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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化冻 开春的头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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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春的头一场雨,来得比往年早。
正月还没出,天就暖了。山上的雪化得快,白天化,夜里冻,白天再化。化下来的水顺着崖壁往下淌,淌成一条一条细流,细流汇到一起,成了小溪,沿着崖根流进箐里。
陈望山听见崖在响。
不是锤声。是一种更慢、更闷的响,从石头里面传出来,一夜响好几回。
咔。
隔很久。
咔。
第一次听见的时候,他正在灶前烧火,手里的柴停住了。他侧着耳朵听,听了半天,站起来,往外走。
柳氏在屋里叫他:“这么晚了,上哪儿去。”
“崖上。”
“夜里上崖,你不要命了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他爬上崖的时候,月亮被云遮着,崖壁黑得像一整块铁。他摸着石槽的边往里走,走到一半,脚底下踩到水。
水很浅,只有一指深,凉得刺骨。
他蹲下来,用手在水里摸。
石槽的底面上,横着一道裂缝。
裂缝不长,一拃多一点,但很深,黑得看不见底。他用手指伸进去,指尖碰到的地方是空的,缝里头已经裂进去了。
他坐在石槽里,坐了很久。
这道槽,是他凿的。一尺二,石柱凿到一尺八,两个人加起来,六个月。这道槽的底,是他一锤一锤砸平的,砸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砸得平,砸得实。
现在这条缝,不是他砸出来的。
是水砸出来的。
水灌进石缝,夜里冻成冰。冰比水大,撑。撑一夜,石头就裂一点。白天化了,水再灌进去,夜里再冻,再撑,再裂。
一个冬天,四十几个冻化,一拃长的裂缝。
陈望山伸手,沿着裂缝往下摸。
裂缝的尽头,石槽的侧壁也松了。他用手指按了按,按下去,石头往里动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退了两步。
他站在石槽里,看着那道裂缝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去,把钢钎抵在裂缝的旁边,举起锤。
铛。
一锤下去,裂缝边上的石头崩了一块,掉进水里,溅起一点水花。
他把那块石头捡起来,托在手心。
石头的断面上,有一层薄薄的白。那是冰结的时候留下的。石头是从里面裂开的,外面看着还好,里面已经空了。
“这一道不是我们凿的。” 他对着石头说。
“是水凿的。”
第二天,他把石柱带上崖。
石柱看见那道裂缝,蹲下去,伸手摸了摸,没有说话。
“昨天晚上我砸了一块。” 陈望山说,“砸下来的石头,里头是白的。”
石柱抬头:“那我们怎么办。”
“先凿沟。” 陈望山说,“唐师傅说的,水是路的仇人。水从上面下来,我们让它走沟,不走路面。”
“沟凿在哪儿。”
陈望山指了指石槽最里侧,贴着崖壁那一边。
“这儿。” 他说,“贴着壁凿,半尺宽,半尺深,一直凿到尽头。凿到尽头,再往下凿一个口子,让水从口子漏下去,漏到箐里。”
“那要凿多久。”
“半年。”
石柱没有说话。
他蹲下去,从布包里把那把凿子拿出来。
那天开始,父子俩凿沟。
凿沟比凿路难。
凿路是往前凿,凿沟是往下凿。往下凿的时候,锤子落不实,钎子会滑,一下砸偏,石头崩起来,砸在脸上。
石柱第一天就砸破了额头。
血从眉毛上面流下来,流到眼睛里,他抬手一抹,抹了一脸。
陈望山让他下去。
他不下。
“爹,” 他说,“今天十下还没凿完。”
“你脸上有血。”
“血不耽误砸石头。”
陈望山看着他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,给石柱把额头缠上,缠完,把布条在脑后打了个结。
石柱继续砸。
那天他砸了十一下。
凿沟凿到第七天,白妹来了。
她背着那个竹筐,筐里是空的,手里提着一个陶罐。
“望山叔。” 她站在崖根喊。
陈望山上到崖边往下看: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给你烧了石灰。”
陈望山愣了一下。
他从崖上下来,走到白妹跟前,看那个陶罐。
罐子是粗陶的,口上盖着一块瓦片。白妹把瓦片揭开,里面是白色的粉,细细的,有一股呛人的味道。
“你怎么会烧石灰。”
“腊九公教的。” 白妹说,“他年轻的时候在山上烧过。”
“烧了多少。”
“三筐石头,烧出这一罐。”
陈望山伸手,抓了一把石灰。
石灰是干的,很轻,抓在手里像抓了一把干面粉。他把手松开,石灰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“三筐石头,一罐灰。” 他说。
“嗯。” 白妹说,“要烧三天三夜,柴要一直添,不能停。我烧了两回,头一回火断了,烧出来的石头还是石头,没成灰。”
“你一个人守了三天三夜?”
“腊九婆帮我守了一夜。” 白妹说,“她说她年纪大了,睡不着,替我看着火。”
陈望山没有说话。
他把陶罐盖上瓦片,抱在怀里。
“白妹。” 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要什么。”
白妹看着他,眼睛很黑。
“我要路修好了,” 她说,“我从这条路上走一趟。走到山外,看看外面的墟场长什么样。”
“就这个。”
“就这个。”
陈望山点头。
“那你走的时候,我陪你走。”
三月里,父子俩开始垒坎。
垒坎是为了护住石槽的底。
那道裂缝,他们先用凿子把松散的部分全部剔掉,一直剔到实心的石头。剔完,槽底凹下去一块,比别处深了两寸。
然后填。
填的时候,按唐师傅教的法子。
先挑石头。不能挑圆的,不能挑有暗裂的。要挑那种砸开来有白茬、棱角硬的。挑好了,一块一块摆进去,摆的时候底面朝下,大的在下面,小的在上面。
摆完,找平。
找平要找石片。石片要薄,要硬,厚薄要正好。
白妹那四筐碎石,就是这时候用上的。
那四筐石头,是她这一年多在崖根捡的。捡的时候,她不知道要干什么,只是觉得凿下来的石头不该扔进箐里。
现在陈望山蹲在那一堆碎石前,翻了半天。
翻出一块,举起来对着光看。
“这块。” 他说,“垫这儿。”
石柱接过去,把它塞到槽底一块大石的下面。塞进去,正好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“正了。” 石柱说。
“下一块。”
一个上午,他们垫了十七块石片。
垫完了,陈望山把石灰拿出来。
他把石灰倒进一个木盆,加水,用一根木棍搅。
石灰遇水,发热,冒烟,发出嗤嗤的声音。搅着搅着,就成了一盆灰浆,白,稠,像一盆糊。
“这个怎么用。” 石柱问。
“灌缝。” 陈望山说,“石头垒好了,缝还在。缝里灌灰浆,灰浆干了,比石头还硬。”
他用一个破瓦片舀起灰浆,往石缝里灌。
灌的时候要慢,要一点一点往里送,送进去,用木棍捅一捅,让它走到缝的尽头。
灌完一道缝,他直起腰。
“这个法子,” 他说,“是唐师傅教的。”
“唐师傅是谁。”
“府城一个砌墙的老头。” 陈望山说,“砌了四十年墙。”
石柱没有再问。
那天下午,第一道坎垒成了。
不长,只有一尺半,挡在裂缝的位置,比槽底高出一寸。
坎的表面是用小石头拼的,拼得不算齐,有几处高低不平,灰浆抹得也不匀,有的地方厚,有的地方薄。
陈望山蹲在坎前,看了很久。
他伸手摸了摸。
灰浆还没干,摸上去是凉的,湿的。
“难看。” 石柱说。
“难看。” 陈望山说,“但是它实。”
他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,让石柱看。
“你从这儿看。” 他说,“这道坎,把水挡住了。水从崖上下来,走到坎这儿,就往沟里去。沟走到头,从口子漏下去,漏到箐里。”
“那路面就干了。”
“路面就干了。” 陈望山说,“干的石头不会裂。”
那天夜里,下了雨。
陈望山一夜没睡。他坐在灶房里,听着雨打在茅草屋顶上,一下,一下。
天亮的时候,雨停了。
他上崖。
石槽里有水。水在沟里,走得很顺,走到尽头,从口子漏下去,漏成一条细细的水线,挂在崖上,落到箐里。
路面是干的。
那道坎上,灰浆已经硬了,白得像一块骨头。坎上没有积水,水从坎的两边绕过去,进了沟。
那道裂缝,被坎挡在下面,一点水也没有进去。
陈望山蹲在坎前,伸手摸了摸。
灰浆硬得像石头。
他在那儿蹲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对着崖壁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小:
“唐师傅,你这个法子,管用。”
四月里,罗保长又上山了。
这回他带了三个人,还有一张纸。
他在晒谷场上敲锣,把全寨人叫来。
“今年的捐银,” 他说,“加五钱。”
场里静了一下,然后炸了。
“怎么又加。”
“去年二两,今年二两五,明年是不是三两。”
“加不起了,加不起了。”
罗保长抬手往下压了压。
“不是我要加。” 他说,“是县里加。县里要修文庙,要修城墙,要办团练。这些钱从哪儿来,从人头上来。”
他把那张纸展开。
“不过今年有个法子。” 他说,“府城官道还要修一段,招民夫。去的人,今年捐银免了,还管饭。去两个月,回来还能剩几十文。”
“去几个人。”
“石笋寨出三个。”
场里又静了。
有人低头算,有人看别人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汉子开口:“我去。”
是覃家的一户,家里五口人,田薄,年年欠。
又有一个开口:“我也去。”
罗保长点头,把名字记下。
“还差一个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罗保长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陈望山身上。
“陈望山,” 他说,“你去不去。去年你去过,路熟,工头认得你。”
陈望山站在人群里,没有说话。
“你去两个月。” 罗保长说,“两个月回来,捐银免了,你还能带点钱回来给你婆娘抓药。”
陈望山抬起头。
“我不去。” 他说。
场里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到他身上。
罗保长的脸沉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崖上的活,停了就白干。” 陈望山说。
“你那道石头缝。” 罗保长说,“凿了快两年,凿出多长。”
“两尺。”
“两尺。” 罗保长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有点笑,“两年,两尺。”
“两年,两尺。” 陈望山说。
“府城的路,一年修了十里。” 罗保长说,“十里。”
“我这两尺,是我自己的。” 陈望山说。
罗保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行。” 他说,“你不去,我不逼你。你的捐银,自己想办法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锣也带走了。
晒谷场上的人慢慢散开。
陈望山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,有人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是陈石牛。
陈石牛的媳妇陈幺嫂站在几步外,抱着孩子,眼睛看着他。
陈石牛没有说话,站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人不要。”
陈望山转过头,看他。
“你要来?”
“我来。” 陈石牛说,“但是我有三条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农忙我不来,我要种我那一份田。” 陈石牛掰着指头,“第二,下雨我不来,雨后三天我也不来。第三,我家里要是没粮了,我就停手,什么时候有粮什么时候再来。”
他说完,看着他哥。
“这三条,你认不认。”
陈望山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“我认。”
陈石牛也伸出手,两只手握住,握得很紧。
陈幺嫂在后面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是清楚:“石牛,你想清楚了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 陈石牛说,“我婆娘在家里哭一夜,我也想清楚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面崖。
“我不为别的。” 他说,“我去年冬天在崖根底下看见那道坎了。那坎垒得难看,但是它挡住了水。”
“我就在想,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,垒到什么时候,能垒出一条路。”
陈望山说:“垒到我死。”
陈石牛说:“那我垒到你死,我儿子接着垒。”
陈望山笑了。
他很少笑。那天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 他说。
五月初五,崖上第一次有了三个人的锤声。
陈望山凿沟,陈石牛凿槽,陈石柱在旁边剔缝。
三个人的锤声不一样。
陈望山的锤声慢,稳,间隔一样长。
陈石牛的锤声重,快,砸下去火星大。
陈石柱的锤声轻,短,像小孩子敲门。
三种声音混在一起,在空谷里荡开,撞到对面的崖,又荡回来。
白妹在崖根捡石头。
她一边捡,一边听。
听着听着,她停下来,站在崖根,仰着头往上望,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了满脸。
她爹娘死在这条崖上。
她十一岁那年,跟着寨里人抬回来一只鞋,一副背篓。
现在她在同一面崖上,捡凿下来的石头,一筐一筐往上挑。
她站在那儿,听了一会儿,低下头,继续捡。
那天傍晚,三个人下山。
走到崖根,陈望山停住。
“白妹。” 他喊。
白妹抬起头。
“你上来。”
白妹背着筐上来。
陈望山带她走到那道坎前。
“你看。” 他说。
白妹看。
那道坎,一尺半长,挡在裂缝上,白得像一块骨头。坎上的灰浆已经硬了,坎的两边,雨水绕过去,进了沟。
“这是用你的石头垒的。” 陈望山说。
白妹没有说话。
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。
灰浆硬得像石头,凉的。
她摸完了,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眼睛红了一点。
“望山叔。” 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年这个时候,” 她说,“我们是不是能走到那儿了。”
她抬手指着崖壁上面,一段看不见的地方。
陈望山顺着她的手看过去。
那儿是一段笔直的崖,崖面平整,石纹斜着往上,跟他第一次落锤的那一段一样。
“那儿。” 他说。
“那儿。”
“明年这个时候,未必到得了。” 陈望山说,“后年,大后年,总会到。”
白妹点头。
“我等着。” 她说。
那天夜里,下了一场大雨。
雨是从西边来的,来得急,站不住脚。雷声从山那边滚过来,滚到石笋寨,砸在崖壁上,炸开。
陈望山一夜没睡。
天亮的时候,雨停了。
他上崖。
石槽还在。
那道坎还在。
沟里的水走得很急,走到尽头,从口子漏下去,漏成一条白练,挂在崖上,落到箐里,声音很大,像有人在山底下砸石头。
路面是干的。
陈望山蹲在坎前,看了很久。
他伸手,摸了摸坎上的灰浆。灰浆硬得像石头,一点没变。
他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山下。
石笋寨在雾里,屋顶上冒着烟。柳氏应该在灶房里烧水。石柱应该已经醒了,等一会儿就要上崖。石牛应该在家里吃早饭,吃完就来。
他站在崖上,风从背后过去,把他的衣角掀起来。
崖壁上,那道一尺八寸长的槽,那一尺半长的坎,那半尺深的沟,在早上的光里,都不显眼。
太小了。放在整面崖上,什么都算不上。
可是它们挡住了雨。
陈望山伸出手,摸了摸崖壁上的一道旧钎痕。
那是他去府城之前凿的,一锤一锤,钝的,浅的,边缘已经被风化磨圆了。
他把手掌按在那道钎痕上,按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