凿石。
      他没有闲下来。白日里,他坐在家门口,打磨钎头,把钝掉的钎子一一修锋利;夜里,借着油灯,在地上用木炭画崖壁的图样,标出哪里石纹顺、哪里容易积水、哪里要预留排水口,细细讲给石柱、陈石牛、白妹听。

      “我手不能砸,但是眼睛还能看。你们上崖,每日回来,跟我说石头的样子,我帮你们辨石纹,定凿的位置。”

      第二日一早,陈石牛、石柱、白妹照常上崖。
      临行之前,陈望山反复叮嘱:“钎卡在石缝里的时候,不要硬砸,先轻轻晃动钎子,松开来再继续。不要急着下重锤。”

      崖上,少了陈望山挥锤的声音。
      但是每天傍晚,三人下山,都会围在他家院子里,把当日崖上的情形细细说给他听。陈望山凭着他们的描述,一点点调整凿路的法子。
      白妹把腊九公的本子带来,和陈望山一起对照,记下这段青岩崖的石性。
      石柱越来越熟练,辨石、下锤、剔浮石,已经有了他父亲的沉稳。他不再是那个只能每日砸十下的孩童,少年的肩膀,慢慢扛住了崖上的活。

      陈望山手受伤不能上崖的消息,很快传遍寨子。
      沉寂许久的流言,又一次冒出来。
      “你看,我说了,崖上的路是要伤人的。这回是手,下次说不定就是命。”
      “陈望山自己都伤了,还不肯停,是要把石柱、白妹、石牛都搭进去吗?”
      “好好过日子不好吗?非要跟山较劲。”

      有人找到陈幺嫂,劝她劝陈石牛收手:“石牛,你好不容易从徭役里活着回来,别再去崖上赌命。家里还有娃娃,万一出事,一家人怎么办?”
      陈幺嫂只是轻轻摇头:“他心里有主意,我不拦他。只是我跟他说好,每日上崖,务必小心,听见石头响,立刻躲开。”

      罗保长也上门来了一趟,坐在门槛上,看着陈望山包扎好的手背。
      “看见了?这就是凿崖路的下场。” 罗保长语气平淡,“趁早停了,把钎子收起来,好好养伤。以后好好种庄稼,不用天天在崖上搏命。”

      陈望山抬起头,看着他:“保长,我手伤了,路没有停。不是我非要跟山较劲,寨里一代代人,走鬼爬梯摔死的人还少吗?白妹爹娘,腊九公年轻时候见过的遇难人,都是栽在这条险梯上。”
      “险梯是祖宗传下来的路,代代都这么走。” 罗保长说,“祖祖辈辈都熬过来了,怎么就你非要改?”
      “祖祖辈辈熬过来,不代表就要一直熬。” 陈望山缓缓道,“我们不是否定老路,是想再开出一条,不那么吃人的路。愿意走的人走,不愿意的,依旧走鬼爬梯。”

      罗保长辩不过他,沉默片刻,起身离开。
      流言最凶的那几日,寨里有两个原先偶尔愿意来搭把手的汉子,再也不肯上山。
      晒谷场闲谈的时候,只要说起石笋径,旁人就避开话头。

      一日傍晚,白妹下山,听见几个妇人在低声议论,说她一个姑娘家,天天泡在崖上,不本分。
      白妹攥紧拳头,没有争辩,默默走回陈望山家门口。
      陈望山看见她脸色不对,问清楚缘由,轻声道:“旁人的嘴,我们管不住。但是你心里要清楚,你捡石头、守窑、望哨,不是做错事。腊九公把钎子托付给你,是信你。路成的那天,所有人都要记得,崖上有你一份力气。”

      石柱在一旁开口:“等路修好,我们走这条路出山,让寨里所有人看看,这条路不是祸。”
      陈石牛在旁边抽着旱烟,缓缓点头:“旁人说什么随他们,我们上崖,守住三件事:先看险石,再看排水,最后才凿路。不冒失,不逞强,就不会白白送命。”

      流言漫天,但是四个人的脚步没有停下。
      陈望山养伤的这一个月,崖上的石槽,又往前挪了四寸。
      四寸,每一寸,都伴着寨里的闲话。

      立冬刚过,黔北深山落了第一场初雪。
      雪不大,薄薄一层,盖在崖顶、树梢、石槽边缘。石头遇冷,变得更脆,冻胀的风险又回来了。陈望山的手勉强可以轻握东西,只是不能抡重锤,他跟着上山,站在稳妥的石台上,帮着望哨、查看石缝里有没有积水。

      下雪之后,凿石的节奏要再放慢。
      雪水渗进石纹,夜里冻成冰,冰撑裂石头。他们每日开工第一件事,先把石槽里的积雪扫干净,把排水沟里的雪、冰碴全部清出去,不让水留在石缝里。
      白妹早早起来,背竹筐去崖上扫雪,手冻得通红,裂开细小的口子。

      这天,雪停了,太阳浅浅露出来,山谷里一片清冷。
      陈石牛抡锤凿石,石柱剔缝,白妹扫雪清沟,陈望山站在侧边,仔细查看崖壁的每一道细纹。
      忽然,他抬手按住声音:“停,都别动。”

     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,屏住呼吸。
      崖壁深处,传来细微的、丝丝拉拉的响动,是冰在石缝里膨胀,石头慢慢撑开的声音。
      “这一片崖壁,冻裂了一道暗缝,肉眼看不见,但是石头在动。” 陈望山压低声音,“所有人往后退,退出石槽,退到之前搭好的避险石台。”

      四人慢慢后撤,站到稳固的石台之上。
     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“咔啦” 一声,一大片表层的薄石壳从崖壁剥落,碎石头哗啦啦砸进石槽里,积了薄薄一层。
      若是方才他们还在槽里凿石,躲不开这层落石。

      石柱看着槽里堆积的碎石,后怕:“还好爹听见了。”
      “雪天最险,看不见的暗缝,比明面上的裂缝更害人。” 陈望山看向漫天清冷的山,“腊九公本子上写,霜雪天,只清险石,不往前凿新路。只保已经修好的槽和坎,不贪进度。”

      接下来几日,他们不再往前拓展石槽,专门养护已经修好的路段。
      把石槽里的碎冰、积雪清理干净,检查每一道石坎,看石灰浆有没有冻裂,缝隙里有没有进水。冻松的小石片,全部撬掉,重新用灰浆填实。

      雪天烧石灰格外难,柴禾潮,不容易引燃。白妹每天早早去后山,把柴禾搬到避风的地方烘干,再搬到窑边。窑外的挡风石墙,起了大用,寒风挡在外头,窑火能稳稳烧起来。

      夜里,山里面冷。陈望山坐在火堆旁,跟石柱说话。
      “雪一冻,石头就歇了,我们也跟着歇一歇,养护老路。修路不是日日往前冲,懂得停,才是长久的法子。我们这一代人,做的是打底的活,把根基扎稳,以后你,还有你的孩子,接手的时候,才不会一上来就遇上塌方。”

      石柱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山,轻轻应了一声:“我记住了。”

      连续十几日低温,崖上的石坎迎来考验。
      那日清晨,四人上崖,最先发现,有一段矮坎,石灰浆的表层被冻得起了壳,细细的蛛网裂纹铺满灰面。
      陈石牛伸手一碰,一小块灰壳就掉下来,里面的石灰还没有干透,被冰水反复冻融,已经松了。
      “坏了,这道坎,冻坏了。”

      陈望山蹲下来,仔细查看裂纹:“不是全垮,只是表层冻酥。里面的石料咬合还稳,但是不能再等,要立刻把酥掉的灰浆剔干净,重新灌新灰浆。”

      冻天修坎,比暖天难上数倍。
      灰浆拌好之后,凉得快,凝固得急,动作慢一点,还没填进缝里,就硬成块。而且崖上寒风刺骨,手伸在外面,片刻就冻僵。
      白妹把带来的粗布帕子分给大家裹手,又在崖下捡干树枝,在避风的角落点一小堆小火,手冻僵了,就轮流过去烤一烤,再回来干活。

      剔酥灰的时候,要格外小心,不能晃动里面垒稳的石块。石柱拿着小凿子,一点点刮掉裂开的灰壳,动作轻,慢,一点一点清理缝隙。
      陈望山在一旁盯着,一旦看见石块有松动,立刻叫停。
      “石头是骨架,石灰是皮肉。皮肉冻坏了,可以换;骨架要是动了,整道坎就废了。”

      整整一天,他们都在修补这道冻坎。
      太阳落山,天光暗下来的时候,新的灰浆全部灌进石缝,抹平。
      “接下来三日,不能让雪水淋上去。” 陈望山说,“我们砍些茅草,搭一个简易的棚子,盖在坎上,挡住落雪,等灰浆慢慢干透。”

      第二日一早,四人砍茅草,捆成草帘,搭在石坎上方,做成简易遮棚。
      草棚挡雪,也挡一部分寒风,坎里面的灰浆可以安稳凝固。
      站在草棚旁边,看着这道修补好的坎,陈石牛长长呼出一口白气:“修路,一半是凿,一半是守。凿出来容易,守住太难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 陈望山看向长长的崖壁,“往后每一年霜雪,每一场山洪,都是一次考验。我们守一年,它稳一年;守十年,它稳十年。”

      雪慢慢停了,气温一点点回升。
      草棚拆掉的时候,灰浆已经牢牢凝固,新的灰面平整结实,没有再出裂纹。
      这道坎,熬过了第一个寒冬。

      寨里有个少年,偷偷跑到崖根,远远看着他们修坎。少年叫小覃,是之前去徭役的覃家汉子的儿子,十来岁,常常悄悄来看他们凿石,有时候会默默捡几块规整的碎石,堆在白妹的石料堆旁。
      白妹看见了,不说话,只是朝他轻轻笑一下。
      陈望山看见了,心里明白,山里面的念想,已经悄悄落在下一代人的心上。

      柳氏的病,在深冬加重了。
      咳得整夜睡不着,脸日渐消瘦,吃不下粗粮,郎中来看过,说要抓几味贵药,山里的药铺不全,要托人去县城买。药钱不少,家里积蓄本来就薄,之前陈望山去府城做工攒下的钱,大半都用在石灰、钎子上。

      石柱夜里偷偷跟陈望山说:“爹,要不,我们先停一段崖上的活,我去县城做工,赚银子给娘买药。”
      陈望山看着儿子疲惫的脸,心里发酸,轻轻摇头:“你去县城做工,崖上少了你,我们人手更紧。而且县城的工,多是徭役杂活,不一定能赚到钱。”

      陈石牛听说这件事,当晚送过来半吊铜钱,放在桌上:“先拿去抓药。我家里省一点,能撑住。”
      白妹也把自己攒下、准备买针线的几文钱拿出来,放在一旁。
      “望山叔,这个你拿着。”

      陈望山不肯收,推回去:“你们也要过日子,石灰、柴禾都要花钱。柳氏的药钱,我来想办法。”
      他想了一夜,第二日,把自己那把跟着他多年的备用钢钎,拿到寨里,想托人带去县城卖掉。
      钢钎是好钢,打磨锋利,能卖一点银子。

      这件事,被柳氏知道了。
      她躺在床上,拉住陈望山的手,气息微弱:“那钎子是你修路的家伙,不能卖。我这病,本就是老毛病,熬一熬就能过去。路不能停,那是你,是石柱,是白妹、石牛一点点凿出来的。钎子没了,路怎么往下走。”

      陈望山蹲在床边,沉默许久。
      最后,他没有卖掉钎子。托去县城的货郎,捎信,问问能不能用山货换药。家里存的干桐籽、野蜂蜜,是山里面值钱的东西,可以拿去药铺换药材。

      货郎应下,下次进城,帮他拿山货换药。
      等待货郎的日子里,石柱每日上山,采郎中说的替代草药,熬给柳氏喝,缓解咳喘。
      柳氏躺在床上,常常问起崖上的路:“今天凿了多少?坎还好吗?”
      石柱就细细跟她说,今天清了雪,修补了冻坎,石槽又稳了一点。柳氏听着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
      陈望山每日上崖之前,先给柳氏熬好药,安顿好她,再上山;傍晚下山,第一件事就是进屋里看她。
      崖上的锤声依旧按时响起,只是每一声锤响背后,多了一层沉甸甸的牵挂。
      他一边扛着修路的重担,一边守着久病的妻子。山难,家也难。可他没有停下。

      腊九公本子上写的那句话,他时常想起:路不怕慢,就怕急。人也是,再难,一步一步走,不要垮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伤钎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