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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官道 府城比陈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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府城比陈望山想的大得多。
他从鬼爬梯下来,走了两天山路到县城,又跟着招夫的告示走了三天,才到了府城外的工地。一路上他见了不少从前没见过的东西:能并排走两辆车的土路,路边有石碑,碑上刻着里数;一座三孔的石桥,桥栏上蹲着两只石狮子;还有一辆独轮车,车轮是铁的,包着一圈胶皮,推起来比木轮轻。
工地在一片缓坡上,几百个民夫散开,像蚂蚁搬食。
有的挑土,有的砸石,有的把碎石铺到路面上。铺完一层,有人牵来一头牛,牛后头拖着一块圆石碾,一遍一遍地压。压完了洒水,洒完再压。压过三遍,路面就平了,脚踩上去是实的,不陷。
陈望山站在边上看了半天。
他想起石笋寨那条鬼爬梯。那条路上,脚踩的是石棱,是石窝,是青苔,是人自己找出来的落脚点。这条路不用找,路自己把人托住。
他被分去砸石。
砸石的地方在山脚,一堆一堆的青石,从山上炸下来,堆得像小山。民夫们坐在石堆前,一人一把锤,把大块砸成小块,小块砸成核桃大小,装满一担,挑到路面上。
陈望山砸了三天,砸得比谁都细。
第四天,监工走过来,看了看他砸的石堆,蹲下去,抓起一把,在手心里翻。
“你砸得好。” 监工说,“你这个大小,铺上去实。”
陈望山没有说话。
监工又说:“你会不会砌?”
“砌过田坎。”
“田坎不算。” 监工指了指坡下,“那边缺人,你去。”
坡下有一段挡墙。
路是从缓坡上削出来的,削出来的这一边是路,那一边就是坡。坡是松的,一下雨就往下塌,塌下来的土把路面盖住,路就废了。所以要在坡脚砌一道墙,把土挡住。
墙是石头砌的,砌到一人高,砌了半里长。
砌墙的师傅姓唐,六十来岁,湖南辰州人,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。他个子矮,背驼,手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白灰。
陈望山到他手下,第一天什么也没干,就站在旁边看。
唐师傅砌墙,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摆。
他先看石头。拿起来,翻过来,看底面平不平,看有没有暗裂,看石头的纹路往哪边走。看完,把石头在地上磕两下,磕掉浮渣,才往墙上放。
放的时候不是硬放。他先把石头虚摆在位置上,用手指在底下摸一圈,摸出高低,再从旁边的小石堆里挑一块薄片,垫进去。垫完,石头一压,稳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拿锤敲平。” 陈望山问。
唐师傅抬头看他一眼:“敲平了,石头就松了。”
“松了?”
“石头有筋。” 唐师傅说,“你顺着筋敲,它自己开;你横着筋敲,它表面平了,里头裂了。里头裂的石头,砌上去,三年就散。”
陈望山蹲下来,看那块刚垫好的石头。
石头底面和下面那块石头之间,垫着一片薄薄的石片,像一片指甲。
“这片薄的,干什么用。”
“找平。” 唐师傅说,“石头不是木头,不能刨。石头只能找。你找一块跟这道缝一样厚的石片,塞进去,它就稳了。你要是硬压,压不进去,压久了就崩。”
陈望山把手伸过去,摸了摸那片石片。
“我凿路。” 他说。
唐师傅停下手里的活。
“凿什么路。”
“山里的路。” 陈望山说,“崖壁上,一寸一寸凿。”
唐师傅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凿了多久。”
“一个多月。”
唐师傅笑了一下,不轻不重。“一个多月。” 他说,“我砌了四十年墙。”
他把手里那块石头放下,直起腰,往坡上看。
“你过来。”
他带着陈望山走到那段砌好的墙前,指着墙顶。
“你看这一条线。”
陈望山看。墙顶是一条线,从这头到那头,微微往上走,走得很慢,走到半里外,高了一点。
“这是为什么。”
“水。” 唐师傅说。
“水往低处走。墙顶要是平的,水就停在墙顶上,泡着,泡久了石头就烂。所以墙顶要有一点斜,让水自己走掉。”
他又往下指。
“你再看墙根。”
墙根有一道沟,半尺宽,半尺深,沟里铺着碎石。
“这是排水沟。雨水从坡上下来,冲到墙根,墙根泡软了,墙就倒。有了这道沟,水从沟里走,走到底下的河里去,墙根就干。”
陈望山蹲在那道沟前,看了很久。
“我凿的那条路。” 他慢慢说,“靠着崖,上面是山,下面是箐。一下雨,水从崖上流下来,全流到路上。路上没有沟,水就泡着,泡着就滑。”
“那就滑。” 唐师傅说。
“我们那儿的石头,泡软了会崩。”
唐师傅点头:“会崩。”
他蹲下来,捡起两块石头,一块大一块小,摆在地上。
“路不是一条线。” 他说,“你以为路是一条线,从这儿到那儿。不是。路是一套东西:路面,挡墙,排水,边坡。少一样,路就活不长。”
他用手指在地上划。
“你把路面凿出来了,那是第一步。第二步,你得让水走。第三步,你得让上面的石头不往下掉。第四步,你得让下面不塌。”
“四步。” 陈望山重复。
“四步。” 唐师傅说,“少一步,你凿一百年,一场雨就给你填回去。”
陈望山坐在那儿,半天没有说话。
他凿了一个多月,一尺二。他一直以为,只要一直凿,凿到尽头,路就成了。
原来凿只是第一步。
腊月里下过一场雨。
雨不大,下了半天。第二天早上,坡上塌了一处。
塌的不是新砌的墙,是墙后面的一截土坡。土坡没做排水,雨水灌进去,泡软了,整块滑下来,把一段路面埋了三尺深。
监工带着十几个人去挖,挖了一整天,才把路面清出来。
唐师傅站在那堆土前,看了很久,然后回头对陈望山说:
“你看。”
陈望山看。
“这段土,三月里砌墙的时候,我就说过要开排水。” 唐师傅说,“他们图快,没开。现在你看,三个月的活,一场雨就还回去了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 陈望山说。
“三个月。” 唐师傅说,“白干了。”
那天夜里,陈望山在工棚里坐着,没有睡。
工棚是用竹子和稻草搭的,几十个人挤在一起,地上铺着干草。有人打呼噜,有人说梦话,有人半夜起来咳嗽,咳得停不下来。
陈望山坐在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。
天上有星。山里看不见这么多星,山把天遮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也常被雾蒙住。
他想起石笋寨那道一尺二长的槽。
他想,他凿的那道槽,其实还什么都不是。它只是一条缝。缝里没有排水,缝外没有挡墙,缝上没有护檐。下一场雨,水灌进去,冻一夜,化一夜,石头就裂。
他想起石柱。
那孩子现在在凿。每天十下,用一根铁钉。
十下凿出来的白点,一场雨就能冲平。
陈望山把手插进袖子里,攥紧了。
他在府城待了两个月零九天。
这两个月零九天里,他学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是看石的筋。唐师傅教他,石头有顺纹,有逆纹,有暗裂。顺纹的地方,一锤能开一片;逆纹的地方,十锤只崩一个角。看石头不看表面,要看它怎么裂。
第二件,是找平。石头不能敲平,只能找平。找一片厚薄正好的石片,垫进去,石头就稳。这个法子,他后来用在石笋寨每一道石坎上。
第三件,是水。水是路的仇人。路不怕人走,不怕牛踩,不怕车压,只怕水。水一泡,什么都会垮。
正月里,工地的活收了尾。
民夫们排着队领工钱。陈望山领到的是一张纸,上面写着他的名字、出工的天数、抵捐银的数目,最后盖了一个方印。
他不会看那张纸,是旁边一个识字的老先生念给他听的。
念完了,老先生说:“你这三个月的工,捐银抵清了,还富余四十几文。”
四十几文。
陈望山把那张纸折了四折,塞进贴身的衣兜里,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。
他本来可以去药铺抓药,也可以买两升米。
他站在府城的街上,想了很久,最后只买了一小包盐,一把铁锤,还有一小袋石灰。
石灰是唐师傅让他买的。唐师傅说,砌墙,石头缝里要灌石灰浆,光靠石片找平不够,石片是找平,石灰是粘。石灰见了水会硬,硬了以后,比石头还结实。
“你家那儿有石灰石没有。” 唐师傅问。
“有。” 陈望山说,“满山都是。”
“那你回去自己烧。” 唐师傅说,“烧出来的石灰,比买的便宜。你山里别的没有,石头最多。”
临走那天,唐师傅送了他一样东西。
是一把凿子。比他的钢钎短,比钢钎细,头是扁的,专门用来修边、开槽、剔缝。
“你这个钎子是粗活用的。” 唐师傅说,“细活要用这个。”
陈望山接过来,掂了掂。
“师傅。” 他说,“我这条路,要修多少年。”
唐师傅想了想。
“你说的是从崖上凿出一条能走人的路?”
“能走人,能挑担。”
“你要是只凿一条能走人的缝,” 唐师傅说,“你这一辈子,凿得出来。”
“要是能走挑担的呢。”
“那就不是你一辈子的事。” 唐师傅说,“你得传下去。”
陈望山没有再问。
他把凿子包好,放进布包,跟唐师傅作了个揖,走了。
回程走了六天。
第六天傍晚,他到了鬼爬梯。
天已经暗了,崖壁上挂着一层薄雪。他一手扶着崖壁,一手扶着背上的包袱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走到半崖,他停住了。
上面有声音。
铛。
很轻。
隔一会儿。
铛。
陈望山站在崖壁上,一动不动地听。
那声音很弱,但很清楚,一下,一下,间隔一样长。
他抬头往上看。
暮色里,崖壁上面有个小小的黑影,蹲在石槽里,一只手举起来,落下去。
陈望山加快了脚步。
攀上最后一段,他站在石槽的口子上。
陈石柱蹲在里面,背对着他,左手攥着一根东西,右手举着一把锤。
那根东西已经不是铁钉了。
是一根磨得只剩半截的钢条,头上钝了,被砸得卷了边。每砸一声,陈望山的心就跟着颤一下。
“石柱。” 陈望山说。
石柱回过头。
他脸上一层石粉,眉毛是白的,嘴唇干裂。看见他爹,他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站得太急,腿一软,扶住了崖壁。
“爹。”
陈望山走过去,蹲下来,看那道石槽。
石槽变长了。
一尺二,变成了一尺八。
六个月。
六寸。
陈望山伸出手指,从槽的这头摸到那头,摸得很慢。
摸到尽头,他停住。
槽的尽头有一道新鲜的凿痕,很浅,边缘不齐,是今天凿的。
“你今天凿了。”
“还差三下。” 石柱说。
“什么三下。”
“今天的十下。” 石柱说,“我砸了七下,还有三下。”
陈望山看着他。
石柱的手举起来,那只手已经不是十三岁孩子的手了。虎口裂开,结了厚厚的痂,痂上又裂开一道新口子,渗着血。手背上全是石粉,石粉和血混在一起,成了灰红色。
他举起锤。
铛。
“第八下。”
铛。
“第九下。”
他喘了一口气,把锤举高了一点。
铛。
“第十下。”
砸完,他把锤放下,转过身,看着他爹。
“爹,” 他说,“我一天都没有停。”
陈望山没有说话。
他伸手,把石柱那只手拿起来,翻过来看。
手掌上一道一道的裂口,像干裂的田。
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。
手是凉的,凉的像崖壁。
“好。” 他说。
他说了一个字。
说完,他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,放在石槽里,打开。
里面有一小包盐,一把新锤,一小袋石灰,一把凿子。
石柱看着那把新锤,眼睛亮了一下。
陈望山把新锤拿出来,递给他。
“旧的给我。” 他说。
石柱把旧锤递过去。
陈望山接了,掂了掂。锤柄已经磨细了一圈,握住的地方,陷下去一道深槽,和钢钎上那道一样。
“这把锤你留着。” 他说,“旧的是我的。”
那天晚上,父子俩坐在石槽里,没有下山。
石槽窄,两个人挤着坐。崖风从下面上来,吹得人骨头疼。陈望山把包袱皮铺在石头上,让石柱靠着崖壁坐。
他把这三个月的事,一件一件说给石柱听。
说府城的路有多宽,说石碾怎么压,说唐师傅怎么找平,说那段被雨泡塌的坡。
石柱听着,听到 “三个月白干了” 的时候,抬起头。
“三个月,” 他说,“白干?”
“白干。” 陈望山说。
石柱没有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那我们凿的这个,会不会也白干。”
“会。” 陈望山说,“要是只凿,不排水,不垒坎,不护檐,就会白干。一场雨,全填回去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陈望山从包袱里把那把凿子拿出来。
“明天开始,” 他说,“我们不只凿。”
他把凿子举起来,对着月亮看了一眼。
凿子的刃是扁的,亮得像一片薄冰。
“我们先在这道槽底下,” 他说,“凿一道沟。”
“什么沟。”
“排水的沟。” 陈望山说,“水从崖上下来,不能让它流在路上。让它走沟,走到箐里去。”
“沟凿多深。”
“半尺。”
“半尺。” 石柱说。
“半尺。” 陈望山说,“今天凿十下,明天凿十下。凿到半尺,我们就垒坎。垒完坎,我们护檐。护完檐,我们接着往前凿。”
石柱点头。
他把头靠在崖壁上,闭上眼睛。
“爹,” 他说,“我今天凿完了十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明天还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崖风还在吹。
陈望山坐在那儿,看着山下。
石笋寨的灯火在雾里,一点点,很弱。
他想起唐师傅说的那句话:路不是一条线,是一套东西。
他又想起罗保长说的那句话:你这条是石头缝。
两句话在他心里并排放着,谁也不让谁。
他从怀里把那张盖了方印的纸拿出来,借着月光看。
纸上的字他不认得,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:三个月,九十天,抵清了二两银。
他把纸折好,塞回衣兜。
然后他伸手,摸了摸那道一尺八寸长的石槽。
槽是凉的。槽的边缘已经被石柱砸得圆了一点,不像他凿的时候那么毛。
明天开始,要凿沟了。
他抬头看那面崖。
崖还在那儿,一层一层,斜着往上,看不到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