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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崖上第一锤 阿荞埋在后 ...

  •   阿荞埋在后山箐边那块向阳的土坡上。
      土是新翻的,黄得发亮,堆成一个小小的包。罗腊九说这块地朝阳,冬天雪化得快,开春草长得早。腊九婆在坟头压了一块平石,怕野物刨。陈望山在坟前站了半宿,没说话,也没哭,只是把那块平石挪正了两次。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他回了家。
      家里还有两个孩子。大儿子陈石柱那年十三,小的十一,都在灶房门口的草席上缩着睡。婆娘柳氏坐在门槛上,一夜没睡,眼睛肿得剩一条缝,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,又坐下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锅里还有半升苞谷面。”
      陈望山说:“你吃。”
      他没吃。
      他走到屋角,把那根钢钎拿出来,又把铁锤拿出来。铁锤是他爹留下的,锤头有些偏,木柄上缠过三道麻绳,缠的地方被汗浸成了深褐色。
      柳氏看着他,说:“你今天就要去?”
      陈望山说:“今天。”
      柳氏没有再拦。她把灶上那半升苞谷面倒进一个粗布袋里,塞给他,又找了半个竹筒,灌满凉水。
      “早点回来。” 她说。
      “我回来。”
      天光刚破,雾还没散。
      陈望山从寨子后头绕上去,走的是另一条没人走的小径,绕过刺竹丛,攀过几块大石,最后停在鬼爬梯正上方的一段崖壁上。
      他昨天夜里已经看过这个地方。
      这一段崖壁的石头和别处不一样。整面崖都是青灰色,一层一层横着叠,像码起来的石板。可这一段,石纹是斜的,从下往上,斜斜地拉过去,像被谁用指甲划了一道长长的痕。斜纹的边上,石层之间有缝,缝里塞着黄泥和碎屑,雨水一泡就软。
      他不懂石头。但他凿过猪圈,垒过田坎,撬过石头砌墙。他知道顺着缝走,比硬怼着石头砸要省力得多。
      他把钢钎抵上去,左手攥紧,右手举锤。
      落下去之前,他停了一下。
      他忽然想起他爹。
      他爹叫陈望山?不是。他爹不叫这个名字。他爹叫陈老顺,是个沉默的人,一辈子没出过石笋寨方圆二十里,死在光绪二十年的一场痢疾里。死之前把钢钎交给他,说了一句:“家伙事儿别丢。”
      陈望山那时候二十几岁,接过钢钎,用它撬石头、垒田坎、开猪圈、修坟,用了十七年。
      十七年里,他从没想过这根钎子还能干别的事。
      现在他想了。
      他举起锤。
      第一锤落下。
      铛。
      一声闷响,在空谷里荡开,撞上对面的山,又荡回来,荡到寨子里,被雾吃掉。火星一闪,落在湿青苔上,灭了。石面上留下一个白点,没有一粒米大。
      第二锤。第三锤。
      锤声很慢,一锤一锤,间隔很长。他每砸一下,钢钎都在手里震一下,虎口一阵麻。砸上二十下,他要停下来,把钎子转一转,换个角度,再砸。
      日头爬到半山的时候,崖根下有人喊他。
      “望山哥。”
      是白妹。
      白妹十七岁,个子不高,瘦,头发用一根蓝布条扎着,裤腿卷到小腿肚,脚上一双草鞋。她一手提一个竹筒,一手挎一个布包,从崖根下慢慢上来,走得稳稳的,脚底下像长了眼睛。
      她把竹筒递给他,说:“腊九婆让我送的。里面是苞谷糊糊,还热。”
      陈望山接过来,喝了两口。糊糊很稀,能照见人影,但热的。
      白妹蹲在他旁边,看他凿。
      看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凿的位置不对。”
      陈望山停下来,看她。
      白妹伸手指着崖壁:“你这一片,石纹是斜的。你顺着斜纹凿,钎子会往里滑。你要横着走,先开一道横槽,把这一层石皮剥下来,再往里凿。”
      陈望山看了看石纹,又看了看自己凿的那个白点,那个点确实有点偏,钎子落下去的时候往旁边滑了一下。
      他说: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      白妹说:“我爹教的。”
      她爹娘是前些年走鬼爬梯换盐,两个人一起掉下去的。那天雾大,抬回来的只有一只鞋和半副背篓。白妹那年十一岁,之后寄养在罗腊九家。
      她说:“我爹以前在崖上采过石耳,也在崖上凿过蜂巢。他说石头有纹,纹是石头的筋。顺着筋走,石头自己会裂;逆着筋走,你砸断钎子,石头也不动。”
      陈望山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     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,找了一处横纹,把钢钎抵在纹路上,斜着往下砸。
      砸了七八下,石面上出现一道浅浅的横线。
      再砸二十几下,那条线连成了一道槽。
      他换了个位置,在槽下面再开一道。
      一个上午,他剥下来一层石皮,巴掌大,厚度不到半寸。
      他捏着那块石皮,看了半天。
      白妹说:“慢。”
      陈望山说:“慢。”
      白妹说:“一天剥一层,一年剥多少层。”
      陈望山说: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白妹说:“你要是凿到一半死了呢。”
      陈望山说:“我儿子接着凿。”
      白妹没有再问。她把布包打开,里面是两个苞谷粑,硬的,能砸核桃。她掰了一个,一半给他,一半自己啃。
      两个人坐在崖边,吃着苞谷粑,看着山下的雾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白妹说:“我帮你。”
      陈望山说:“你个女娃,能帮什么。”
      白妹说:“我能看石头,能递水,能扶钎。你一个人抡锤,钎子会晃,晃了就凿偏。”
      陈望山看着她。
      她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很黑,看着崖壁,不看人。
      他说:“你回去跟你腊九公说一声。他要是同意,你就来。”
      白妹说:“他不同意我也来。”
      “那你跟他说一声。” 陈望山说,“我不想到时候他在崖下骂我。”
      白妹笑了。她笑的时候,眼睛弯一点,脸上那点冷就散了。
      那天午后,陈石牛来了。
      他从崖根下一步一步上来,走得很慢,手里提着一把锤,锤是他自己的。走到跟前,站着,不说话。
      陈望山看他。
      陈石牛说:“哥。”
      陈望山说:“嗯。”
      陈石牛说:“我婆娘昨夜跟我吵了半宿。”
      陈望山说:“吵什么。”
      陈石牛说:“她说我要是上崖,她就抱着娃回她娘家。”
      陈望山没有说话。
      陈石牛说:“后来她不吵了。她坐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跟我说了三句话。”
      他伸出三个指头,一个一个数。
      “第一,只农闲去,农忙一天都不许上崖。第二,下雨不许去,雨后三天不许去。第三,家里要是没粮了,立刻停手,下山找吃的。”
      他说完,看着陈望山,眼睛红红的。
      “哥,我认这三条。你要是认,我就跟着你干。”
      陈望山把手里的锤放下,走过去,把手搭在他肩上。
      他说:“我认。”
      陈石牛的肩膀抖了一下,然后稳住了。
      他把自己的锤放在石头上,蹲下来,看了看陈望山凿出来的那一道槽。
      “这么浅。” 他说。
      “头一天。” 陈望山说。
      “这么浅,一年能凿多少。”
      “凿多少算多少。”
      陈石牛没有再说话。他伸手把钢钎拿过来,试了试重量,说:“哥,你歇一会儿,我来。”
      他抡起锤。
      第一下砸偏了,钢钎一晃,白妹赶紧扶住。
      第二下还是偏。
      第三下稳了。
      铛。铛。铛。
      声音比陈望山砸的响,也比他砸的快。陈石牛力气大,一锤下去,石面上崩出一小片碎屑。
      陈望山坐在旁边,看着他的手。
      看着看着,他发现了一件事。
      陈石牛砸二十下,要停一停,甩甩手腕。他自己砸二十下,不用停。
      不是因为他力气大,是因为他的手掌已经熟了。那道钎柄上的凹槽,正好卡着他的老茧,钎子到哪儿,他的手就知道。
      他爹传给他的东西,不只是这根钎,还有这双手。
      崖根下面,罗腊九站在一块石头上,仰着头看。
      看了一会儿,他喊上来:“望山!”
      陈望山探出头:“叔公。”
      罗腊九说:“你要凿,先排险。”
      陈望山说:“什么险。”
      罗腊九说:“你头顶上的石头。雨水泡了几十年,外面看着硬,里头空了。你不撬下来,砸死的是你自己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叫白妹给你带根长撬棍。你上去之前,爬到崖顶,从上面往下撬,撬到听不见响为止。”
      陈望山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
      罗腊九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拄着拐杖,慢慢往寨子里走。走出十几步,回过头,声音低了些:“你爹要是活着,不知道会不会让你这么干。”
      陈望山说:“他会的。”
      罗腊九哼了一声,走了。
      那天傍晚,周家开始收拾东西。
      陈望山从崖上下来的时候,看见周家门口堆着一堆东西:两口铁锅,三张草席,一捆捆扎好的麻绳,还有一个装桐油的木桶。
      周大嫂在院子里拍打一床旧棉被,拍得灰尘满天。周小树蹲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把削得尖尖的木刀。
      陈望山走过去,站在院门口。
      周老幺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,笑了笑,说:“今天上崖了?”
      陈望山说:“上了。”
      周老幺说:“凿出多少。”
      陈望山说:“一巴掌那么大。”
      周老幺沉默了一下,说:“一巴掌。”
      陈望山说:“一巴掌。”
      周老幺把手里的一根绳子放下,走过来,站到他面前。
      他说:“望山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      陈望山说:“你说。”
      周老幺说:“我要是年轻十岁,我跟你干。”
      他指了指那面崖壁。
      “我二十几岁那阵,也想过。我想过在鬼爬梯上凿几个落脚的石窝,至少让人喘口气。后来有一次,我背着桐油下崖,脚下一滑,整个人贴在崖壁上,两只手抠着石头,抠了半炷香,才敢动。”
      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      “那天回来,我在床上躺了三天。第三天起来,我就想通了。这山不是给人爬的。”
      陈望山说:“那你走。”
      周老幺说:“我走。”
      他伸出手。
      陈望山握住。
      两只手握在一起,都很粗,都很硬,都是山里人的手。
      周老幺说:“等我们安顿下来,我给你捎个信。要是你这条路凿成了,你捎个信给我,我带小树回来走一趟。”
      陈望山说:“好。”
      “要是凿不成呢。”
      “凿不成,我也捎信。” 陈望山说,“我告诉你怎么没凿成。”
      周老幺笑了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      “你这个人。” 他说,“一辈子就是这个犟法。”
      一个月后,崖上那道槽有一尺长了。
      宽不到三寸,深不到两寸,歪歪扭扭,像一条爬在石头上的浅疤。
      陈望山和陈石牛两个人,农闲的时候每天上崖,从天光到日头偏西,中间歇两回,吃两个苞谷粑。白妹来得比他们早,走得比他们晚,负责看石纹、扶钎、递水、把凿下来的碎石装进竹筐,背到崖边倒掉。倒的时候要贴着壁,慢慢倒,不能扔。
      一个月里,寨子里的人前前后后上来看过。
      有人站着看一炷香,摇摇头走开。有人蹲下来摸那道槽,摸完了不说话。有人说,陈望山疯了,死了个闺女,人也跟着没了魂。也有人在夜里悄悄送东西来:一升苞谷,一把干辣椒,两个鸡蛋,放在他家门槛上,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。
      柳氏把那些东西收起来,从不问是谁送的。
      十月里,山外的脚夫进寨收桐油。
      来的是覃脚子,四十出头,跑惯了这一带的山路,认得石笋寨每一户人家。他带着三个背夫,从鬼爬梯上来,一个个脸白得像纸,进门先瘫在凳子上喘。
      他喘匀了,听说陈望山在崖上凿路,愣了半天。
      “凿路?”
      “凿路。”
      覃脚子笑起来,笑得直拍大腿:“陈望山,你晓不晓得这一座山有多大?你从这儿凿到墟上,要走三十里山路,中间隔着三道崖,两条箐。你就是凿三辈子,也凿不到一半。”
      陈望山说:“凿不到一半,也凿。”
      覃脚子笑不出来了。
      他盯着陈望山看了半天,说:“你这个人是真犟。”
      那天晚上,覃脚子在寨里住下,喝了半碗苞谷酒,说了些山外的事。
      他说,北边出了大事。庚子年闹拳,洋人进了京,皇上和太后跑到西边去了。今年签了个条约,要赔四万万两银子,摊到各省,摊到各县,摊到各家各户。
      他说,县里已经派下来了,一亩田加多少钱,还没定。
      他说,盐要涨。
      屋里的人都静了。
      罗腊九坐在角落,慢慢地说:“又要加。”
      覃脚子说:“要加。”
      罗腊九说:“加了我们拿什么交。”
      覃脚子说:“拿天麻,拿桐油。拿不出来,就拿地。”
      陈望山一直没有说话。
      他坐在门槛上,手里握着那根钢钎,钎身上还沾着白天的石粉。他慢慢把石粉捻下来,捻在指头上,看着。
      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      月亮已经出来了,照在那面崖壁上。崖壁上那道一尺长的浅槽,在月光下根本看不见。
      他举起钢钎,在石槽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      一声很轻的响。
      他说:“那就更要凿了。”
      
      从前,山外一有风吹草动,山里抬头也一样变天:加捐、加税、盐价起落;山里人躲不开,只能拿山货去抵 —— 可山货运不出去,抵不了,就只能卖地、欠债、迁走。陈望山比谁都明白这一点,只是他手里那根钢钎,还只能在这一面崖上,一寸一寸往下凿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崖上第一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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