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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寒崖捐银 雪是一夜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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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是一夜落满石笋寨的。
清早推开门,漫山全是白,竹梢压弯,山径被埋得没了踪影,风裹着碎雪粒子往人脖子里钻,呜呜地绕着崖壁打转。往年到这时候,崖上早该歇了钎,等开春冻土松些再动工,可寨里的锣声偏在辰时敲了起来,一声接一声,沉得压过风雪。
保长站在晒谷场的石台上,哈出一团团白气,把捐银的事宣了。修山外通府城的大路,石笋寨按人头摊银,一户二两,限期半月缴齐。话音落下去,场里静了片刻,紧跟着便是低声的叹气与争执。山里人家本就薄收,入冬存粮堪堪够熬过寒冬,二两银子,不是轻易拿得出来的数目。
陈望山挤在人群末尾,指尖攥紧了腰间别着的钢钎柄,冰凉的铁浸着寒意。他没吭声,转身往回走,崖上的石窝还等着他一锤一钎去啃,银子的事,暂时没个着落。
晌午雪稍小些,白妹惦记着崖上堆着的几捆麻绳,趁大人不留意,独自往崖边去。崖边积了厚雪,底下结着暗冰,她踩着石棱往上攀,脚下猛地一滑,身子往崖外倾去,幸好手边抓住一丛枯荆,惊呼一声。
陈望山刚扛着锤子从石窝下来,远远听见声响,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他快步冲过去,脚踩稳凸起的岩块,一手攥牢钢钎,找准白妹身侧那块松动的悬石,沉气运力,一撬。石块轰隆滚落进深谷,危险的岩檐被清开,另一只手稳稳把白妹拉回稳当的石台。
白妹脸色惨白,攥着他的袖子发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。这是陈望山头一回在崖上排险撬石,落石的轰鸣震得耳骨发疼,他望着深不见底的崖底,才真切明白,这开山的活路,每一步都踩着凶险。
傍晚回到家中,灶房冷清清的。柳氏裹着打补丁的厚被蜷在床榻上,额头烫得吓人,咳得停不下来。先前连日操劳,受了寒,这一场大雪下来,到底是病倒了。
陈守山和弟弟守着灶台,掀开米缸盖子,里面只剩薄薄一层碎米,眼看着撑不了两日。
油灯昏黄,映着屋里几张愁容。一边是崖上未凿完的石径,钎声一旦停下,先前耗的力气大半白费,寨里众人盼着通路;一边是卧病的妻子、饿肚子的孩子,二两捐银还悬在半空,柳氏抓着他的手腕,气息微弱,劝他暂且放下崖上的活计,先想法子顾家里。
陈望山坐在门槛上,望向窗外风雪里黑沉沉的崖壁。钢钎斜靠在门边,锤面上还沾着石粉。
他心里横亘着一道岔路。
停手,妻儿眼下能安稳些,可石笋径的口子,不知要等到哪一年才能凿开;继续上崖,家里无钱无粮,柳氏的病拖不得,风险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风雪拍打着茅屋的竹壁,一声一声,像崖上未歇的锤响。
后半夜的雪停了,风却更烈,刮得林间枯枝咔咔作响。
陈望山把钢钎和铁锤收好,往腰间塞了一把柴刀,又裹紧那件补了好几层的短褂,独自摸黑进了后山。柳氏烧一直没退,咳起来胸腔嗡嗡震,碎米熬出来的清汤顶不住病痛,捐银也还没半分着落。寨里的药铺贵,他只能进山碰碰运气,寻些值钱的草药,换一点药钱,顺带凑几文银子。
月光从枝桠缝隙漏下来,落在积雪上,白得晃眼。深林静得怕人,只有他踩雪的沙沙声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边矮树丛里忽然亮起一点火星,接着听见柴火噼啪,是猎户老周,正守着陷阱,烤着半块山兔肉。
老周看见他,并不意外,往火堆旁挪了挪位置:“这大雪天不在家守着婆娘孩子,往深山里钻,不要命了?”
陈望山蹲下来,伸手烘了烘冻僵的手,低声说了柳氏生病、寨里摊捐银的难处。
老周沉默半晌,割下一小块烤得温热的兔肉递给他,又指了指对面阴坡:“那边崖根背阴处,有几株重楼,值钱,就是落脚的地方窄,结了冰,滑得很。我前日看见的,还没动。只是你记着,命比银子金贵。”
陈望山谢过他,揣好兔肉,趁着月色往那处阴坡去。
家里这边,天刚蒙蒙亮,陈石柱叫醒弟弟。缸里粮食见底,他们悄悄拎着竹篓,往山下溪涧去。溪水结了一层薄冰,兄弟俩捡石头砸开冰面,伸手在冷水里摸小鱼虾。冰水冷得钻骨头,指尖很快冻得发紫。
不多时,有两个寨子里的汉子挑着柴路过,远远瞧见,低声说笑。
“陈家这开山的,怕是撑不住咯。”
“凿那条石径有什么用?能当饭吃?如今还要缴捐银,婆娘又病倒,不如早早歇了钎,寻个安稳活计。”
“听说他还打算接着上崖,真不怕一家老小熬垮?”
话顺着风飘到兄弟俩耳朵里。弟弟低下头,鼻子发酸:“哥...”
陈石柱攥紧手里的石头,没吭声,只是捞鱼的动作更快了些。日头慢慢爬高,竹篓里只装了寥寥几条小鱼。
晌午,陈望山终于寻到那几株重楼。岩台湿滑,他半跪下来,小心翼翼刨开冻土,把草药完整挖起,根部一点都没碰坏。下山的时候,他顺路去药铺,草药换了一小包治风寒的药,到手的碎银,离二两捐银还差一大截。
回到茅屋,先把兔肉切小块熬汤,煎好药喂柳氏喝下。柳氏喝了药,精神稍稍缓过来一点,拉着他的手,眼神疲惫:“望山,要不…… 崖上先不去了。”
陈望山望着她枯瘦的脸,又转头看向门边靠着的钢钎,几次想要张口,有嗫嚅着咽了回去。石缝里凿开的那道浅浅沟槽,是他一锤一锤砸出来的,阿荞埋在向阳坡,他原本想着,这条路通了,寨子里的人往后出山不再拿命走险。
可眼下,担子一重压一重。
傍晚,保长又派人来催捐银,说余下几日,再不凑齐,就要按规矩拿家里物件抵。
陈望山坐在灶边,看着锅里咕嘟的鱼汤,心里拿不定主意。老周的话、寨人的闲话、柳氏的病、孩子冻得发红的手,轮番在脑子里转。
无路难呐,开路更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