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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崖 响 天还没亮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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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陈望山就上了崖。
柳氏还烧着。昨夜的药喝下去,人出了一层薄汗,天亮前又烧起来,牙关咬得紧,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。陈望山把剩下的半个苞谷粑掰成两半,一半留在灶台上,一半放在柳氏枕边。他出门的时候,十三岁的陈石柱坐在灶门口,正用一口豁了沿的砂锅熬雪水。
“爹,” 石柱叫住他,“我跟你上去。”
“你守家。” 陈望山说,“你娘还烧着。”
石柱没再说话。他从门后把那盘麻绳拿出来,塞到他爹手里。绳子是白妹前些日子搓的,三股麻线缠成一股,硬,勒手,结头处打了个死扣。
陈望山把绳子挂在肩上,往崖上走。
雪后第三天的崖壁,比平时更硬。
冻了一夜的石头表面结着一层薄冰,锤子砸下去,火星会滑,钎头会跑偏。他不急着凿,先按罗腊九教过的法子排险:把绳子在崖顶那棵老松树上绕三圈,系紧,人吊着绳头往下坠,坠到那道新开的浅槽上面,用撬棍去撬头顶的石头。
撬的时候要听。
罗腊九说过:石头松了,撬棍递上去,声音是空的,像敲一只裂了缝的陶罐;石头实,声音就闷,闷的不要撬,撬了也不动。
陈望山听了半个时辰,撬下七块。都不大,最大的一块也只有一个斗笠那么宽。他把石头一块一块挪到边上,让它们自己滚下去,滚到崖底,砸出一声闷响,惊起一群躲在刺竹里的雀。
日头升起来,照在对面的崖壁上,反出一片冷白的光。
他解了绳子,回到石槽里,开始凿。
钢钎抵住石面,左手攥紧,右手举锤。
第一锤,火星溅出来,落在雪上,嗤的一声,烫出一个小黑点。第二锤,第三锤。锤声很稳,一锤接一锤,间隔一样长,像人在打拍子。
凿到第二十几锤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头顶上有声音。
不是风。风是呼 —— 呼 —— 的,长,连着;这个声音短,一下,一下,间隔没个准。
像有人在头顶上,慢慢掰一张干饼。
陈望山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没有抬头,先退。
退,是往崖壁里退,不是往外。往外是空的,一步就是悬崖。
他退了四步,退到石槽最里侧,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岩面,然后把钢钎横过来,护在胸前。
过了一会,声音停了。
他又等了很久,等到胸口那股提起来的气慢慢落回去,才把钢钎放下来。
抬头看,头顶的岩檐上多了一道新缝。缝很细,从檐口往里斜着进去,像一根黑线。
他想起陈守根…… 不,那是几十年后的事。他想起的是罗腊九的话:崖上有缝,缝是山在喘气。山喘气的时候,你不要站在它嘴边。
他那天没有凿。
他把绳子收起来,把锤和钎装进布包,下了崖。
下到崖根,白妹在那儿等着。
她背着一个竹筐,筐里是空的,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竹篓,脚上那双草鞋已经湿透。
“望山叔。” 她叫。
陈望山五十岁不到,被一个十七岁的女娃叫叔,没什么不自在。寨里的孩子都这么叫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。”
“我来捡碎石。” 白妹说,“你凿下来的石头,倒下去都滚进箐里了。捡上来,能垒坎,能垫路,能砌猪圈。”
“箐边滑,你不要去。”
“我不去箐边。” 白妹说,“我在崖根捡。”
她说着,从怀里那个小竹篓里拿出一把东西,摊开在手上。
是碎石。青灰色的,指头大小,边角还带着白茬,是新崩的。
“这些是你上个月凿下来的。” 她说,“我在崖根捡的。捡了四筐。”
陈望山看着那把碎石。
他凿了一个多月,那道槽一尺多点长。他一直以为凿下来的石头都掉进箐里,没了。原来有人一直在崖根等着,一块一块捡起来。
“你捡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攒着。” 白妹说,“等路凿宽了,要用石头垒坎。石头不用去山里背,就地有。”
她把碎石收回去,重新包好。
“望山叔,我帮你。” 她说,“我不上崖,我就在崖根捡。你在上面凿,我在下面捡。你凿一天,我捡一天。”
陈望山看着她。
她脸冻得通红,鼻尖上一点雪渣,眼睛很黑,看着人时不躲。
“你腊九公知道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 白妹说,“他会骂我。骂就骂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来。”
白妹低下头,把竹筐的带子理了理,理完了才说:
“我爹我娘,是走鬼爬梯掉下去的。”
她说得很平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“那天雾大,我爹背着一篓桐油,我娘在后面扶。走到半崖,我爹脚下滑了,我娘伸手去拉,两个人一起下去了。抬回来的只有一只鞋,一副背篓。”
“那年我十一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我从小就知道,这条鬼爬梯是要吃人的。可我那时候想不出别的路。我以为山就是山,人就是人,人走不过山,是命。”
“后来你在崖上凿了第一锤。我在崖根听见响。”
她说,“我那天晚上回去,一宿没睡。我想,原来山也是能凿的。”
陈望山没有说话。
风从谷底卷上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抬手拨开。
“望山叔,” 她说,“我不怕崖。我怕一辈子只有鬼爬梯。”
崖根下面传来人声。
三个人,从寨子里上来。前头那个穿蓝布长衫,后头两个背着火铳,是乡丁。
罗保长。
他走得很慢,走一段歇一段,走到崖根,仰起头,用手遮着光看上面。
“陈望山!” 他喊。
陈望山从石槽里探出头:“保长。”
“你下来,我跟你说句话。”
陈望山下去了。
罗保长站在一块平石上,喘匀了气,才开口:“捐银的事,你晓得的。一户二两,半个月,今天第十一天了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 陈望山说。
“你家里拿不出来。” 罗保长说,“我上去看过,你家的锅都豁了口,被子薄得能看见光。我不逼你,我给你指条路。”
他伸出三根指头。
“府城到县城的官道要翻修,驿传道下文,各县招民夫。三个月,管两顿稀饭,工钱抵捐银还有余。你去,捐银我替你在县里报上,一笔勾了。”
陈望山没有说话。
罗保长又说:“三个月回来,你手里还能剩几十文。你婆娘的病也就有钱抓药了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 陈望山重复。
“三个月。”
“崖上的活呢。”
罗保长笑了。他笑得不算难看,只是脸上那点笑很快就收回去。
“陈望山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” 他说,“这条崖上的路,你凿一百年也通不了。府城那条路是官家的路,修好了能走车,能运粮,能通文书。你修那个,才是真修路。”
“我这条也是路。”
“你这条是石头缝。” 罗保长说,“石头缝里凿出来的路,走不了车,走不了马,连挑担子都要侧着身子。”
陈望山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全是裂口,虎口那道最深的,是上个月被锤震开的,结了痂又震开,反反复复,成了紫褐色的一条沟。
“我要是去。” 他说,“捐银抵了,药钱也有了。回来我还能接着凿。”
罗保长点头:“回来你接着凿,我不拦你。我只要你人去。”
“我去。”
罗保长愣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这么快。
他又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 陈望山说,“家里断粮,婆娘病着,我不去,撑不过这个冬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 罗保长转身,“腊月十六走,县里集合。你自己到县里去,我不送你。”
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陈望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条路,我劝你回来也别凿了。凿一辈子,落一身病,最后什么也没有。”
陈望山没有回答。
罗保长带着乡丁下山了。雪地上留下三串脚印,很快又被风吹平。
白妹一直站在旁边,抱着她那个竹筐。
“你要走三个月。” 她说。
“三个月。”
“那崖上就没人凿了。”
陈望山抬起头,看那面崖壁。
崖壁上的那道槽,一尺多长,宽不到四寸,深不到两寸。从他第一锤落下,到今天,一个多月。
三个月没人凿,那道槽就会被雪埋住,被冰撑裂,开春化冻,石缝里灌进水,一夜冻一夜化,第二年去看,可能就崩了。
他站在那儿,想了很久。
“白妹。” 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捡的那些碎石,还在不在。”
“在。” 她说,“四筐,都在我屋里。”
“你明天把它们挑上来。” 陈望山说,“挑到石槽下面,堆着。”
白妹看着他,没懂。
“我明天还要来一趟。” 陈望山说,“我带石柱来。”
第二天天没亮,陈望山把陈石柱带上了崖。
十三岁的石柱,个头到父亲胸口,肩膀窄,手掌还没有茧。他背着父亲的布包,布包里是锤和钎,锤重,压得他走路时上身往一边倾。
陈望山在石槽前蹲下来,把石柱也叫蹲下。
“你看这道槽。” 他说。
石柱看。
“这道槽是我凿的。一个多月,一尺二。”
“你太爷凿了一尺就死了。” 陈望山说,“我凿了一尺二。往后还有几十丈,几百丈。”
他伸出手,摸了摸石槽的边缘。边缘不平,有崩口,有凿歪的地方。
“我要去府城三个月。” 他说,“三个月里,这道槽不能停。”
石柱抬起头:“我凿?”
“你凿。”
“我凿不动。”
“你凿得动。” 陈望山说,“你不要想着凿完。你每天凿十下。”
石柱愣住:“十下?”
“对,十下。” 陈望山说,“不多,不少,十下。今天凿十下,明天凿十下,后天也凿十下。”
“十下有什么用。”
“十下没有用。” 陈望山说,“可是三百天就有用。三千天就有用。”
他把钢钎递过去。
石柱伸手接。钎子比他想的重,他接的时候手腕一沉,差点脱手。
“握这里。” 陈望山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摆到那道凹槽上,“这是你太爷握的地方,这是我握的地方。手要卡在槽里,钎才不会晃。”
石柱握住了。
他举起锤。
第一锤砸下去,偏了,钎子晃了一下,锤头擦着钎身滑过去,“铮” 的一声,火星溅到他脸上。
他吓一跳,手一松,钎子倒了。
陈望山没有骂他。他把钎子扶起来,重新摆到他手里。
“砸之前,先看。” 他说,“眼睛看着钎头,锤子跟着眼睛走。不要看锤。”
石柱点头。
第二锤。还是偏,但钎子没倒。
第三锤,落点正了一点。
第十锤砸完,石面上留下一个白点,比米粒还小。
“这就是十下。” 陈望山说。
石柱看着那个白点,看了很久。
“爹,” 他说,“十下就这么点。”
“十下就这么点。” 陈望山说,“我凿了一个多月,也就一尺二。”
那天下午,白妹把她那四筐碎石挑上来了。
一筐一筐倒在石槽下面,堆成一小堆。石头都是青灰色的,边角带着白茬,堆在一起,像一小座碎掉的山。
陈望山蹲下来,一块一块翻。
翻完了,他挑了十几块,垒在石槽最里侧的边上,垒成一道半尺高的坎。
“这是做什么。” 白妹问。
“垫脚。” 陈望山说,“石柱个子矮,石槽窄,他站不稳。垫一道坎,他能站稳。”
白妹没有说话。她也蹲下来,跟着垒。
垒到天黑,那道坎垒成了。
雪又开始落。
腊月十六,陈望山走。
走之前,他上了一趟崖。
石柱在下面等着,白妹也在,两个人抱着手站在崖根。
陈望山一个人上到石槽,把钢钎抵在槽的尽头,举起锤。
这一锤他举得很高,落得很重。
铛的一声,回声撞在对面的崖上,又荡回来,一层一层,滚到谷底,滚到寨子,滚到后山那片向阳的坡上。
石面上留下一个白点。比石柱砸的那些都深,都大。
他把锤放在石头上,摸了摸那道槽,从头摸到尾。
然后他下了崖。
下到崖根,他把布包里的锤拿出来,交给石柱。
“锤留给你。” 他说,“钎我带走。”
石柱急了:“你把钎带走,我拿什么凿。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 陈望山蹲下来,“钎是陈家传下来的,不能丢。我这一趟去府城,路上要走十几天,我怕丢。我把钎带走,三个月后原样带回来。”
“那你走了,我凿什么。”
陈望山从怀里摸出一根东西。
是一根铁钉。是他从罗家旧犁上撬下来的,一拃长,粗,头上有点尖。
“你用这个。” 他说,“铁钉凿不动石头,但能凿。你今天凿十下,凿不动就凿五下。五下也算。只要每天有一下,这道槽就没有死。”
石柱接过铁钉,攥在手里。
那根铁钉很轻,比钢钎轻得多。
“爹。” 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陈望山背起包袱,往鬼爬梯走。
走到崖根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石柱站在崖下,手里攥着那根铁钉,仰着头看崖壁。
柳氏披着被子,被邻家妇人扶着,站在寨口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把手抬了一下,又放下。
陈望山转过身,走上了鬼爬梯。
雪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的发辫上,落在崖壁上。
他走了半个时辰,走到鬼爬梯的第一处拐弯,听见了声音。
很轻。
铛。
隔了很久。
铛。
他停下来,扶住崖壁,侧着耳朵听。
那是从石笋寨那边传过来的,很弱,被风削得只剩下一点芯。
是铁钉砸在石头上的声音。
一下,一下。间隔很长,长得不像凿石,倒像有人在数数。
陈望山站在那儿听了很久。
雪还在落。
他没有回头去看。
他知道那是谁。他知道那个孩子会每天砸十下,砸三千下,砸一万下。他知道那个孩子会砸到手裂,砸到锤柄发亮,砸到自己变成他爹,再变成他爷爷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山下走。
崖上的声音,一下,一下,跟着他,跟了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